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隐隐约约间,他是明白的,从父亲的严厉和母亲的叹息中,还有哥哥那隐忍的脸色中,他是明白的,他的家,跟别的人不一样。
他们是大家族,他们是掌权者,处在权力的中心,隐患多于安乐,忌讳多于所能做的。
“没有为什么,”吴起浩从背后抱着那小身子,“哥哥会保护你的,相信我。”
吴起然还是抵抗不住吴起浩温暖怀抱的诱惑,转身投入进去,他说:“我也会保护哥哥的。”
吴起浩笑:“是,好,哥哥让小起然保护。”
吴起然长长的“噢”了一声,刹那感觉心满意足,困顿来了,睡下。
半夜吴起浩被轻微的敲门声惊响,只见他的母亲担扰地站在门口,“怎么在小然的房里睡?”
“他受了惊吓,我陪陪他。”吴起浩沉稳的说。
“不行,”吴母快速的驳斥,“去你房里睡。”
吴起浩定定的看着他的母亲,不为所动。
吴母有点着慌,吴父今年办砸了件事,整个家族都在为他收拾烂摊子,老太爷正在置疑他当家人的能力,这时候,被老太爷看重的长孙吴起浩再做什么他不高兴的事,不管是长不长的,在看重能力的吴家里,地位怕是要不保了。
吴母眼泪都快出来了,吴起浩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低着头说:“妈,我明白。”转眼看了看睡在床中间的吴起然,他不得不又叹了口气,把门轻轻的合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门一合上,吴起然从床上爬起,静静地等着走廊的另一尽头的门关上的声音,等了半会,鞋子也不穿,像每天晚上做的一样,幽灵一般地穿过挂在门栏上的淡淡红色灯笼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停下,把耳依在门前,轻轻地在心里叫:“哥哥……”
第三章
吴起然十岁。
了不得了,那年吴起然突然觉得他长大了,虽然事实上甭管多大他都跟一孩子差不多。
他看见他哥在车里跟一个女生在做那种事,他听见他哥喘着气,叫那女生自动把腿挂他腰上,车子在震动,逃课回来找他哥玩的吴起然震惊了。
吴起然气得咬牙,嘴都给咬破了,骂了声:“不要脸的。”跑了。
车门没关,吴起浩干得起劲,没看见转角处那个小鬼头。
吴起然觉得莫名心酸,酸得眼晴涨满了泪水,
于是,他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后花园假山的小洞里,他踹着石头足足骂了两个小时“不要脸的”,骂一声就吐一口口水,最后,嘴巴喉咙干得张不开了这才罢休。
晚上了,吴起然没回家,等着他哥来找他。
事实上等到吴起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等到他哥来找。
吴起然委屈得哭了,哭掉最后一点水份,把眼泪抹了,阴着小脸回去。
一回到家,才发现,家里整屋人不在,问佣人,说是赴市长大寿的宴去了,佣人还奇怪地问:“小少爷,你没去啊?”
吴起然扑通两下把旁边花瓶摔了,再踹了大花瓶一脚,闷不作声地低着头阴着脸走了回去。
他哥回来,他假装睡着了。
他哥对着他喃喃说:“去哪了?今天怎么看不见人影?”
吴起浩没呆几分钟就走了,吴起然把被子扔地上,突然觉得,这大房子里,最后惟一会保护他的人都离他而去了。
房间很大,大得不像是一个小孩住的,心里也在那刻变得跟房间一样的大,因为里面住的那个保护神缩小了。
第二天,餐桌上吴起浩把牛奶倒上放他旁边,微笑着问:“然然,昨天去哪玩了?回来都找不到你。”
吴起然乖巧地说:“找王双唯玩去了……”说完还大大地笑了一下:“我把他的衣服扯破了,他脸都气绿了……”事实上,这是吴起然昨天上午干的事了,就是因为被气绿了脸的王双唯追杀,他才逃的学。
可惜园城私立小学的老师不敢惹这有仇必报的小魔王,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他的逃学。
吴起浩没看出面前小男孩的小心眼,不以为忤地摸摸他的头,说:“快点吃,哥送你去上课。”
十四岁的吴起浩今年自己学会了开车,没人管他有没有驾照,开在路上,多快也没人理,所以,去园城高中上课他也就不用司机送,自个儿解决这问题了。
坐车上时,吴起然也乖乖的不吵不闹,吴起浩很奇怪地看了他几眼,今个儿是怎么了,这平时无法无天的小东西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然然,放假了去哪玩?美国好不好,哥哥带你去迪斯尼。”吴起浩开了个头。
哪料吴起然竟也乖乖地说:“好。”然后说:“哥哥不忙吗?”很乖巧地睁着漂亮的丹凤眼看着他哥。
吴起浩开心:“然然。”弯过身子亲了弟弟一口:“陪然然,哥哥不忙。”露出那完全还是把吴起然当小宝贝宠爱的眼神。
吴起然捏紧了小拳头,对他哥笑了一笑,心里说:“哼,什么哥哥不忙,我看你是忙着陪狐狸精了。”
第四章
厌生。
吴起然十五岁,吴起浩去美国留学,而他目睹了他的母亲死亡,吴起浩匆匆赶回国几天就又离去,因为吴老爷子认为学业为重。
不到半年,父亲另娶,这次,吴起浩并没有回来。
而对于吴起然,这年,日月无光,群魔在乱舞,他觉得自己也快走火入魔。
他每天都觉得不能再活下去,喝口水都能吐半天。
更让他恶心的是,他哥哥以前的一个女人哭着跑来找他,说有了他哥哥的孩子,求他帮帮她。
结果,闹半天,孩子是他父亲的,是他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的,而他那个名义上的“后母”,微笑着接纳了那个女人,被吴老太爷认为有大度之风。
吴起然吐得连肝肺都差点吐出来。
他连呼吸着空气都觉得是恶心的。
他割了手腕,看着鲜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觉得舒服了点。
电话响了,是吴起浩,美国时差让他必须深夜打电话给吴起然,问他:“今天怎么样?”
吴起然看着鲜血流到白色床单上,说:“挺好的,就是有点无聊。”
吴起浩在那边说:“别想太多,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放假了就来哥哥这。”
“嗯。”吴起然笑了,看着那快变成黑色的血笑,“好。”
电话挂了,吴起然拿起医药箱把自己的手绷好,边绷边笑边流着泪说:“哥哥,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他似乎能看见吴起浩把他抱在怀里,紧紧的,说:“小起然,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生命,毫无希望,却还是有一点希翼在前头亮着,明明知道靠过去会很辛苦,但还是……情不自禁想靠拢过去。
于是,再恶心,也得努力活下去。
吴起然照着镜子,觉得自己眼里有悲伤,还有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的黑洞,他觉得这太讽刺,于是他戴起了眼镜,掩饰住脆弱顺便也把疯狂掩盖。
吴老爷子眯着老眼问他:“最近很用功?”
吴起然笑,年纪不大,戴着眼镜竟有了丝温文尔雅的气质,他欠身:“是的,爷爷。”
吴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好。”难得地对他露出了笑容,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孙子,太腻人,像个离不开兄长的小娃儿,成不了器。
不过,吴起浩一走,这孩子看着倒像有点出息样了。
也就是那年,吴起然拿起铁棍子,用缠着纱布的手大步踏入混战,王双唯站在人群中奇怪地看着他,以前,关于打架,他从不下场。
吴起然打起架来像不要命一样,不管是谁到了他手里不打到爬不起来他绝不撒手,不到半年,L市里,他后来居上,跟王双唯,成了笑着都让人胆震心惊的主。
有次剧烈动作太过于长时间,纱布被染出了血,被王双唯拖到隐秘处,揭开布,上面五六道没有痊愈的刀疤。
王双唯闭了眼睛,手里的铁棍子打在树上,硬生生把手臂粗的椿树从中间打断,沉着嗓子吼:“是不是不想活了?”
吴起然推了推眼镜,把纱布缠上,说:“我自己的事,少管。”
王双唯看了他一眼,捡起铁棍走了。
随后夜里,他来找吴起然,把吴起然房间的刀收走,说:“别逼我告诉你哥,你要像个男人。”
吴起然阴着脸目送他走,他哥的电话随之而到,吴起然习以为常地假装快乐地跟他哥聊天,而关于有些事情,则闭口不谈。
像……他的母亲,可能是死于那个后到的吴家主母的女人之手,还是在他们父亲的默许之下。
魔鬼,终于,在心底,在没人拯救的地方,落地生根。
第五章
吴起然这次下了狠手,割断了腕,鲜血像河流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流出,他打他哥的电话,深夜三点,说:“哥,我们有小弟弟了。”
那个女人今夜生孩子,吴家现任当家主母带着一群佣人浩浩荡荡去医院看孩子出生去了,大宅子里没几个人。
吴家属于吴起然两兄弟的楼层更是空无一人,这里,早就是吴家佣人的禁区。
电话从手里摔落下去,眼前一片黑,世界空荡荡的,吴起然觉得自己才活了十几个年头,但也够累的……死了未尝不好。
吴起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王双唯坐旁边抽着烟,看他醒来了好一阵子不说话。
后来开了口,说:“我跟吴老爷子说了,说你到我这住几天……”王双唯把烟头踩熄:“他不知道这事,我从你们家把你拖出来,没人知道。”
“吴起浩打了电话给我,我跟他说你很好。”王双唯继续说。
“兄弟,我不想知道你们家那些破事,但……你闹的这出是为什么?”王双唯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有着不理解。
吴起然面无表情,随后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一样,说:“你知不知道,我又有个弟弟了?”
笑里透着股死灰的诡异,王双唯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什么,我只是恶心而已。”吴起然偏过头,看着自己那被包扎得稳稳妥妥的手,还有那暴起的血管上面的筋头,淡淡地说:“太恶心了……脏……”
“脏……”王双唯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笑:“是够脏的,老子为了收拾你那些血,活活叫了三个人才给弄干净……”
“不过,你也够命长的……”王双唯似笑非笑,眼睛游移,全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翻,“你这么折腾竟然每次都能死里逃生,真够邪门的。”
他没有彻底死去,王双唯看似像是很为此叹息,这个妖孽要是真死了那才真是完美无缺,这样才不会每次累得他收烂摊子。
吴家现在多少成了精的子孙死死盯着这小子,他得用多少障眼法才能瞒过那帮孙子们把这事压下来,烦得他都差点想成全了吴起然。
“我哥呢……”吴起然两眼无神地看着上空,也不知道他要瞧什么鬼东西。
“死了……”王双唯看他那模样,没好气地说。
“我哥呢……”吴起然喃喃地说,盯着天花板就知道说那三个字。
“妈的,疯了……”王双唯冲了出去,“砰”的一声,门被大力关起。
吴起然却毫无反应,只是话改了,说:“哥,我想你……脏……好脏……”母亲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眼睛在他眼前浮现,他觉得一切脏极了……他惟一的支撑却不见了,他找不着他了,他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让自己呆着。
破碎娃娃碎成一地,最终,没人在适当的时候把他拾起。
最终,路是路,路却不再是原本那条路,本是一条的路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死湖,有个人住在里面,怎么样都离不开。
第六章
王双唯盯着房间里那一麻袋从吴起然卧室床底下扫荡出来的烟头。
一麻袋,整整一麻袋,那得一天抽多少才能抽出这派头来啊。
刚才在吴起然那抽的那根烟的味道在他喉头翻滚,王双唯再看看还有一堆没抽完的无数烟盒,在没有其它人的房间里厌恶地皱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