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潮龙沉默不语。
「V架的位置很难确定。你现在突然要做V架,确定一个合适的位置要花掉太多的时间。」潭新伍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怎么耐烦的说。
我的手指不松不紧的抓着跑步机的扶手,跟着设定好的频率奔跑着。这娘娘腔的体质弱得连女人都不如,这么低的频率也给我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也许等不到你确定好位置,姓郭的早就翘了。」潭新伍见我没吱声,又开口说。
听他口气,他似乎挺不想理郭潮龙的。也对,他郭潮龙小命就拽我们手里,瞧得起他干什么。
「哪要找什么位置?直接给他就这么接通了算了。反正距离越小,风险越低。」我大口的喘气,两句话讲得破破烂烂的。
才一公里多点就一副快挂了的死样,我林广宏非郁闷死不可。
「废掉那条回旋动脉?」潭新伍绞着手臂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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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掌将机器关掉,一副死相的倒在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吸入大量的氧气。
极限运动后的高兴奋让我陷入一种半晕眩的放松状态,整个身体仿佛已经不存在了,思维和感官全被大脑分泌的兴奋激素控制着。
「又不要你做支架。你就帮忙搞定那条血管就行。」
「助手自带?」潭新伍又问。
「用林广宏那班人。」我闭上眼睛抽抽鼻子,呼吸顺畅多了。
「用那小子的人?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和他不分彼此。怎么着,你嫉妒?」我微微睁开眼皮,瞟了他一眼。
「那小子不是个标准的异性恋吗?」
赫!他还知道我是个异性恋啊。
「那又如何?难道我和男人的关系就只有性关系一种?你想法也太狭隘了吧,难怪心胸狭窄,刚愎自用。」我老实不客气的刺了回去。
「心胸狭窄,刚愎自用——林广宏说的吧?他一向对我没好感。」潭新伍突然笑了笑。
算他小子有自知之明,知道我对他没好感。
「需要林广宏的那班人事先预约,讨论讨论吗?」
「让姓郭的把那票人要来就行。」
「具体方案呢?不和他们讨论吗?」
「不用,他们知道的比你多,和你讨论好就够了。你担心你自己吧,那闲工夫,不如留在自己身上。」
我缓缓的从地上爬起,虚脱的手臂勉强抬起,拉下一条毛巾,抹了把脸,整个人湿润得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你可以向天雅的血管科主任要郭潮龙手术的具体方案。林广宏在他那儿备了一份。」我用手支着腰扭扭歪歪的走了几步。「我和你同时用导管给郭潮龙做搭桥。」
「原本的计划里准备让谁做我的那部分?方言青吗?」潭新伍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我,缓缓的问。
「方言青?他那点本事哪能和你比。不过,你也别太小看人了。原本的计划里根本就没你这部分,一个人动手就够了。」我勉强的直起腰。
该死,这破烂身体,运动过头了。这样的身体,怎么撑得住四个小时的手术?我看光站四个小时就能让我趴下了。
得加强锻炼,提高耐力,还要尽快让现在的身体——特别是手——能熟悉导管。不然到时候不得不让潭新伍接把手的话,那还不让人羞愧死。
这么短的时间,也不知够用不够用。不过挑战越大,兴趣越大,到我这份上的外科医生,还真需要这种高难度的挑战。
呵呵,充满了不确定性,危险性,这样的事实在有趣极了。
「知道吗?」潭新伍突然开口:「如果不是你的样子不对,我几乎觉得你就是林广宏。说话的口气,神态,动作,还有对我的嘲弄和挑衅,简直就是他的翻版。」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
算你还有点脑子,我心里想着。不过做医生的大多是唯物论者,绝对不会相信这种灵魂附身的说法。所以,即使知道他是个熟悉我的,和我同一圈子的人,我也懒得和他说清楚,也不指望靠他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我林广宏,自己就能做到。
不去理会他的话,我用手扶着腰,扭扭歪歪的走出健身房。
我左手拿着个苹果,右手拿着把水果刀,心不在焉的削着。漂亮而又整洁的果皮呈螺旋型与果肉分离。
虽然身体是广琏的,但不知怎么的,用我的思维控制着,竟然十分的协调。就像这削苹果,第一个断了五次,第二个断了三次,从第三个开始就没断过。
将最后一点皮从苹果上削下,我将第十个光溜溜的苹果放到果盘里。将手里的刀子放下,摊开手看着。
不愧是我林广宏,虽然不能十分满意,但第一关过的还是很漂亮的嘛。
削苹果可是个好运动,用来锻炼手劲和手的控制能力十分有效果。想当初我曾经削掉五百多个苹果,才练到一分钟无断裂削完一个苹果的程度。
对面的郭潮海手里举着报纸,却压根没看,一双眼睛惊讶的看着我。
这点技术算什么?想那潭新伍,当年的纪录只要四十七秒就够。我因为后来对这游戏失了兴趣,才没想和他较劲。
「要吃吗?」我拿起一个苹果问他。
「你不吃吗?」郭潮海将手里的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我对苹果没兴趣。」我将手里的苹果放下,摇摇头。
「那你削这么多苹果?」他用手支着下巴十分不解的看着我。
「玩呗。」我将双手绞在脑后,尽情的伸了个懒腰。
「广琏,你……变了很多,好像另外一个人。」郭潮海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林广宏和广琏绝对是两种完全不相干的类型。也难怪他们提出这样的疑问,因为这本来就是正确的答案。不过,谁会相信呢?他能吗?
「也许我就是另外一个人呢?」我突然想试试看。
郭潮海愣了愣。
「另外一个人?广琏,你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吗?这能改变什么呢?你不是别人,你依然是广琏。你和大哥做交易,你凭什么自信做这样的交易?广琏,你想在手术台上杀死大哥吗?你想用这种方法拥有他吗?」郭潮海微皱着眉,难掩忧虑的看着我。
呸呸呸,什么杀死?知不知道医生最忌讳这些!我们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
不信就算了,本来也没指望这家里有什么高智商的人存在。缺乏想像力的人。
「谁稀罕他。」我冷冷一笑,轻佻的说:「他有那个自信让我动手,我当然也有我的自信动这个手术。」我懒懒的瘫在椅子上,将腿随意的搁在面前的茶几上。
「大哥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就凭他想活下去的欲望。」我瞟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说。
「可是潭新伍的动脉搭桥已经能够解决目前的问题,大哥为什么要舍弃安全的方法,而选择你这种近似赌博的V架?」
「这都想不通?」我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的男人,他一脸的疑惑不解,忧心忡忡。
「郭潮龙是个站在顶尖上的人,他的身体负担着太多的责任,他需要一个健康强壮且无后顾之忧的身体。再搭一次桥只不过又给了他十几年的宽限期——你要他老带着个定时炸弹在身上,怎么安的下心呢?V架就不同了。它不会积血栓,即使积了,用根导管通进去就能清除血栓,而不必担心是不是会伤害到血管壁,它是金属的,不会受伤。而且,可以用到他死为止。这样一对比,你说该选那种?」
郭潮海低下头。「可风险……」
「做什么没风险?动脉搭桥也有很多并发症呢,哪个不是要人命的?相对来说,V架安全多了,不过就是技术要求高点罢了。」我漫不在乎的摆摆手:「胆子大点,手脚麻利点,连杀猪的都会。」
这不恰当的比喻让郭潮海愣在哪儿,想笑又不敢笑。
「希望你是个出色的杀猪的。」低沉而略带点喘的男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脖子一仰,朝后看去。那白得像尸体的郭潮龙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了?
「你就别到处走来走去的,能躺就躺着吧。你那破身体,可经不起这折腾。」我仰着脖子看着他。
他现在是有求于我,让我肆无忌惮起来,对他说话也没轻没重的。不过,我可是全凭着医者父母心在提醒他哦。
郭潮龙并不理会我酸里酸气的嘲讽,在管家的扶持下,慢慢走了过来。郭潮海站起身,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大哥,明天你还是别去了,身体要紧。」郭潮海皱着眉头,担忧的说。
「江姚那票人就是想乘着这时候拨乱整个市场,好打击飞龙的周边,我怎么可以让他们称心如意?」郭潮海从管家手里接过药,用水送下。
「可大哥的身体……」
「要不你带个随行医生吧,万一出现紧急状况也好有个对策。」我将头扭了回来看着他说。
郭潮龙看着我。「你和我一起去。」
「我?」我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以出去嘛!老待在这地方,实在闷的慌。虽然是当郭潮龙的随行医生,可能要跟在他身边不能任意走动,但出去透透气的念头还是满诱惑人的。
「好啊。」我打定主意,答应得一派阳光灿烂。
郭潮龙是坐着轮椅进入会场的。
以他的个性当然是不会同意用这么软弱的出场方式。我几乎像条疯狗一般的朝他大吼大叫,极力争取,说尽了天大的道理才勉强让他点头同意。
要是那么任性的由着他来,不用等到上我的手术台,他就会死在路上。
手里拿着紧急药箱。我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入会场。
穿着考究制服的门童微侧着腰为我们打开门,恭顺的伏着手。
深色调的房间里,三二两两的来着十来个人,一小堆一小堆的凑在一起交谈着。,郭潮龙的到来,在房间里引起不小的骚动,十来个人都抬起头看。
「原来是郭总来了,失敬失敬。」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咬着一条雪茄站起身,走上前来打招呼。
虽然那男人面带笑容,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的样子,然而从他的眼睛里,我可看不出半点的真情实意。
不过,有必要提醒他们一件重要的事情,为了我的雇主。
「对不起。」我伸出手挡在那男人面前:「请不要吸烟。」
我说的温文尔雅,和蔼可亲,那男人却用一双细长的单凤眼冷冷的瞟着我。
「这是哪位?」
男人语气轻蔑的问。
「常广琏,大哥的主治医生。」郭潮海插上前来,而后转过头来向我介绍:「这位是仪天的江总。」
「江总,请你不要吸烟。」我面带微笑,继续行使我的权力。
江姚的眼皮垂了垂,随即展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身边的人马上为他端来一只烟灰缸。「这是当然,为了我们郭总的身体健康嘛。」他笑着将雪茄一把摁灭,还狠狠的攥了好几下。「只是大家都没想到,郭总的病情原来已经这么严重了。」
「哪里,谢谢江总的关爱。郭总的身体重在保养。」我依然笑得春风拂面,温文尔雅。
江姚不再说话,只是朝我点点头,笑的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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