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的很是干净,喝了一口茶,叶非云轻轻地喘着气。
茶杯里,又是新换的参片和莲心,参片足有两公分的直径,白白的,有着西洋参特有的一个个细细的同心圆,泡了水,有一点点的变形,像张荷叶似的,起起伏伏的,扭出一个优美的流线空间面,莲心似针,一根一根的,或立着,或躺着,也有那么一两根飘在水面附近,晃着,很好看。
揭了杯盖,轻轻闻着茶的香气,低垂了眼睑,一副无害的模样。
稍歇,再抿一口,缓缓的吐气,细微的没有声音,怎么看都是雨后初歇懒读书的安静。
放下杯子,置所有各种各样的目光于不顾,叶非云,本来就是飘在空中不沾尘土的魔。
步下台子,裘致远目送着,叶非云不敢回头看,怕看见那种目光,自己无法承受的目光。
轰然的喝彩,起啸,修罗归来!
挑战者一直在懊恼自己的大意,可怜的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为那是意外,以为,叶非云是侥幸,以为,下一局一定赢……
对于英雄,不需要吝啬鼓掌和欢呼,叶非云的今天,是魂魄归来的一天,他,这个血洗过沙场的修罗,杀戮的神魔,今天,归来了。
力量的不足,并不足够构成他失败的原因,心在,杀意在,士气在,灵魂在,于是,胜利也在。
干净利落的两局,让人怀疑叶非云昨天是不是故意放水。
你看那场中,抽刀,转身,绝杀,都是在瞬间完成,甚至都没用上第二把刀,大刀的优势在今天荡然无存,一寸短,一存险呀!
最后,叶非云还在那里耍了个花样,一刀劈过来时,侧身,欺了过去,伸出右手,扣住挑战者的手腕,一拉,没拉动,一抖,使了劲,扭,刀落,左手已经绕过对方的脖子,将刀卡到了咽喉,却不做声,离了那么两分远,停住。
可怜的挑战者,因为开战之前的狂言付出了代价:以为叶非云没有了后招,伸了两手去捉叶非云的右手,一个弯腰想把他摔个背摔,却把脖子凑到了早就悄无声息来到致命部位跟前的刀上。
“今天一定要把神话粉碎!……”言犹在耳,人以木然,脖子在碰上竹刀之后就僵在那里,沮丧、难堪、不甘、愤怒、憋屈……就没有一丁点不是负面情绪的,三局,一场,输了个干净,输了个满堂喝彩。
全师观战官兵的高呼,都是给予叶非云的:
“铁血参谋!铁血参谋!”
……
即使叶非云不再是参谋,在这个他成长起来的部队中,还是以这个最初得到的称号最为得人心,这是一个旗帜。
台子上,裘致远笑,两天来第一次坐下,端了茶,吹开总共才几片的茶叶,喝了两口。
叶非云已经收了刀上台,扔下那个石化在那里摸不着头脑的家伙。
含了嘉许的眼光,看叶非云,裘致远眼睛里闪的光璀璨如星,严峻又不失温暖。
“师座……”还是有些轻喘,体力确实不如以前。
“坐下休息一会儿吧!”说完,递了茶杯过去,上级军官给下级军官递茶,这个人间奇观,在尊卑观念严重到机械性僵化的军队中,却让全师上下看足了两天,可这会儿子,也没有人有兴趣去思考这些。
毕恭毕敬地接过,叶非云的姿势是标准的下级对长官的立正鞠躬,像是接过军事文件时的样子,郑重而恭敬。
“我先下去了,你歇会儿。”裘致远还是偏心眼的,知道叶非云的体力不行,所以将他的场次安排和自己的交错,刀之后就是三场九局的拳脚,下午,才是枪炮。
第五十三章:云中锦书
十九天,十九天的工夫足够颠覆战场局势,也足够颠覆一个人的状态,甚至也足够改变历史进程。
裘致远和叶非云都没有再让人得到额外的赏钱,很吝啬,也很能鼓舞士气,没有挑战者的日子就是表演赛,几个团长、参谋之类的轮流下场来上两下子,换个满堂的彩,倒是恶狠狠地热闹了几天。
“非云,今天有月蚀,出来看看?”裘致远站在窗前,隔了帘子问。
叶非云正坐在房间里点着灯摆弄枪,卸了装,装了卸,擦个没完,旁边放着那套闻名遐迩的刀,二十八件,一枚一枚地列在旁边,闪着寒光,映了叶非云的脸,一片一片的亮光。
把手中刚装好的枪别在腰上,扎好手臂上的刀,叶非云套上外套,扣好扣子……什么都是一丝不苟的,还是那么有条理。
看见叶非云神清气爽地出来,裘致远侧了身,站在窗前檐廊下,抬手指了天上的明月:“已经开始了。”
说着对警卫招了招手,示意端了两杯茶来。
“坐!”廊子下早就让摆了两张椅子和一只小方几子,干干净净的,放着刚端来的两杯热气腾腾的茶,飘着新泡茶的香气。
叶非云略侧了腰,欠了欠身,等裘致远坐下了,才拉了拉椅子,斜对着坐下。
“来,给你片镜子,是我在哲国的时候得的,洋人们叫它墨镜,就是大太阳底下戴了不晃眼,长时间盯着月亮看,明天起来该满世界的月亮了。”裘致远递过来一片镶嵌了一只相当古朴铜柄的茶色镜片,像只放大镜似的。
“这得手持着看,以前也就是觉得新鲜,不明白洋人是怎么用的,这么麻烦,今儿倒好,恰给用上了。”裘致远的语气很轻松,半是调侃自己地补充,自己捏了另外一只在那里瞧,叶非云又怎么会不明白裘致远是在找话题?
夜空,很美,宁静,深邃。
深深的蓝,悠远的似乎要吸引人掉进去,那种丝绒的感觉,宝石般的华贵,有着让人宁静的力量。
天上闪烁着无数的星星,除了北斗,叶非云认得的不多,都是依靠小时候上山打猎时父亲教的名称记忆,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美丽的传说和一小段温馨的回忆。
有多久没有抬头看看星空了?自从灭门屠杀,有多久没有敢抬头看过星空了?叶非云不知道,那每一颗星后面,都有父亲布满岁月的脸和妹妹天真的笑。
月亮很圆,是十五的月亮,现在却缺了一小角,原本应该圆满的日子,变成了缺损。
叶非云面无表情,从大比武开始之后,他就再也没显露出那些情绪,一切仿佛都又归于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将时间切换回了一年前。
裘致远举了一会子镜片,独眼龙似的看着月亮,还是觉得累,索性拿起高倍望远镜:“还是放大了看有意思,一个麻脸婆子,被形容得天仙似的,还嫦娥,我看,也就是个芝麻烧饼。”
说完,逗乐似的笑笑,这个叶非云,压下了所有的情绪,也不知道是真放下了还是假放下了。
月亮被一点一点的侵蚀,叶非云的很出神,仿佛是看的入了迷。
周围越来越暗,当月亮被侵蚀得只剩下一丝细边的时候,叶非云忍不住端茶喝了一口,周围很安静,连一直“吱吱啾啾”个不停的各种虫子也停止了声息。
世界好象暂停了那么两秒,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叶非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寂静,什么声响都没有,还有无边的黑暗,茫茫的,不着边际。
“叮——咣——”一声,在黑暗之中像是一声炸雷,惊得叶非云一阵肉跳,定了定神才醒悟,是小方几子上的茶杯被裘致远碰翻了,赶紧凭着方位印象摸索着去捡拾。
先是一摊子水,间或着有些茶叶,再摸过去,茶杯。
可茶杯上有另外一只手,不是叶非云自己的手!
宽厚的,温暖的手。
一呆之下,正想把手抽回来,已经被握住了指尖,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另外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叶非云彻底被惊得从月蚀时回想过去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师座……”低低地喊了一声,很坚决地往回抽手。
始终没有出声,可裘致远的手也一直没放,就那样温热地握着。
裘致远的手很厚实,很有力量,不像叶非云的手,修长而单薄。
黑暗中,叶非云忽然有了被猎物盯上的感觉,危险的气息趋近,再也顾不得尊卑面子,使劲扯了一下手,裘致远却恰好也放了,蹭地一下站起,叶非云能想到的最安全反应就是贴墙而立。
脚步还没有跨出完整的一步,身体已经撞到一个怀抱里,叶非云又惊又急,恐惧在心底蔓延,黑暗带来的慌张感和危险潜伏感漫了上来,肌肉开始紧张得发颤。
“铮——”地一声出刀,叶非云显然有些慌了。
“非云,是我……”裘致远的声音,响在耳边,温和的声音,脱掉了平日的威严,轻轻地,和那个结实的怀抱不同。
刀僵在触及到了后颈命门的地方。
这个裘致远,居然在叶非云出刀之后依然没有改变姿势,还是那样穿过腋下搂着,将整个后背无防备地留在叶非云的刀锋之下。
刀下去,就是逆杀长官,就是恩将仇报,可不下去,这样抱着,又如何可以!
“不要这么紧张……非云,你太累了……”低低的声音,带着呼吸,在耳边蹿,像只小小的老鼠。
“师……座……”明显的紧张,喉间如同卡了一块炭,干涩苦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即使说的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长官,你不该抱我?
还是:师座,请自重?
难道还是:我心里唯有XX那个家伙?
再不然,也不可能是:放开我,否则刀就下来了!
结实的掌抚过叶非云的背,鼻息却埋在肩窝处,呼吸着,好象要闻一闻叶非云的味道,一阵僵硬。
“别太紧张了,今天就忘了我是你的师座、曾经的教官吧……”轻轻的一句,包含了很多的心思和意思。
手逐渐下滑,贴着脊椎,一直到了那道刀疤,叶非云猛然惊醒,一个反擒拿,甩下裘致远闪开身子,背靠着檐廊下的墙上,气也不敢喘。
裘致远没有想到叶非云会在自己以为慢慢接受了的时候忽然来了这么一下,脱离了自己的怀抱,再去捞,已经是一手的冰凉,全是空气。
叹了口气:“非云,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声音寥落而低沉。
月亮已经又露出了一丝丝的边,光亮开始回到大地,隐隐约约的景物又进入了眼帘,裘致远已经坐回了椅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默默无言,一直等到月亮重新完整地回到天空,叶非云也没有再敢坐下,一直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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