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乱世 九日为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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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乱世 九日为鸦-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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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都擎出刀剑来,那些流民都被镇住,互望几眼,男男女女都归进各家,在街道上排好。白弁星见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些独身的老人和小孩,冻饿交织,孤苦无依,便道:“哪几家肯认他们进入,几日后官府放粮,可多领取一倍粮米。”
  此话一出,顿时纷纷有人认领,转眼街上流民各归其位,秩序井然。戎衣侍卫开始派发粮米,流民排队领取,白弁星只在一边监督。
  转眼便粮食一空,褴褛者纷纷磕头后散去,白弁星突然觉衣下一紧,低头一看,却是一个脏兮兮,满脸泥灰的小孩,不知何时挤进了侍卫圈子,直拉着他的衣摆道:“我饿……我饿……”
  他还没做出反应,圈外一个妇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边膝行一边磕头,道:“求大人饶了他吧,这作死的太小不知事,竟敢污了大人的衣衫,民妇一定好好教训他……求大人饶他死罪……”一边说,一边去拉那孩子回来。偏偏那孩子半点不懂事,还死命的拉着白弁星衣服叫饿。
  他轻轻垂下手去,抚了一下这孩子脏兮兮的头,半晌道:“你不必惧怕……”话到一半,回头想让人再多拿点食品来。一眼望到马车里面,楼何似正伸了只小手出来,捧着个半敞的油纸包,里面满满的糕饼,只是角上缺了两块。
  白弁星眼神微微流动,接了他的纸包,转手递给那孩子。孩子得了糕饼,狼吞虎咽的就往嘴里塞,噎的透不过气。白弁星便想拿水,还没动手,这小孩给妇女一把扯到后面去,她又往地上磕了四五个响头,一边磕一边拉着孩子躲远了。
  白弁星微微垂眸,打了个手势,回到马车中来。车队顿时穿过难民,又开始滚滚前行。楼何似靠在软纱座垫上,把剩下一点糕饼吞下去,拍拍手,又拿出个小油纸包来递给他,顺口道:“粮米都分了,这三天想必很紧。你身为头领,自然不好多占一份。”
  纸包落到白弁星手上,微微一沉,缝隙里漏出一点糕饼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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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 
  三天后,遂州知州早已远迎出城外数里,在路边候命。远远见车队来了,急忙迎了上去。楼何似趴在窗口上看见了,笑道:“你看,这人也不用救灾,只管接你来了。”
  白弁星微微瞥了他一眼,掀开车帘做了个手势,后面一人打了个呼哨,车队顿时停了下来。那知州赶到面前,连忙行礼道:“得知国师大人至此,下官特来迎接,中途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恕罪。”
  白弁星淡淡道:“有劳文大人远道接待,不过救灾一事,事不宜迟,还请带路去府衙罢。”说完话,把帘子轻轻放下。只留那知州在外面傻了一阵,然后连忙回身上了自己的轿子,下令回衙。
  进了两头石狮子左右对望,钉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白弁星身边跟着楼何似,身后是四名青衣侍卫,而前面则是知州和另外几位小官,几人打了招呼,一边说话一边带路。眼看进了侧厅,里面早已摆好了上好的接风酒席,满桌鸡鸭鱼肉不说,似乎还有那么几盘海产。
  白弁星在首位坐下来,略略扫了一眼前面的席面,淡淡道:“湄州垣州的灾患如何了?比此处是否严重?”
  那文知州正在亲手替白弁星布筷,听了连忙道:“长明河多处湄州垣州,因此受灾较此处为重,但因此流民都聚集到遂州,甚难管理,一时情况也缓不下来。”他顿了下,又接着道:“两位知州原本要亲自来迎接大人,不过可能忙于水患,也是为民辛劳,一时慢了几天,还望大人恕罪。”
  白弁星微微蹙眉道:“在来此之前,我已经派人快马通告,灾情重要,各州知州政务繁忙,不必前来迎接。”
  文知州愣了一愣,大概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补救道:“迎接大人乃是礼节,三州又相近,不会延误灾情,因故不敢怠慢了。”说到这里,又扯开道:“大人一路辛劳,还请用饭,稍后也好憩息。”
  楼何似坐在白弁星旁边,想到他看见这些山珍海味的表情,就暗笑个不休。果然听得筷箸一响,白弁星的声音清冷响起,道:“把这上面的菜都撤到外面去,给我的随从分了。”
  文知州又吓了一跳,道:“大人,莫非是菜不够好?附近都是灾荒地方,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白弁星淡淡道:“是太好了。”
  知州顿时呐呐,道:“下官只是担心大人身体娇贵,经不起那些粗茶淡饭……”回头又道:“来人哪,把这些饭菜撤下去,到外面发给流民……”话到这里,突然打住,看向白弁星道:“这个……”
  白弁星垂手放下筷子,淡淡道:“你也知道不行,是发给我的随从。若是拿到外面,你不怕灾民造反?”
  知州点头应是,然后又道:“那大人……”
  楼何似一直瞅着面前的那盘香菇,听得此言,闻弦歌而知雅意。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在下面忍不住拉扯那人的袖子。白弁星神色淡然,顿了一顿,长指执箸,在香菇上随意一点,道:“留一样罢,下不为例。”
  转眼菜都撤了,知州看桌子实在寒碜,道:“下官再上其他简便饭菜可好?
  可无不可,点头。
  转眼几样小菜上来,四五人共桌同食了一遭,知州是注意到楼何似了。见这孩子小手小腿,神色自若,光坐在高凳上挟香菇,便留了几分心。席末道:“敢问大人,这孩子是……”
  白弁星漱了口,又用白巾拭了手,淡淡道:“他是我沿途遇上的孩子,见他可怜,便收养了。”
  ……楼何似差点没给一口香菇噎死。
  换到一个小客厅里坐下,等知州赞完宅心仁厚之后,白弁星道:“烦劳各位,把灾情给我说说罢。”
  厚厚纸张被递上,白弁星翻阅一会,微微皱眉,合上淡淡道:“年年水灾,情况大略相同,我这几天在外面多有走动,也了解一些。”
  文知州点头,道:“有请大人指教。”
  白弁星道:“大水之后,最易疫疾。你派人通知城内富户,叫他们出银钱来,在城外大空地中搭建足够的草棚,准备器具。就说如果灾民不救,拥挤城内,迟早也会波及到他们。然后命手下兵士前去搭灶挖沟,让流民领取粮米后都居住到此处。绝不能令他们喧闹,用简单的兵法安排秩序便可。”
  知州连连点头,记下后又道:“大人此举不伤朝廷,实在高明。”
  白弁星继续道:“灾情过后,米价必然昂贵,你贴出榜文,便说谁若有米,官府可以将高价籴进粮米。如果有流民卖出耕牛的,官府务必买下,待到灾情平息后,再原价卖出。”
  此时另一小官突然说话,道:“大人不可,如今全力救灾,已经没有另外支出的的银钱了。”
  白弁星轻啜口茶,道:“等他们都来了,价钱自然低了,不会连这点都没有罢?”
  知州匆匆又记下,等了等,突然道:“大人,下官有一事禀报。”
  白弁星眉一抬,道:“何事?”
  知州道:“下官不瞒大人,附近有一带高山深谷,地势险峻,每次灾荒,都有流民逃入其中,聚集成盗。官府屡次清剿,都是死灰复燃,无法除根,更兼死伤无数。”
  白弁星轻哦一声,平静道:“流民为盗,也不是稀奇事故,我记在心上了,过几日事情稳妥,自然处理。”
  四五人又讨论了一阵,直到夜黑烛摇,才起身纷纷告辞。白弁星一一送走,道:“各位还请一心出力,待我上报朝廷,自有赏赐。几日之后,我也会外出查看。”
  待人都离开,只剩下文知州,又将他带到专属卧房,派了两个丫鬟伺候着,便也告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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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敌 
  白弁星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沐浴。
  他的白色衣衫上已经沾染了许多来路不明的尘土,下摆还有着泥巴手印,以他的个性,是绝对无法容忍这些东西留存在身上的。
  说了一声,转眼装热水的大木桶抬进来,雪白雪白的新衣裳也送进来。白弁星对如此明显的讨好行为也没说什么,只是细细叹一口气,然后微微一笑,表示赞许。这里的知州显然是习惯与奉承上面的,他受任命下来,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喜,难免引起知州疑虑,不如给他一个奉承的机会。
  楼何似坐在一边凳子上,见他要沐浴,跳下来道:“我的房间在哪?现在也该回去了!”
  白弁星站起身来,袖子一动,道:“出门后左转,第一间房便是。”
  房间里摆设不错,丫鬟候着,居然也准备了一个热水小木盆,看来那知州是要从讨好他间接讨好白弁星了,只是看着那盆,楼何似有点黑线。
  这就是差距啊,为什么是盆……
  怯怯的以一直都是自己洗为由,推出了丫鬟。门关上,小心的脱下衣服,坐进了里面,高度正好,不会淹死。
  低下头,把发髻打散了,抓了一把皂角搓碎,挤出泡沫后往上面擦。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很怀念现代的浴缸和香皂。往下搓到腰部,盆中水满,因为动作溅出来几滴在地上。楼何似低头看去,突然眼前一花,似乎有影子从地上闪过。
  心中一紧,维持着擦身的动作,眼角微微抬起一点,扫视一圈,却不见房中有人。
  如果不是房中……就是窗外了。
  无心细洗,草草又擦了一会,便起身穿衣,然后叫丫鬟把盆抬出去。此时天色已暗,他把桌上烛芯燃起,想了想,也不去和白弁星说知,自顾自睡了。
  次日湄州知州到来,几人商量救灾大计,不过垣州知州却一直没来。以后几十日,白弁星每日都出去查看救灾情况,亲自分配物品粮米,着手安排事宜。楼何似有时候一起去,有时候则不去,但也不呆在府里,而是跑到传说中流寇的山边上去了。当然,他完全不怀疑身边随时有人跟着。
  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瞅着进山的那条小路。这里其实也不是流寇,只是聚集的流民多了,要靠不正当的手段填肚子,再加上一个两个比较聪明领头的,性质就变了味。原来的流寇,往往由官府派兵清剿,但可以看出不是好计策,既浪费人力物力,又不能斩草除根。
  这几十天,那知州惦记着流寇一事,就巴不得白弁星把这个久患给解决了,白弁星却一直不动声色,让那知州在肚子里急,又不敢问。
  其实这事楼何似倒不以为然,白弁星在该动的时候绝对会动,而且照目前来看,也只是动的比较隐晦罢了。
  想了想,俯下身抓了把泥,把脸上衣上擦擦,衣袖一摆,施施然进了山路。
  走了段小路,眼前空了起来,是几块小平原,建着许多临时房屋。没有看到男人,只见到些女人,在外面的溪边洗衣服。
  他慢慢的走过去,一路走一路看,那些人见到他只是有些惊诧,但并没有留心一个孩子。走到房屋中间,突然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质较新,大意是圣上恩德,招抚流民,愿意把他们划入此地户籍,或者建立新的郡县,分配田地耕牛,安顿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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