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他眼中的杀气此时已去了大半。
他看了看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弱不经风的甄十一,突然道:“原本我是躲不过的。”
甄十一讶然。
十夜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明月,道:“我有个搭档,跟你是同一路数,因此,我对这种手法已经很熟悉。”
否则,他大概少说已死了一百次。
他说完这些,便转身离开。
“你不杀我?”甄十一道。
十夜回头,淡淡道:“我说了,是托他的福,并非完全靠我自己——因此,不杀你。”
他不再回头,径直离开了。
七夜立在院中,怔怔地望着墨色的天空。
夜幕上,那个红色的“柳”字渐渐暗淡下来,最后化成白烟,在夜色中散去。
柳?
是柳若水么?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现在就在附近!
踏雪城的宅邸向西不远处,便是菡萏山庄,正是那个信号弹发出的方向。然而柳若水同菡萏山庄有什么关系呢?
发信号便是有紧急的事,明日就是水华会,今夜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易辰霜睡到两更就起来了,蹑手蹑脚在一边穿衣服,大约是不想惊醒他,偏偏他今日午后睡了一觉,入夜后便一直没有睡意,听得他穿好衣服出门,以为他突然想起有什么事要办,现在三更都已过了,有什么事要办这么久?
菡萏山庄,柳若水,易辰霜。
还有,那个人现在在附近的感觉。
难道说——?!
他心中猛地一惊,转身跑回屋,点了灯察看,却发现原本剑架上的剑已不见了。
易辰霜出门时带了剑。
大半夜为什么要带剑出门?他怔怔的站了一会儿,突然抓过外衫套上,换了鞋,大步出得门去。
“叮”的一记清响,金属相击的声音,伴随着这道声响,两人齐齐后退十数丈,四散的内力将脚下的落叶震得直飞溅出五丈外。
易辰霜看了看手中的剑,剑身上现出一道裂缝。
幽雀捏了捏拳,看他一眼,道:“你本该带把好一些的剑来的。”
易辰霜端详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幽雀的手,他的锋利指甲在月色下显出些奇异的金属光泽,甚至方才那一击的声响,听起来几乎就是金属相碰的声音。
这真的是血肉之躯的指甲?!
易辰霜将剑扔到一边,突然笑了一下。
幽雀注意到他的表情,道:“笑什么?”
易辰霜却答非所问,道:“抱歉。”
“什么?”幽雀道。
“我不该带剑来的。”易辰霜道。
“哦?”幽雀冷冷地看他。
“你这样的对手,不空手跟你过几招实在有些可惜。”易辰霜道。
幽雀没有作声。
“我还要说一声抱歉。”易辰霜又道。
“这次又是为什么?”幽雀冷笑。
易辰霜忽然抬头看了看夜幕中的明月,幽幽道:“太久没打架了,有些不利索。”他低头看了对手一眼,道:“真是对不住你。”
就是这一刻,在他低下头来的这一刻,他眼中的神色突已变了。
刀锋般青寒冷然的眼神。
他的气息也突然变了,如果说在这之前是如轻风般灵敏而悄无声息,那么此时便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水中,渐渐沉入水底。
沉,稳,静,冷。
沉如铁,稳如山,静如旷野,冷如寒冰。
月色青白,忽明忽暗。
半晌,幽雀道:“没关系。”
他看见易辰霜忽然伸出双臂,高举过头顶,将身子向后拉了拉,仿佛是在伸懒腰。
他眯了眯眼,道:“不过,从刚刚到现在,热身也足够了吧。”
易辰霜没有作声。
就在此刻,那金属般的利爪疾风般直扑面门,寒芒闪烁!
易辰霜的懒腰还没伸完,就在那利爪近身的一刹那他忽然就着伸懒腰的姿势迅速后仰,右手闪电般伸出抓住对方手腕,那手一搭上手腕立时便如一条水蛇,沿臂而上,死死缠住对方的整个手臂!
此一招名为“踏雪寻梅”,是近身战中最为难缠的招数之一。
幽雀的右手近在他眼前,却因为被缠住而无法再向前,
在被缠住的那一刻,他已立时改换左手攻向易辰霜,却“啪”的一声被易辰霜用两根手指截住——这一截看似平平却绝不简单,伴随着这一截,幽雀只觉一阵劲风直扑面门,一股强劲的内力自手掌处源源向内。
这一截也使他发现,突然改变了的,绝不仅仅是易辰霜的眼神和气息。
两人以内力相抗,足足僵持了三分之一盏茶,忽听一声暴吼,两人忽如两枚猛然爆裂四散的霹雳弹,朝两个不同的方向,齐齐被对方的内力震出十数丈外!
风在耳边划过,树木的叶子被这一阵四散的内力搅得哗哗直响,如同在下一场暴雨!
两人的动作却惊人的一致,在后退的过程中那一阵力的作用渐渐散去,几乎是同时,各自一脚踢出,踩住树干,随即一蹬,借力反身,如两支离弦之箭,啸然掠出,在树的空隙间穿过,直扑对方而去!
然而,就在出手前的那一刻,易辰霜却比他更快,如一道鬼影,骤然从他的眼前消失,倏忽已到他身后!
幽雀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一招竟会从易辰霜手中使出来!
他还来得及转身,然而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易辰霜的掌势已如狂风骤雨般向他袭来,他伸手接招,却不及运气,被易辰霜用了八成力的“踏雪无痕”一下打飞出数十丈!
易辰霜自己也因这一击的力道而后退了七八丈,脚下的地赫然出现两道深痕,落叶飞溅,隐隐冒着白烟。
他喘着粗气,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那人。
许久,地上的那人才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忽然猛一咳嗽,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在易辰霜出招前的一霎那,他看到了易辰霜的眼神。
杀机毕现,欲致对方于死地,野兽般疯狂且无情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简直再清楚不过,他已无数次在他的同伴眼中见到过,也已无数次从自己对手惊恐的镜子般的瞳孔中见到过。
对付他们这种冷酷疯狂且无情的人,岂非本就只有更狠,更无情,更疯狂才行?
他看到易辰霜无意识地舔弄着自己的牙齿,嘴边似有隐约的冷笑,他的牙齿尖利地简直可以媲美他的指甲。
他忽然觉得输了也没什么冤枉。
因为,我发现了,你跟我们,根本是一路人。
紫藤风铃 2007…09…27 16:15
第三十三章
树木从他的身边向后退去,风灌满了他的衣衫,明月在他的头顶悬挂着。
他停了下来,大口喘气。
正在此刻,一道一尺来长的箭倏地急射而来!
他侧身避过,却又有十七八支箭同时自四面八方而来,他立时飞身而起,踩住一边的树干,借力起身,一下跃到高处的树枝上,险险避过。
他武功虽然平平,倒还不至于不济到连几支箭也避不开了。
他刚稳下身子,就见一队少说也有一二百人的弓弩手现出在黑暗中,为首的人点亮了火把,抬头看了看他,道:“是你?”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七夜看了他一眼,不禁惊呼出声:“柳庄主!”
柳若水也来了!
方才看到那个信号弹时他就有些怀疑。柳若水同菡萏山庄有什么关系?水华会的出席者名单上并没有他,他为什么会在会前的这个晚上出现在这里?!
菡萏山庄早已不能靠近,四处都有值守的护卫,气氛紧张异常,这么说庄内的确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明日就是水华大会,菡萏山庄中能引起混乱的,看来看去也就只有明日会上的展品。
七夜看了看柳若水身后的护卫队,他们方才的举动,是在追捕什么人?
有人动了展品?!
若无梦山庄的镖果真是那伙人劫走的,难保他们不会对水华会上的奇珍异宝感兴趣。
如果认为那伙人向来对奇珍异宝感兴趣且以此来布局的话——
他们那个所谓的计划——就是今夜无疑!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柳若水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易辰霜大半夜的带剑出门。
他飞快地思考着,一边想一边心惊。
柳若水道“你来做什么?”
七夜看了他一眼,支吾道:“我……担心城主……”
若他只是个普通随侍,柳若水定不免要怀疑,然而因为早就知道他同易辰霜的关系,他便也没再多问,只示意他下树来,道:“既如此,你便跟着我,免得出事。”
若是将他一个人放走,还不定给他添什么乱子。
易辰霜看了看地上的人,捡起一边的剑,伸手缓缓摩挲剑刃,突然一扬手,剑飞出,光如银虹,直射向那人,“哧”的一声,准确无误地斜插入他面前的泥地。
“我想知道几件事。”易辰霜道。
幽雀没有看他。
“第一,无梦山庄的镖被劫,吴门一夕灭门,这两件事是不是你们做的。第二,你们究竟有多少人。第三,你们从吴门到底取走了什么东西。第四,徐子通,皇甫昶,青河镖局二十三人以及“玉面百晓生”廖殊,是不是都已经死了。”易辰霜道。
幽雀没有作声。
他若不想开口,易辰霜自然也不可能拿剑将他的嘴撬开。
然而——“你要相信,我这边有的是能让一个嘴巴比死人的嘴还紧的人也开口说真话的人才。”易辰霜道。
这当然也是实话,柳若水捉到了他,自然不会放过会好好“招待”他的机会。
幽雀终于抬头看他,他的面上忽然现出讥笑的表情,这笑越来越深,最后他真的张口笑起来,然而他一笑,便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猛一咳嗽,又吐出一口血。
他缓缓伸手,用衣袖拭了拭嘴,道:“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易辰霜看他。他又道:“不过你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情。”
“哦?”易辰霜道。
幽雀道:“我之所以回答,并不是因为害怕你那些“人才”——老实说,这种人才我们这边也有很多,这种人才也的确很好用。”
“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易辰霜道。
幽雀咧了咧嘴,笑道:“因为——我高兴。我高兴,所以回答。”
他的笑带着莫名的得意和挑衅。
他现在的状况,应该说是糟糕的很,又怎么还得意得起来呢?
易辰霜却根本不受挑衅,道:“既然如此,你就赶快回答吧。”
幽雀道:“你的问题太多了,而且第一个问题应该已经没有问的必要了。”
易辰霜道:“推测和确定是两回事。”
幽雀看了看他,突然道:“这两件事同你有关系么?”
易辰霜道:“好像没有。”
幽雀道:“那你要知道来有何用?”
易辰霜道:“没有用。”
幽雀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知道?”
易辰霜道:“因为我想知道。”
幽雀又开始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再也不敢用力,只是咧咧嘴,道:“原来如此;原来——只是想知道而已啊——”
他的“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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