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夕死可矣。”玉虚子喃喃着。
静静的微笑着看着爱人,玉虚子眼中是让人落泪的温柔。
盘膝而坐,结成手印的双手渐渐散发出暖融融的荧芒,仿佛血肉之躯正在升华。
“它只是受伤,我可以毫不费力的救它。可你魂魄已逝,要救你,只有一命抵一命。”
前臂已然透明,荧光点点秩序井然的飘进藏楼冰冷的身体。
已可见藏楼本是惨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润,轻阖的眼角,却有一滴水样的晶莹,静静渗了出来。
“藏楼,不要悲哀。是你让我得道。生亦乐,死亦乐,轮回亦乐。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荧芒蚕食着最后一块领地——一颗火红的温热的心,再也看不见玉虚子温和的笑容,风中却传来他温和的话语,——他一定是在温柔笑着的——“我的心给你了,我们永远分不开了……藏楼,我爱着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夕阳留恋的挂在山边,映红一片天。
长白之巅的积雪红得像无名山村的枫林,像眼里流出来的血。
雪地之上,那个红衣红发红瞳的男子,那个曾傲视群雄、戏天下于股掌之间的张狂男子,此时平静而憔悴。
他的身边,肃然而立的,是灭日教四大护法。
“圣君,天下之大,你要到哪里去找?”朱雀哽咽着。
“天下之大,也有走完的一天。”藏楼静静望着天外,“他身上有我的魔印,百里之内,我可感应到他。”
微微得意于自己的先见之明,藏楼笑了笑,笑容里却是无尽的忧郁。
回眸,安慰的拍拍朱雀的肩,与其他三人颔首告别,无言的静立了一会儿,藏楼转身,向山下头也不回的走去。
青龙虎目含泪,此刻终于隐忍不住,泪水很快湿了胸前衣衫。
扑通一声双膝跪下。
其他三人也是泪流满面,此刻也齐齐跪下。
藏楼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恭送圣君!”青龙洪亮的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喊出来。
藏楼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摆手,就沿那血红的雪径,去了。
青龙望着他的背影,后来他的背影消失了,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这是永别。
教主找不到玉虚子的转世是不会回来的。而人海茫茫,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教主有永恒的生命,他却只有短暂的光阴。
摸了摸腰间佩剑,摩擦着上面那“青龙”二字,——人生漫漫,今后便只有你伴着我,聊以慰怀。
行至半山,山上飘来婉转凄美的笛声,是朱雀的一曲《君莫悲》。
残阳抹去繁华,天空飘起静静的雪。
藏楼静静的走,不急不徐,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第六章 江南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时间在平静中溜走,追寻的脚步仍未到尽头。
旧朝覆灭,新朝崛起。五百年后,大陆上屹立的是威名“华”的帝国。
洪水、战乱、瘟疫的时代已是不算久远却足以使人忘却的历史。
仙魔的传说也随旧朝模糊了轮廓。
提起天玄宫、恒夜城,再没有人闻风丧胆,再没有人悠然神往,渐渐,再没有人提起。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记不清流过多少岁月,记不清走过多少地方,只记得每一处、每一天,都是沉沉的失望。
五百年,从极南蛮夷之邦到极北严寒之地,他都走过好几个来回,为什么仍不见他的踪影?
不知今夕何夕,已无去处,复归何方?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的。江南的城总是似曾相识的。
藏楼从不撑伞。雨打在脸上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西子湖畔,来来往往,书生撑起衣袖狼狈的遮挡匆忙的逃亡,狐妖撑起八十四骨的油纸伞信步断桥之上,风雨中谁把白娘子的传说在唱。
“呀!……小姐,抱歉!”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小姐’了?”被撞的人撑着八十四骨的油纸伞,翩翩公子打扮,却语气森森然。
“啊?……难道你不是女扮男装……”书生傻了眼,盯着对方的喉结死命的瞧,美成这样,竟然是男人?
与傻愣愣的书生对视,公子沉默得可怕。
片刻,公子冷哼一声,——好!让你看看我是不是男人!
八十四骨的油纸伞遮住了烟雨蒙蒙,遮住了断桥上好奇的人探究的视线,遮住了伞下公子索求的唇书生惊慌的眼。
胶着的四片交换的甘甜,千年不断的缘分充满牺牲的爱情,谁能不沉醉其间?
风雨如旧心境却改。惩罚的粗暴化作怜惜的轻柔,公子忘乎所以的吻。慌乱的抗拒化作颤抖的回应,书生天旋地转的吻。
远古传来了谁的声音。
——我不后悔。
——我害了你,我不后悔。我救了你,我不后悔。
——我为你而死,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
八十四骨的油纸伞遮住了命运的风风雨雨,牵动了轮回的一线姻缘。
四目相对,竟都眼角有泪。
“你……”
“你……”
你是谁你是谁你究竟是我的谁?
“我……”
“我……”
我们究竟忘记了什么?
“我姓云。”书生清醒过来,血气“轰”的涨红了脸,尴尬的脱离对方的怀抱。
“我姓狐。”公子抿唇一笑,霸道的又环住他的腰,“不是胡来的胡,是妖狐的狐哦。”
“妖狐……”
书生失神的瞬间,公子已为他撑起八十四骨的油纸伞,轻而有力的拥住他,下断桥。
“南屏山竹林有间竹屋,藏了我很多宝贝,我们去那里品雨前龙井。”
“好……”
“去那里朝看日升夕看日落,风听竹海雨听芭蕉。”
“好……”
“我们……似曾相识?”
“是啊……”
“不论曾经如何,我以后不想离开你了。”
“我也……”
远去的脚步带走远去的声音,藏楼再听不见也不想再听。
幸福了,都幸福了,我的幸福呢?
雨一直下。
藏楼喜欢下雨,因为下雨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
他一直以为很坚强,他也很坚强,可他还是忍不住流泪。
玉儿我真的很想很想你,还要几个五百年我才能找到你?
勉强挡雨的檐角下,小小的孩子蜷缩着,破烂的衣衫挡不住凉风的侵袭,唯有紧紧抱着自己,却仰着头,看着雨。
一枚铜钱滚落面前。
“我才不是乞丐!”小孩把铜钱砸回那个妇人身上,稚气的声音满是怒火,却因寒冷而颤抖着。
“啧,这孩子,怪不得没人要。”
小孩怒瞪,气势不输人。
妇人摇摇头走了。
一件火红的披风轻轻围了上来,小孩的世界瞬间变得温暖。
被怜惜的抱了起来,见到一张比任何人都美丽的脸,连爹爹最宠的小妾都差了不知多远。想到爹爹,小孩抿起嘴,大眼睛里朦胧了水汽。
美丽的脸温和的笑着,“几岁?”
“九岁。”哽咽,却仍在强忍。
“这个年纪,应该想哭就哭,不必忍的。”
小孩于是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藏楼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哭得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这孩子的倔强和骄傲,像极了小时候的他。
既然没人要,他就要了吧。
雨势不减。
藏楼抱着睡着的小鬼,运真气流转两人周身,衣发瞬间就干了。
雨水近不了二人的身。
这个时候,藏楼的眼睛才会显出一点点暗红。
为免惊吓到转世的玉儿,早在几百年前,他已隐藏起火瞳赤发的本来颜色。
玄冰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那个美丽的人抱着走。
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如果被知道醒了,又会被抛弃吧?
“叫什么名字?”藏楼揉揉小脑袋上湿答答的头发。那点小动作怎么逃得过他的法眼?
“……蓝玄冰。”
“……好名字。”藏楼微微的失神,每一个字都让他想起了他。
“不要抛弃我。……求求你。”玄冰哀哀的说。
玄冰以前从没求过人。即使饿晕在官道上,他也不做乞丐,求人施舍一口饭。
可他却开口求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不要抛弃自己。
因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不想再离开他了。
他还小,并不明白这种感觉的来由。多年以后,当他找到丢失的一切,一览众山小之时,念及今日初逢,方感慨良深,——生死轮回,哪比情之一字?
“为什么认为我会抛弃你?我对你不好吗?”
“不是……可是,爹、娘都对我好,又都抛弃我。”
“他们为什么抛弃你?”
“因为他们死了。”
藏楼看见小鬼的眼神只黯了一瞬,就恢复如常。
可他看得出那一瞬间的黯淡有多么幽深,以及其中饱含的刻骨仇恨。
藏得越深,往往爆发得越猛烈。
藏楼一眼就看透,因为他曾是同一种人。
“我不会死,也不会抛弃你。”
小鬼好像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会武,你想学吗?”
玄冰的眼睛一亮,璨若晨星。
藏楼这才相信了一件事,原来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以有相似至极的眼神。
玄冰挣脱了藏楼的怀抱,双膝跪地,朝他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藏楼点点头。
“不过,我有个条件。”
“十年之内,不许复仇。”
第七章 师徒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是,十年啊……
玄冰倚坐在树根下,伸出双手,呆呆瞧着自己的十指。
然后慢慢弯曲了左手拇指和食指。
“才过了两年而已啊……”
两年而已,玄冰已将师父教的一套剑法演练的炉火纯青。
他领悟的极快,仿佛那套剑法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又仿佛那套剑法本就在他的记忆里,只是忘了,而今又拾起来。
师父曾说,剑法是一个故人的,他偷来这点儿,不及那人十分之一。
师父叫它“少阴冰剑”。
不及十分之一的少阴冰剑,已让玄冰足以跻身江湖前十。
而那时,他才只有十一岁。
玄冰想报仇想的快疯了。
那个害死他爹娘的死女人,他要将她的儿子、父母和所有亲近的人,全都在她面前斩首,让她痛不欲生,然后再一剑一剑折磨死她!
可他不能报仇,虽然以他的实力报仇易如反掌,但是他必须忍,因为他与师父有十年之约。
师父面前,他不敢提报仇半个字,想都不敢想。
他怕师父抛弃他。
曾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了。
师父叹了口气,淡淡说道,你果然不像他……他的剑法杀过无数人,却救过更多人。你不配。你走吧。
结果他在暴雨里跪了三天三夜,差点高烧翘掉,才让师父软了心。
可是病愈之后,他又十分后悔没有多跪几天多烧几天。
因为烧的神志不清的时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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