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追封为安国侯,元配虞氏追封一品诰命夫人,其子世袭万户侯爵……”我瞪大眼睛,万户侯,万户侯!老爹,你生前穷得连渣都掉不下来,死后反倒在天有灵,帮我捞了份拿钱不办事的肥差,这,真是……
“曲子然,你可还有什么愿望。”皇帝此时的神情比观音菩萨还慈祥。
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我,灵光一闪,当真天赐良机,原本大贪官要从小贪官坐起,不过照今日情形看来,呵呵,我至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强忍笑意,很“天真”地问:“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皇帝温和地笑了笑,刚要答应,却被九王爷截住:“皇兄,这事……”
我狠狠瞪着他,在心里砍他一百刀,你是王爷又怎样,居然坏我大事。
“童言无忌,如果他要他爹娘回来……”九王爷的话惹得全场一阵黯然。
我吐血,是他太天真还是我太没良心。
“这……”皇帝也是皱了眉,我心差点跳出嗓子。
“只要朕办得到的。”
长舒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
“我要当天下第一大贪官!”我骄傲地宣布我的雄心壮志。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好,朕可以答应你。”皇帝也怔了一下,接下来答得却很干脆。
“皇上!”全场哗然,老臣发出的今日内最夸张的嘶吼,再次不幸命中我脆弱的耳膜。
九王爷的五官更是差点扭曲到一起,实在浪费那么精致的曲线。
“不过,你也要答应朕一个条件。”皇帝笑着俯下身,耳语一般低声提出了他的条件。
虽然我惊讶于为什么只需一刻,先前的观音菩萨就能笑得像只狐狸,而他的言词也让我着实困惑,不过为了我坚定不移的伟大目标……
“我答应!”怀着大无畏的精神,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皇帝看上去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语气也意气风发起来,“传朕旨意,朕今日收安国侯为义弟,加封安郡王,封邑安阳,赐住惊澜殿。另赐黄金千两,良田千顷……”
这下连我都要怀疑皇帝是不是不小心撞到头了,全场更是万籁俱寂,我隐约感到有嗖嗖凉风在那群老臣的身后呼啸而过。
管不得许多,心中感慨万千:爹呀,你看,还是做贪官比较好,你辛辛苦苦了一辈子,到后来挂了自己赔了夫人,也不过一个安国公。而我,只说了一句“我要做天下第一大贪官”就已经裂土封王了。
“皇……皇兄……”九王爷不愧是皇帝的弟弟,对皇帝莫名其妙的举动比较有免疫力
“您的意思是……曲公子他……”
“皇弟何必见外,朕的弟弟自然也是你的弟弟……”皇帝淡淡一笑,魅力四射,只可惜对象九王爷是块木头,丝毫不为所动。
“是……但曲公子,不是,皇弟他……”莫说别人,我打赌就是九王爷他自己也不知所云。
好在皇帝也不甚在意,继续笑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吗,可惜十皇弟过早夭折,今日便赐你个俊秀聪慧的十一皇弟。”
“可……”
“老臣等见过十一王爷!”毕竟活了这么多年,那帮老头子见风使舵的工夫的确让年轻的九王爷望尘莫及。
“啊──!九皇弟!”
“啊──!九王爷!”
可怜九王爷,白眼一翻,轰然倒地。
“啊──!十一皇弟!”
“啊──!十一王爷!”
更可怜无辜的我,受伤的双腿被九王爷魁梧的千“斤”之躯一压,那个痛啊!想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繁星满眼。
看来即使做了威风八面的十一王爷,我也还是和那个狱卒一样,是动辄就要厥过去的饭桶,只不过,层次不同。哈!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大贪官的那种高级饭桶。想来惭愧,昏厥时,我依然窃喜若狂,自以为时来运转,美梦成真指日可待,却不懂得“福兮,祸之所依”这句名言至理。于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让我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尽管那时我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时候。
朦胧中,脑海依稀浮现一些往事。
我曾经问娘,皇宫是什么样子。娘告诉我,那是个金子做的笼子,里面的金丝雀歌唱至死。
我大哭。娘奇道:“你哭什么?”
我答:“爹爹今天不是进宫上朝么,他那破锣嗓子,岂不死得更快。”
娘对准我后脑勺就是一记爆栗:“又胡说八道!”
我痛得五官几乎揪到一起,委委屈屈看着娘:“可是……可是,爹唱歌真的不好听嘛!”
娘看我的样子,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倒是很符合她喜怒无常的个性。她轻轻抚摸我的头,玩笑一般地说:“微儿还不知道吧,你和你爹很像哦,明明知道别人都喜欢听赞歌,却从来就挑不好听的歌来唱。所以,微儿以后千万不要步你爹后尘,要离那个金笼子远远的,不要让娘担心,好不好?”
我难道会和爹一样五音不全?当时我赌着一口气,于是没有回答。
而如今,我终于还是进了这个禁城。
“瀚海惊澜?”
巍峨的宫殿前,抬着我的软椅被小心放下,我抬头看着蓝底红章的匾额,大声读出上面四个龙飞凤舞的金字。
“你看得懂篆文?那,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吗?”前面,皇帝下了銮驾,走到我身边。
我摇摇头,夫子不曾说过。
“四蹄曳练,翻瀚海之惊澜。一喷生风,下湘山之乱叶。”皇帝垂下眼,轻轻吟起。
哈?这说的不是马吗?我还未反应过来,皇帝却俯下身,当着众人的面将我打横抱起。目瞪口呆,这又是个什么情景?
“皇上,我,我自己……”手忙脚乱。
“你要说你可以自己走吗?”皇帝斜着眼笑地看着我。
“当然……不是。”我泄气,不过总可以找两个架着我进去嘛,现在这样,怎么总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
“那就乖乖听话,你爹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在这里,如果不听我的话,可是会掉脑袋。”这是恐吓!我不满地想。
殿门缓缓开启,皇帝抬脚抱着我跨过高高的门坎。
“奴才等恭迎圣驾。”一群人聚在大堂中,拜倒在地。
“平身!”皇帝极不在意地撇了他们一眼,开口问道:“这里的总管是谁?”
“回皇上,是老奴。”为首一个须发皆白脸色木然的老太监跪着上前一步。
“以后十一王爷安郡王,就住这里,你们好生伺候。”
那个总管太监,抬起头向我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快得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奴才等,见过十一王爷。”他于是带着一干人向我行礼。
“不用,起来吧,起来吧。”我惊惶地拼命摇手,牢房里那些人打我骂我,我就彷佛天生知道怎么应付,常常气得他们吹胡子瞪眼,可是现在,这些陌生人这样拜我,我反而不知所措起来,身子一倾却差点摔下去,连忙又紧紧抓住皇帝的龙袍,局促地看看四周,皇帝正大光明地笑我,底下的人暗自偷偷笑我,连总管太监的眼睛也露出和善的笑意,没错,的确是眼睛,他的嘴依然平板的抿着,眼中却显出了一丝忍俊不禁。我好奇起来,我听娘说过,当一个人在笑时,看嘴不过看到他的表情,看眼睛却能看到他的心思,笑里藏刀的人嘴角有着优美的弧度,眼神却是冰冷的。可惜她并未告诉我只会用眼睛笑的,是怎样的人。
“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总管太监。
“老奴入宫多年,早就忘了姓什么,只记得名字中有一个德字,王爷叫我德公公就好。”
怎么会有人忘了自己的姓氏?我实在大长见识。那么如果我在这里住很久很久,我也会忘记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吗?
还想再说些什么,皇帝却打断了我。
“十一皇弟今日累了,你们去准备准备,伺候他休息。”皇帝丢下这句,抱着我径直向内殿走去。我悄悄探出脑袋,继续好奇看着德公公木然的脸色,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有种怪怪的感觉,却并不让人讨厌。
宽大的床榻,青丝软缎的被褥,蓬蓬软软,人一躺上去,病痛似乎也能减轻不少。“皇上,我以后真要住这里吗?”我坐在上面,环视四周高高大大的建筑,小心翼翼地说,“这里太大了,我一个人住太空,不适合。”
“不适合?”皇帝看着我,哈哈大笑:“你还记得『瀚海惊澜』吗?”
“记得。”我点点头,“四蹄曳练,翻瀚海之惊澜。一喷生风,下湘山之乱叶。”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驽马易得,骐骥难寻,这里难道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骐骥?我看看自己的腿,一只断了腿的骐骥?我记得再好的马,断了腿也就是死路一条。
后来皇帝又吩咐了一些事,就离开了,德公公便带了几个侍女端了一盆水,几件衣物和一堆瓶瓶罐罐进来,说是要擦洗更衣敷药。
我以往在家中从未让人这样服侍过,要在众目睽睽下脱衣服实在不好意思,于是扭捏起来。德公公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便让其余人都退下,几个侍女于是掩口偷笑着都出去了,只留下德公公一人开始帮我处理身上的伤口。
时间似乎是太久了,血痂和衣服有不少地方已经结到了一起,德公公虽然小心翼翼,我还是痛得五官扭曲起来。
“小公子还是忍着点,明日一早御医就会来给你诊视了。”德公公的声音透着关切。
我睁大了眼睛:“你刚刚叫我什么?”以往我在家中,全府上下都是称我“小公子”,他又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称呼?
“老奴的旧主子曾有意拜曲尚书为师,老奴以前随旧主子去过尚书府好几次,当时尚书府上下都是这样喊您,主子和老奴也就跟着这样称呼了,刚刚一时间没能改过来,王爷见谅。”德公公不慌不忙说,眼神很是温和,“那时王爷年纪小得很,恐怕……”
“你是那时候,宣庭哥哥身后的老管家!”我惊讶地叫了出来。
德公公惊讶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语无伦次起来:“你……你还记得……他?!我家主子他……”
“怎会不记得呢?”我笑道,脑海中也蓦然浮现出一个清俊的身影。
两年前桃花盛开的季节,我冲进爹爹的书房时,一头撞在他的怀里,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爹爹惊慌失措要我向他道歉,我冲他做个鬼脸,一溜烟逃了出去,听见身后爽朗的笑声。
此后宣庭他便常常来我家,不时给我带些稀奇古怪的礼物,陪我嬉戏,他在的时候,我便再胡闹,爹娘也只远远看着我无法无天的身影,相视苦笑。后来我便问他是谁,他却只说他叫宣庭。然而这一切就如童年的梦境,当桃花凋谢飘散,宣庭也就失去了踪影,我不止一次地追问爹娘,爹爹始终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娘被缠得烦了,便露出一脸暧昧的笑容:“从未见你这小子挂念过谁,这次难道是情窦初开?”我与爹同时厥倒,爹一脸惊恐地看着娘,我从此不敢再提宣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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