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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心想:「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会不会跟皇兄御驾亲征的事情有关?刚才他和沫天恩的一番谈话,滴水不漏,听不出半点端倪,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话中有话,别有深意呢?此人不可不防。」
谢不凋看过地图之后,沉吟半晌,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一个人从书房的侧门走了出去。
朱槿冲着莫远和龙千夷点了点头,龙千夷麻利地将房瓦照原样摆好,三个人贴着墙壁溜下屋顶,尾随谢不凋一路向南。朱槿远远望见他停在一栋小楼之前,想起了先前偷听到的谈话,心知这小楼里必定住了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或着那就是谢不凋真心心爱之人也未必可知──朱槿原本不想打探别人的私事,很想就此罢休,但是在内心深处,却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要他过去看一看,那个人究竟是谁。
就在朱槿犹豫不决的时候,谢不凋站在小楼门前,很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也不见有人来应门,但是原本紧闭的两扇白板门竟然无风自开。
谢不凋迈步走了进去。
龙千夷凑在朱槿耳边小声说道:「小猪,你要小心了,我看他这门上半多暗藏机关,苍澜以前给我讲过的。」
说完,轻轻往朱槿耳朵里吹了一口热气。
朱槿正在盯着谢不凋的影子,忽然觉得耳朵里发痒,连忙压低了嗓子说道:「你别胡闹!」
龙千夷用更低的声音回答道:「我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懂吗?死小猪!」
朱槿恨得牙痒痒,也想狠狠地拧他一把,偏偏莫远杀风景地插进来问道:「喂,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朱槿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担心地问道:「如果距离太近会不会被人发现?我觉得这栋楼的周围似乎布满了机关暗道。」
龙千夷小声笑道:「你放心!只要跟着我走,保证不会出问题,凭这点雕虫小技还难不倒我。」
朱槿奇道:「难道你也懂得机械关窍之术?那不是苍澜的专长吗?」
龙千夷撇嘴道:「你别小瞧了人!好歹我也跟着苍澜学过一些皮毛,何况这里的机关简单得很,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都是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来布置的,只要你每一步都踩准的方位,那就错不了。」
朱槿道:「好吧,我就相信你这一次。不过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可要负责到底。」
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朱槿随口说说而已,谁想到竟然一语成谶,给自己今后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最后险些连他的性命也赔了进去。
第八章 今日雄图又安在 为谁归去为谁来
于是由龙千夷在前面带路,朱槿和莫远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三个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栋小楼。
从二楼的一扇窗格子里,透出来柔和的灯光,想必其中有人居住。
他们踩着一楼的房檐屋脊,翻入二楼,落在窗外的回廊之上。龙千夷用手指沾了唾液,轻轻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将眼睛凑在上面向房内窥视。朱槿和莫远也学他的样子,依样画葫芦。
只见房中布置极为精雅,墙壁上挂着四幅字画,分别是春兰吐蕊、夏荷映日、秋菊凌霜、寒梅傲雪;虽然笔力稍嫌稚嫩,但是画中茎叶威蕤,花朵妩丽,韵致楚楚,栩栩如生。
案头上拱着一张七弦古琴,旁边摆放着端砚笔洗、紫毫墨锭,还有一张刚刚临了几行的兰亭序字帖;从一只嵌宝鎏金三足鼎中冒出几缕轻烟,袅袅升入空中,散作无形。
谢不凋站在一架水晶帘子前,正在跟里面的人讲话。
「……以臣之见,他暗中调动兵马,储备粮草,分明是想跟阿鲁台开战;只是眼下还有许多地方事务没有处理好,加上今年江浙蝗灾,春粮颗粒无收,府库不足,没有完全的把握,所以他不能大张旗鼓地筹备此事,只是暗中悄悄进行,以免让阿鲁台有所警觉。」
帘子后面传出一个低柔的声音,轻轻问道:「那又怎么样呢?」语气轻冷疏淡,似乎对谢不凋的分析不是很感兴趣。
谢不凋急切地说道:「明年三月以后,很有可能在境边开战,那时后方兵力空虚,我们正好可以趁机起事,重新扳倒燕王!」
帘子后面的人说道:「你那么有把握吗?他已经站稳脚跟,不是轻易就能扳倒的。」
谢不凋沉声道:「臣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事先周密部署,定能成就大业。眼下我在豹韬、飞熊、广武、兴武四路大军中都安插了心腹,还有横海、龙江等水军的将领也是我过去的亲信旧部;只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您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何愁雄图不成?」
帘子后面的人闻言,却只是叹了口气,久久不语。
朱槿身在窗外,越听越是心惊胆寒──眼下事情是明摆着的,这个虎贲大将军谢不凋,他分明是想谋反了。
想不到光武帝对他一意宠络,不仅破格提拔,而且赏赐有加,居然全都是白费心血;谢不凋心怀贰志,要趁着国家内忧外患的机会,重新扳倒光武帝──只是,那帘子后面的人,他……他究竟是谁呢?
谢不凋听了那个人叹气,面色一肃,低声说道:「臣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陛下,难道您竟然甘愿就此罢休,将大位拱手相让吗?」
帘子后面的人轻轻说道:「唉,这天下争来争去,无非也都是姓朱──既然他比我做得好,那么就让他来坐那个位子,又有什么不对?其实我住在这理,每日写字画画,闲时弹弹琴,吹吹笛子,心里平静得很,比起以前的种种辛苦操劳,真是悠闲自在,我欢喜得很。」
朱槿听了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心头又是一阵狂跳,暗暗想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可是,可是如果帘子后面的人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谢不凋在水晶帘外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对那人的态度有所不满,但是却又不便发作,只能暗自强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向着里面说道:「其实臣在得知那个消息之后,已经派人连络阿鲁台了,不日将有回报──眼下我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局已定,由不得您了!」
帘子里的人提高了声音,质问道:「谢不凋!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要挟于我!?」
「刷啦啦」一声,帘子被那人抬手扯下了半边,无数颗水晶珠子四散飞溅,撒了一地,随处乱滚。
……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像雪一样白的衣裳,面貌端庄秀雅,虽然脸上犹带怒容,仍然掩不住清贵高华的气度。
从朱槿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年轻人,虽然他早起了八分疑心,但是当他亲眼见到这个人的面孔之后,仍是忍不住诧异冲击,一时间竟然忘记掩饰,张嘴发出了一声低微的惊呼:「啊──?」
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失踪三年之久,传言早已死于乱兵之中的文 德 帝朱汶!
朱槿发出惊呼之后,立即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虽然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屋内的谢不凋已经听见了,转过脸来喝问道:「是谁!?」同时手中配剑出鞘,斩灭了旁边烛台上的灯光。
屋内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龙千夷和莫远知道事情要糟,连忙一左一右拉起朱槿,同时跃下小楼,向园子一侧的围墙奔去,想要尽快离开眼前这个是非之地。
谢不凋推开一扇窗户,月光之下,隐约看到园子里有几个正在晃动的影子,冷笑道:「只怕你们进来容易出去难!」伸手在墙壁上按了几下,启动隐藏的机关。
园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霎时间灯火通明,沿着围墙点起上百支火把,照得整个园子亮如白昼。
不仅如此,就连看上去毫无异常的花丛、假山、凉亭之间,也突然射出无数支冷箭来。
莫远身手灵活,几个腾挪躲闪,全都避了开去;龙千夷本来就是使暗器的行家,擅长接发暗器,那些玩艺儿自然奈何不了他。
但是朱槿就没有那么好命了,一不留神,小腿上中了一支箭,深入肉里,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死死地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龙千夷正在找寻离开的路径,听到身后朱槿发出异常声音,连忙回头一看,惊叫道:「小猪,你受伤了么?」
莫远原本在后面断后,听到龙千夷的喊声,几个起落跃到朱槿身边,一连声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朱槿忍着剧痛说道:「我没事!你们快点想办法离开这里!」瘸着腿向前勉强走了几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莫远眼疾手快,在旁边扶住了他。
「殿下,我来背你!」
莫远说完,也不管朱槿同意不同意,弯腰将他负在背上,只不过这样一来,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行动可就迟缓多了。
眼见空中冷箭越来越多,层出不穷,四面八方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箭网,向头顶罩了过来,明显是要将他们一个个都扎成刺猬才肯罢休。
龙千夷跃上一块太湖石,四下里看了一遭,已经发现机关的所在。从怀里摸出一把铁莲子,双手齐扬,啪啪啪啪,连续几下打了出去,顿时就有十几个发射暗箭的弩弓被他打烂,硬是将密不透风的箭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莫远背着朱槿就往外冲。
但是园子里的弩弓突然一齐停了下来。最后几支箭落地之后,从周围的楼阁房舍中,冲出许多手执长枪短戟的士兵,显然他们早就埋伏在后面,只不过先前一直没有露面而已。
那些士兵足足有几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朱槿他们团团围住。
若是在平常,莫远倒也不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背上有一个受伤的朱槿,不仅身手没法和以前相提并论,就连武功也要大打折扣,何况他还要保护朱槿不再受伤──这个样子要想毫发无损地逃出来,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刀剑上的寒光,即使在月光下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士兵个个彪悍精壮,一看便知训练有素,虽然将他们包围起来,却迟迟没有动手,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发出进攻的命令。
龙千夷抽出暗藏的分水龙爪钩,一个箭步跳在前面,用身体挡住了莫远和朱槿。
朱槿是何等聪明,自然其中的利害关系,暗中咬了咬牙,对莫远说道:「放我下去!你们两个先走!」
「不行!」莫远说道,「我决不能抛下您自己离开!」
龙千夷头也不回地说道:「莫远,你带他先走,我来抵挡一阵子──回去告诉苍澜,我替他找到了一个好对手,他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绝对不行!」朱槿斩钉截铁地说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都无法脱身──你们两个不要管我,先离开这里,另想办法!否则三个人都被人家活捉,谁出去给苍澜通风报信!这次面子栽大了,将来一定要补回来──我堂堂襄平小郡王,可丢不起这个人!」
虽然眼下的情况危急万分,朱槿在言语之中,仍是不忘开上一两句小小的玩笑。
莫远可就没有那么好脾气了,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