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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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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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修士其实也不禁杀生,但通常不是为杀而杀,心里没有嗜杀意,哪怕背着数条人命,也不会留下血气。魔修却不同,当年程潜刚入门的时候,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去看过九层经楼里的三千魔道,自以为那些和正道没什么区别,还拿这话去问过师父,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二者之间看似相似,实质却是天差地别。

正道以沟通天地入门,讲究吐纳天地清气凝练真元,魔道的本质却是吞噬,入而不出,这样一来清浊不辨,进境虽然一日千里,但时间稍长就会滞纳戾气,哪怕从来没沾过血,所留下的符咒中也自然而然会带着血气。

修魔道者,一旦破戒见血,这一生必然一发不可收拾,也再没人能将他拉回来了——所以魔修自古罕见能成大道的。

入此道者,非得有孤注一掷、死不回头的志愿不可。

即便是程潜,要穿过这步步惊心的符咒网,也好生耗费了不少工夫,他却并没有看见小跑堂口中说的“一群人”,当程潜小心地让过陷阱,潜入阵中时,他看见了一片空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背对着他。

那人周遭辐射出一圈强横的神识,竟颇有“八荒*,唯我独尊”的骄狂,将这片地方熏得血气缭绕,程潜一时不知此人深浅,便闪身藏匿到了一棵大树后,再次将自己的生气收敛一空,整个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块死物。

背对着他的男人好像在布什么阵,布到一半,他突然不对劲起来。

只见此人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了一段什么,随后他突然对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发起脾气,将地面砸得“砰砰”作响,整个人形似疯狂,大叫一声道:“你敢!”

吼完,那男子又仿佛一尊木偶被陡然提起了线,僵硬了一瞬后,他骤然停止挣动,嘴里发出一串夜枭般阴森的笑,自问自答道:“我有什么不敢,废物。”

程潜眉头紧锁——年大大也会自问自答,可只是显得好笑,放在这魔修身上,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那男子饱含怒意地咆哮一声,竟原地自残了起来——只见他一掌拍向了自己胸口,掌心隐含风雷之声,居然毫不留手,随即,他又自胸口处涌起一团黑气,与他砸向自己的掌力当胸撞在一起,也不知是他一掌伤了胸口,还是胸口上的那团黑气撞伤了他的手掌,反正是先自损一万,又自损八千。

那男人踉跄两步,“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程潜心道:“这都是什么毛病?”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这大魔布在边缘的符咒被触动了,原地爆起一团烟花,顷刻间,无数染血的白骨爪从地下冒出,化成森然的锁链,将那人绑住粗暴地隔空扔了过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倒霉鬼正是水坑。

她没料到程潜会混入凡人中,已经以鸟的形态在附近山林中找了不知多久,时间越长就越是失望,着实已经身心俱疲,这才一个没留神,撞到了这大魔头手中。

被抓住的一瞬间,她陡然变成人形企图反抗,却发现自己的修为被魔气压制得死死的。

水坑摔了个七荤八素,差点开口骂人,但到底忍住了没有激怒对方,她知道自己身上肯定有师兄们放的保命的东西,当下白着脸色没吭声,一边蜷缩在地上装死,一边全力抵挡着入侵的魔气。

水坑想得一点也没错,被锁链绑住的一刹那,她脑后的一条发带就断了,那里面有一张严争鸣放在其中的傀儡符,也正是那张傀儡符,没让她直接被锁链打个对穿。

元神修士的傀儡符和当年程潜送给雪青的半成品完全没法比,严争鸣和李筠已经找到了附近,傀儡符一破,严争鸣立刻便锁定了她的位置,当下与李筠赶了过来。

而躲在一边的程潜却已经完全认不出水坑了,女大十八变,一个小奶娃长成大姑娘,有时候连本来的模子都会变个天翻地覆,何况她又收敛了翅膀。

程潜对她的来路完全是一头雾水,便没有露面,在旁边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水坑突然觉得身上的束缚一轻,她听见那大魔头竟慌张地叫道:“姑娘,你快走!”

水坑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那锁链忽地又一紧,大魔头换了个语气,阴测测地说道:“不过是一只百年的小妖……混账!”

只见那大魔头左手骤然往前伸出,五指成爪,要将那团锁链抓下来,右手却死死地握住左手手腕,似乎在阻止自己这么干,第一个声音又出来吼道:“别装死了!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水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么神神叨叨的魔修,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想玩命长个见识。

这一抬头,她连跑都忘了。

只听她呆呆地叫道:“四师兄?”

那大魔双目赤红,面色狰狞,五官都已经被扭曲得变了形,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人正是韩渊——他们踏遍九州遍寻不到的韩渊!

这一嗓子叫出来,韩渊似乎愣住了,他面色一缓,目光落到水坑脸上,像是难以置信、像是慌乱、又像是躲闪,好半晌,嘴唇才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声道:“你、你难道是……小师……啊!”

他话没说完,身上的魔气竟陡然暴涨,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团黑雾。

阴冷的声音再起:“原来你就是韩潭,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韩潭”两个字一出口,程潜瞳孔骤缩,再顾不上其他——他人未至,寒霜似的剑影已到,将捆在水坑身上的锁链齐齐切断,而与此同时,一声悠长的呼哨声传来,整个地面轰然震动,韩渊布在外围的符咒被人以极霸道的剑气一剑破开。

随即一道人影如风似的掠至眼前,那剑气如泰山压顶般地斩向韩渊。

水坑尖叫道:“别!四师兄……”

电光石火间,已经不容程潜细想什么师门规矩,他在一片混乱中本能地护住韩渊,抬手硬接下了这一剑。

“盛极而衰的满月”对上了“鹏程万里的青云直上”。

来人手中剑竟有一处缺口,刚好将两把出自同源的剑卡在了一起。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六爻 第54章

“呛啷”一声;严争鸣的剑脱手掉在了地上,一代剑修,连被自己的剑砸了脚都没有察觉。

当此时,暮色低垂;面前的人仿佛是心魔所化,落地成寒夜千张画卷里分毫毕现的模样;顷刻便将他的三魂惊散了七魄;只一眼;严争鸣就已经将周遭种种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也许有的人会在明知已经失去后,还自欺欺人地心怀一分侥幸,幻想什么“碧落黄泉、总有相逢”,可是严争鸣不会,当年是他亲手埋葬了程潜;斩断了自己最后一丝念想。

他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软弱,不需要再更上一层楼了。

严争鸣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他的一个梦,他只觉得一切又仿佛倒回去重来,看着那张刻在心上的脸,以及不远处黑气缭绕的韩渊……依稀又回到了东海的荒岛上,他这一生最不堪回首的一天。

严争鸣突然一抬手攥住程潜的肩膀,毫不在意他手中的利剑,一把将人从胸口拽到身后,像是无数午夜梦回中千锤百炼过一样,拽过了他所有的遗恨。

程潜显然也没想到与他杠上的居然是自家掌门师兄,他还没来得及近乡情怯,已经猝不及防地遭遇到,一时懵了,同时手忙脚乱地收回他那把金光闪闪的盘缠剑,以防一见面就误伤,被严争鸣拽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扶摇山隐于秘境之中,近在咫尺的弟子们或是震惊、或是迷茫、或是在挣扎、或是在哭泣。

百年同门再聚,不料竟是此情此景。

严争鸣整个人处于一种介乎癫狂与冷静的缝隙里,他快刀斩乱麻地将自己一片混乱的思绪一股脑封住,不去回头看程潜,只对面前物是人非的韩渊说道:“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掉在地上的豁口剑,真元如锋般地直冲韩渊而去,在空中凝成了无数条利剑,煞白一片,铺天盖地。

那魔修好像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韩渊的身体,张口吐出一团黑雾,黑雾原地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鬼面雕,鬼面雕尖鸣一声,倏地展开双翼,严丝合缝地将韩渊裹在了其中。

剑锋逼至,那一人一雕大概看出今天讨不到便宜,也不知用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法,居然就这样原地化雾而散,消失不见了。

再看,地上只留下了一张白纸人,被一箭穿心地落在那。

韩渊……那魔修见势不对,跑了。

严争鸣愣怔地在那站了片刻,似乎是怎么也积聚不起回头看的勇气,好半晌,他才深吸了几口气,整个人像是锈住了一样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程潜。

程潜这一生,无论是死是活,都不曾有半分退避,然而此时久别重逢,大师兄的目光却突然让他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李筠梦游似的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半晌才发出一声呓语:“小……小潜?这、这是怎么回事?”

水坑忍住眼泪,语无伦次地说道:“三师兄,我在蜀中看见了你的剑,可是追过去的时候,你却已经走了,我……我料想,要真是你,必然会回来的……但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也不敢和师兄们说……”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臂上还缠着没有挣脱的锁链,哗啦乱响地抹了一把眼泪,哽咽良久,才好像个小女孩那样,充满委屈地问道:“你……你干嘛不等等我呢……”

程潜数十年在冰潭中几乎无所波动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一时间几乎无言以对。

严争鸣忽然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捧住了程潜的脸,触手冰凉,像是比常人体温低一些,他常年带在身边的霜刃剑好像也有所知觉,发出了躁动不安的蜂鸣声,细细地抖动起来。严争鸣心里起伏犹如地动山摇,想问程潜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胸口的伤还在不在,想问他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吃过苦……千言万语,堵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而却是无从说起,因为与心绪相比,好像无论落下哪一句,都觉得潦草。

最终,它们拧成了一股,化成了他心里近乎卑微绝望的一个恳求,严争鸣想道:“这会是真的吗?”

程潜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兄。”

“嗯,”严争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你还……”

他吐出来的话气如游丝,才说出两个字已经难以为继,后半句几乎压在嗓子里,只看得到嘴唇掀动:“……你还记得我啊。”

程潜轻轻地按下他的手,突然呼吸有点困难。

严争鸣的眼圈被一点一点染红:“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们?”

程潜一声没吭。

严争鸣突然一把将自己的手从程潜那抽了出来,毫不留手的一拳揍在了他的小腹上,程潜躲也没躲,生受了这一下,当即闷哼一声,嘴里翻上来一股腥气,还没来得及咽回去,他第二拳又到了,这一口血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程潜顿时半跪在地上,咳了个死去活来。

目瞪口呆的李筠这才从梦游中清醒过来,忙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严争鸣的腰,死命将他往后拖:“你干什么?”

严争鸣基本无差别攻击,回手让李筠也吃了一肘子:“放开!”

李筠冲着他的耳朵吼道:“疯了吗!”

严争鸣声音沙哑如生锈的刀剑相撞,嘶声道:“我他娘的疯了快一百年了!”

程潜耳畔嗡嗡作响,又无从发作。

他在冰潭中闭关五十多年,又被唐轸取走了记忆,师兄弟们颠沛流离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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