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晕头转向之际,却听空中传来一声清澈的鹰叫声,我心中一惊,只听一箭破空之声,我的脚踝绳子一松,一连滚了十几个身才收住。
然后,有人朗声笑道:「别来无恙,小秋!」
我半撑起身,睁开昏花的眼看去,只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坐在马上,低头微笑着看我,他的肩头站立着一头海东青,也阴森森地看着我。
他的容貌虽然秀气,但整个人却英姿飒爽,神气得很,这不是那个天底下最阴险狡诈的亦仁又是哪个。
只见他一张嘴就微笑道:「你又欠了我的,小秋!」
我不禁呻吟了一声,暗道这个阴魂不散的,不由回望了一眼早已绝尘而去的马贼,真恨不得还是随了他们去的好。
我爬了起来,看了一眼他身后面无表情的大师兄与黑压压的骑兵,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大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亦仁眨了一下眼睛,微笑问:「那我应该在哪里呢,小秋?」
我心里大叫道:你不是应该在五百里以外的关卡东屏县么,那里一百里开外就是亦非的常驻军队营地。
我尽可能放缓了声音,道:「你不是要先去东屏县巡视么?」
亦仁诧异笑道:「谁说要去东屏县?我此次就是来盘口镇,只不过早到了一日而已。」
我目瞪口呆,看着亦仁带着不足二万的骑兵,气定神闲地进了盘口镇。
亦容见了亦仁,那是远比我要从容多了,礼数周全。
我猜亦容应是完全知道亦非的计画,可见皇孙们胸中的城府,委实可以藏得下丘壑啊。
亦仁对这位皇妹似乎也是礼数有加,道:「皇妹一路北巡,辛苦了。我特地早了一日来,就是怕与皇妹、安宁错过了。」
亦容微笑着侧身行了一礼,亦仁又笑问:「安宁那个小妮子呢,我听说她溜到了她十五哥这里,正要拿问她呢。」
亦容淡淡地道:
「回皇上,刚才盘口镇受了悍匪的攻击,目标显然是安宁。我见这些悍匪极其训练有素,绝非等闲之徒,只怕是突厥欲加兴师之罪,是以刚才连夜命贴身侍卫将安宁送往突厥境内。请皇上万勿见怪!」
我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有一瞬里我觉得亦仁的嘴角一僵,但是随即他又谈笑风生道:「皇妹处事,素来以大局为重,我又怎么会责怪于你?」
他放下茶碗,对亦容微笑道:「皇妹,你过去一直叫我十哥,现今也不用改了吧。」
亦容又侧了一下身,道:「不敢,皇上,君臣之分,有如天地分野,亦容岂可造次?」
亦仁沉默了一下,笑道:「随皇妹喜欢吧,我累了,不知道皇妹可准备了榻铺给我?」
亦容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我无意去欣赏人家兄妹叙旧,只是心中疑惑重重。
即使亦仁原本就是要来盘口镇,怎么会有一道假圣旨说他要去东屏县逗留,以至于亦非竟然会星夜启程前去伏击亦仁?
吃晚饭的时候,听下人说师父嚎哭了一阵子,向他们打听有没有见到他的小徒弟陈清秋,然后就追马贼去了。我有气无力地扶着碗扒了两口饭,然后就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亦仁吩咐人叫我去,跟我下了一盘又一盘的五子棋,他的棋艺比之亦非那是差太远了,十局里也就能赢我一两局而已。
我打着哈欠百般无聊,刚想推了棋子说不玩了,亦仁举子微笑道:「你今儿就在这里陪我下棋,我昨个儿救你的事,我们两相不欠,如何?」
我心里一掂量倒也合算,于是就坐下勉强同他下了一局又一局,亦仁忽然微笑道:「若是他在,必定高兴。」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却听外面人声鼎沸,只听人大声道:「是突厥骑兵,突厥骑兵来了,快跑啊!」
我心中一惊,手一松,一枚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亦仁哎了一声,喜孜孜地道:「落子无悔,落子无悔!」只见他高高兴兴地赢了我一局,然后淡淡地道:「来啊,把那刚刚喊快跑的人砍了祭旗!」转头又微笑看着发愣的我道:「你要不要去见证我们南朝一统四海的开端?」
我懵懵地跟着他上了关楼,遥遥一望,眼一黑,脚一滑。
下面黑压压的都是突厥精壮的骑兵,一眼望去竟似到天边,绝不会少于十万铁骑。铁骑中央是竖黄旗,竟是突厥大汗御驾亲征。
我有气无力地道:「亦仁,被人统一,也是统一吧?」
亦仁微微一笑,他的贴心走狗沈海远师兄已经朗声道:「察尔汗,我朝德武皇帝在此,你还不参见!」
师兄经年不见,功力大进,最后那声「见」字似可传出很远,不时地还有回音可闻。
突厥骑兵有序地空出一条道,一个身披狐裘,头插三色鹰羽的彪形大汉,骑着一匹汗血宝马跃众而出,只听他大声道:「亦仁,你很快就是我阶下之囚,还在这里装模作样,摆你的上朝威风么?」
亦仁微笑道:「察尔汗,要作阶下之囚的人,恐怕是你吧!」
察尔汗一声冷笑,脸上浓眉一挑,道:「南朝可用的骑兵不过你麾下区区不足六万余人,可惜你此次只带了不足二万人过来。
「你们南朝勉强可以与我突厥一战的不过是八亲王那几个老人,可惜都被你杯酒释兵权,这是天要亡你,也是你自取灭亡。」
我连连叹气,这亦仁玩阴的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真到了十里沙场上,却也未必能有半分用处。
亦仁倒是神清气闲得很,只听他悠悠笑道:「察尔汗,你有没有听说一将抵千军,我朝有一将,他骁勇善战,可以一日一夜里转战千里之地。他仅领五百骑,便可以纵横你们突厥,如入无人之地。
「他足智多谋,不足十三岁,便有先皇亲授护国将军之衔,专事对突厥的军事。灭突厥,是他一生的志愿,盘口镇,不是我与你,而是他与你的决战之地。」
察尓汗张嘴结舌,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道:「你们南朝人除了嘴巴,没有一样强的,死到临头,还在诳语!」
亦仁指了指天边,微笑道:「你看看东边!」
他的话音一落,我们的视线不由都落在了东边。
朝阳黄沙漫天,沙雾里只见人影重重,马蹄声轰然如雷,马止风停,猎猎战旗下,当骑一人黑色高头大马,鲜红色的战袍分外夺目,他飞扬的乌眉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亦、非!」我艰难吐出了这两个字。
突厥骑兵出现了一点骚乱,察尔汗惊讶无比,连声道:「怎么会,怎么会?」
亦仁微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亦非这会儿该在东屏县与佯装护驾的亦祥开战才对?」
他看着察尔汗满是疑惑的眼神含笑道:「这是我们兄弟定下诱你南下的计策,猎物若是不出山林,我们怎么合而围之呢?」
他一指茫茫戈壁滩,笑道:「这一望无际的沙漠,你说你的骑兵能不能逃出我们的箭阵呢?」
亦非的身后出现了数十座箭车,我知道只要亦非一声令下,就会万箭齐飞,这些突厥兵非当活靶子不可。
想到这些年来苦不堪言的边境老百姓,我心中不由大是高兴,手舞足蹈地道:「放箭,放箭!」
察尓汗神色大变,却听一人喝道:「慢着!」
只见一个突厥贵族模样的青年人,手持弯刀抵着安宁的脖子,慢慢骑马出来。
「你们要是敢放箭,我就一刀杀了安宁!」他的汉语说得极其标准,模样也是颇为英挺。
亦非喝道:「纳尔海,你疯了,安宁是我朝的郡主,但早已经嫁给了你,是你的妻子!」
纳尔海一声冷笑。
「你们汉人言而无信,说什么愿以半壁江山来换安宁的自由,原来不过是诱我等南下,聚而歼之的毒计。
「我更没想到你们汉人的心肠会如此歹毒,知道如果不将安宁放回,我们必然会起疑心,因此明知她是死路一条,仍然迫不及待地将她送回!
「你们自己的妹妹尚且不怜惜,我又何必要去怜惜一个害死我兄弟的女人?」
亦仁淡淡地道:「纳尔海,我知道北边还留着你七十岁的老母,二十岁的小妹,倘若你不伤安宁,我以南朝皇帝的名义起誓,我必然在你死后善待于她们!」
纳尔海微微一滞,亦非喝道:「亦祥也没有骗你!」
他大叫了一声来人,只见两位黑甲骑兵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上来。安宁见了此人,失声喊道:「石榴哥哥!」
亦祥微微抬起头,对着安宁苦笑了一下,道:「安宁,石榴哥哥又连累你了!」他冷笑地望向亦仁,道:「我说你无权无势,却能窃居大宝,原来……你的身后有这么强大的靠山!」
亦仁笑而不答,亦非沉声道:「大胆亦祥,你还不住嘴!」
亦祥仰天大笑,道:「十五哥,这个人,他当年害了手掌重兵的十一哥,你难道也有份参与么?」
亦仁微笑道:「亦德私藏龙袍,其心可诛,父皇仁慈,将其圈禁,已经是法外开恩!」
「放屁!」亦祥脱口骂道:「十一哥虽然骄狂蛮横,但却是忠君忠父,绝不会私藏龙袍!」
亦仁笑而不答。
亦非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气道:「你错怪十哥了,当年要……」
亦仁喝道:「亦非!」
亦非顿了一下,又缓缓地道:「当年要除掉手掌重兵的十一哥,不是十哥,是父皇。」
亦祥张大了嘴,突然声嘶竭力地喊道:「不可能!」他摇着头连声说不可能。
亦非淡淡地道: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因为在宋妃那里藏龙袍的人……就是我受父皇之命派去的。皇上顾念手足之情,拼死上奏才保下十一哥的性命。」
我一声苦笑。
尽管已经决定自己心中还剩下的以后都要保留给自己,可还是觉得有一种椎心的疼痛,呆呆望着战旗下冷漠的亦非,用冷淡的口吻说着自己如何残害手足。
我手一扶城墙,却听亦仁轻声对我笑道:「你知道的嘛,当年拼死保下十一弟的人并不是我。」
亦仁微微一笑,又说:「亦非这么大方让我来领这个情,不过想顺手保了亦祥的命……」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无声地道:「我引亦非为知己数十年……原来他也并不真的了解我。」
我看着亦非冷漠地回应亦祥悲愤惊怒的眼神,听着亦祥咬牙切齿地道:「恭喜十五哥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可要多多保重!」
亦非头戴红缨战帽,身披盔甲,手持利剑,一张俊颜毫无表情。
安宁不住抽泣道:「你这又是何必呢,石榴哥哥!」
纳尔海呸了一声,道:「你们汉人生性狡诈,真真假假,谁知哪个是真?」
亦非一扬长眉,冷笑道:「你让亦祥将我骗去东屏县,让他在那里与我大战,必然会将方圆百里以内的各种军事势力吸引而去。
「东屏县为南朝北部军事重镇,是驻扎北边军队的主要据点。只要他们忙于我俩的大战,盘口镇必然成了空点,唯有皇上御驾所带的二万亲兵,你只要扑以重兵,不下三个时辰就能拿下盘口。
「这个时候,远在五百里以外的南朝军队就算有所发现,也是赶不及了。」
亦仁微笑道:「他是算你不可能在一个晚上收拾得了亦祥,我跟他说了我有一个将军,能在一天一夜之内转战千里,他不信。」
纳尔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