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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子向师父一拜,恭敬道,“弟子受教了。”想了想,又道,“师父曾教诲,牵挂最伤性命。师父是否因为小师弟不会离开,不会成为师父的牵挂,才放任这种感情生长呢?”
天玄子笑了笑,“非也非也。为师始终是个人。感情的去来,岂能那么容易控制呢?只有一切顺其自然罢了。”
无极子会心一笑,是啊,师父,感情的去来,岂能那么容易控制呢?
天玄宫修道,讲求性命双修。
五十年修命,静坐辟谷,修得自给自足,返老还童,长生不败之真身,是为人仙。
其余皆修性,逐渐习得一些法力,未有界限,无尽无边,是为神仙。
修为至高无上者,宇宙在手,万化由心,是为大罗金仙,然自古尚未出其一。
修命之期限,又因人而异。
一般成年人,因内心世俗牵绊较多,修命的过程较为艰难,时限最长,且极易半途而废。未成年人修命要容易得多,孩童时便修命又是另一番光景。
玉虚子两岁始随天玄子修命。
三年达到“坐忘”的境界,心中无物,耳清目明。
十年打通督脉,头脑无睡亦清。
十一年腹泻三月,嗳气长嗝,排除体内一切杂物,食道、胃壁、肠壁皆换新肌,自此完全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十三年体发檀香。
十五年醍醐灌顶,口内分泌甘甜清凉的津液。
十七年专气致柔,换新肤,滑嫩如婴儿。
十九年完全打通任脉。
二十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完成修命的过程。
天玄宫烟雾缭绕,几千年来不变分毫。
无极子手提一壶天池泉水欲送与师父处,是每日清晨必修的功课。
今天,碰到了小师弟玉虚子。
“大师兄,我正好要去见师父,帮你送去吧。”
无极子顿了顿,笑笑,“也好。”
珍而重之的把玉壶递过,无极子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年轻的小师弟不解他惆怅的眉眼,关心的轻唤,“大师兄?”
“没事,你快去吧。”无极子又笑笑。
望着小师弟远去的背影,无极子叹了口气,今天,恐怕又见不到师父了……
忽然觉得心中苦涩,连忙使劲甩甩头,师父说,修道,最忌有执念,执念一生,再难上层。
“再难上层……”无极子喃喃,“情思万千,必须淡忘,可是……”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拳,仿佛要将什么握于手中,“岂能说忘就忘?师父,无极子不求上层,只求伴您一生啊……”
天玄宫的大师兄今日没有在藏经阁博览群书、参经悟道,却呆呆的倚在雪峰之巅一株千年古松旁,神志有些恍惚。
小师弟来了有二十几年了,已经从一个襁褓婴儿长成了翩翩少年。二十年即修得真身,生得也极美,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简直可与师父相提并论。难怪啊,这么好的徒弟,师父怎能不钟爱有嘉?
无极子渐渐觉得心里有股酸味,连忙盘膝而坐,吐故纳新,方慢慢平静下来。
他遥望名山云海,幽幽一叹——“这人世间的感情啊……”
天玄宫最年轻最英俊的徒弟迈着轻快的步伐踏进师父的房门,喊道,“师父,我给你送天池泉水来啦!”
对于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师父,他从未有半分畏惧。
天玄子微一踌躇,“哦?你大师兄呢?”
小徒弟看他一眼,“我来送,他当然就不用来啦。”
天玄子宠溺一笑,对于这个从小看大、亦徒亦子的精灵鬼,他从来就严厉不起来。可一会儿,他又轻叹一声,“玉儿,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临时改掉就会浑身不自在。你大师兄每日清晨都来送水,今日不送,恐怕一整天都会不好过啊。”
“哦。”小徒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我以后不帮他改掉这个习惯就是了。”
天玄子无奈一笑,“你现在不懂,以后可能会懂。但为师,却希望你永远不要懂。情之为物,恰到好处乃人间极乐,稍有不慎却是伤心伤神。且情之一字,但凡为人,便很难掌握啊。”
小徒弟眉头一皱,思索起来,“看来,还是不要有情的好。”
天玄子哈哈一笑,“有情无情,多情寡情,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不过,玉儿若是真能无情,恐怕会成就超过为师的修为呢。”
“真的?”小徒弟眉眼一挑,“好!我一定做到无情,我一定要超过你!”
师父微笑看着他,似已看到他辉煌的未来,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天意,天意啊……”
从师父处修习法术归来,玉虚子漫山遍野的找他的大师兄,终于在一棵古松下寻到那落寞的身影。
“大师兄,以后我再也不帮你送水啦!”
无极子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小师弟嘿嘿一笑,冲他古灵精怪的眨眨眼,“师父呀,他老人家没你不行呀,其他人谁都不要!”
无极子愣住。
小师弟继续道,“大师兄,师父常说,一切以顺其自然为上……”本想搬出师父那套给他听,却发现他早已魂游天外去了,了然一笑,玉虚子悄悄的离开了。
无极子心里正翻滚着滔天巨浪。惊愕、欢喜、激动、矛盾……一时间五味陈杂。师父、师父原来什么都知道……师父他、不反对么……
夕阳西下,白雪枯松断崖。
无极子呆呆站了两个时辰而不自知。
终于他舒一口气,俊美的脸上露出笑容,了悟一般。
顺其自然,师父原来是以己之行动来告诉他这个道理啊。
玉虚子二十二岁始随天玄子修性,十年于易经八卦阵法略有小成。
大奎王朝景帝三十五年,北方突厥入侵中原。狼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烧杀抢掠一空,徒留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恰逢景帝重病,七子为王位明争暗斗,骠骑将军出师不利,突厥狼军一路南下,直逼长安。帝都危矣。
巍巍中原,似乎只有名山天池的泉水依旧规律的流淌,似乎只有天玄宫阅尽红尘的道人们依然平静着心性。
雪岭冰峰,枯松倒挂,云山雾海,孤鹤斜阳。
天玄子不舍的看了看心爱的小徒弟,“你去吧,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玉虚子肃然一拜,“是,师父。徒儿这就去。不过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为了中原无数生灵。”
“好。”天玄子点点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地生万物而不图回报,修道者当有此只求付出的精神,当以辅助众生为己任。玉儿,你明白吗?”
玉虚子恭谨回答,“弟子明白。”
“去吧,万事小心。”
“是。”
天玄子目送最小的徒弟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迂回的山路中……
第三章 怨灵原
容城,长安北方最后一道屏障。
突厥狼军攻城三日不下,暂退三里扎营修整。
将士们抬出连日来的战利品,美女珍馐,痛饮大嚼,狂欢作乐,士气高昂。
所有人都相信,几日后他们将踩在中原这片沃土的心脏处,成为这大好河山新的主人。
主帅营帐里,狼军统帅颉利可汗微泯一口甜酒,盯着桌上的中原地图,嘴角弧度渐渐扩大。不可能不胜。方方面面他都算无遗策,兵力、粮草、气候、地形、时机、人心,天时、地利、人和,无不在他掌握之中,此番若不胜,除非天降红雨、神魔相助!明日清晨,他们将一举拿下容城,披靡南下,铁骑踏长安!狂傲精明的统帅哈哈大笑起来。
阴云蔽月,黯淡星光。
夜色深沉掩护之下,狼军勇士无人发现,几抹幽幽的黑影沿着容城高墙外壁迅速的爬下,如水滴般倏地消失在黑暗的海洋之中。
突厥狼军在清晨发起了新一轮攻城战。
容城内早已箭矢尽、粮草绝,百姓或许懵懂,守城将领们却心知肚明,倘若今日狼军逼至,脆弱的城门将再无可能抵挡住那一番狂轰乱炸。
颉利可汗锐利如鹰的目光沿城头一扫,心中微诧,城头上怎么摆起了祭坛?那个来历不明的紫衣道人,又是谁?
高傲的领袖嗤笑一声,中原人真愚蠢,以为祭了天,老天就会帮他们吗?打了这么久,竟然还不明白,天道永远在强者一方!
颉利可汗一声令下,突厥大军蜂拥而来。层层叠叠的重兵盾甲,密集如林的云梯、楼车、火炮,迅速而有秩序的潮水涌来。
突厥士兵们锁定城楼勇猛冲锋,没有人注意到这片空地的四周似乎多了点什么,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都前赴后继的踏过了一条——鲜血绘成的凝暗的红线。
三万大军漫山遍野,尘土弥天,前锋战士已几近城门。
城头的祭坛上却悠悠燃起了焚香。
守城将领们早已心急如焚,紫衣道人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动作。
铁骑扬起的尘沙卷风而来,吹得城头将士们睁不开眼时,紫衣道人的声音幽幽响起,“是时候了。”
他取匕首割开右手食指,将鲜血滴在祭坛八卦中乾、坤、坎、离四方位,城下一声震天坼地的巨响霍然传来。
连城上的将士都感觉得清清楚楚,——地震了。
地震的余波很快平息,那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巨响也渐渐远去。
卷舞尘沙的狂风瞬间消灭了踪影,听得见被抛弃的沙砾簌簌直落的声音。
容城方圆百里的一场地震没有给一草一木造成分毫损害,唯一的效果是使敌方我方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定定站在原地,头脑里半分空白。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面无表情的紫衣道人继续催动阵法。他用右手割破的食指,依着乾、离、坤、坎的顺序,将祭坛八卦上的鲜血连成四条直线,把太极包围在一个鲜红的诡异的正方之中。
城头高处的将士最先发现,下方城前的原野上,四条几里长的红线霍然凭空显现,红线闪着火焰的光芒,由慢而快的左旋起来,将敌人三分之二的兵力包围在一个火红的四方之中。
颉利可汗锐利如电的目光察觉到前方不祥的异样,他甚至观察到,飞转流动的火红方形的四角,偏东方是一堆柴草,偏西方是一堆烂兵器,偏南方是一桶熊熊燃烧的油,偏北方正好在护城河边。这是什么阵法?
他隐隐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容城外这片方寸原野的上空翻滚涌动,心中出现一阵莫名的恐惧,不祥的感觉愈演愈烈,终于他放弃一举攻城的打算,完全凭直觉大喝一声,“收兵!”
金属的敲击声急急响起,在天与地的默默相觑中显得无力而烦躁。
无人对大军的不战而退感到奇怪,此刻的容城北郊太诡异了,似乎一切都不能以常理测度。
城头中央,祭坛之侧,骠骑将军欧阳解松了一口气,容城总算保住了,可长安如今一片混乱,多一天喘息的时间,恐怕也没什么用处。突厥人今天不打,总有一天会攻过来。年轻将军的脸上不由泛起了愁云,忽然又闪现一丝厉色。无论如何,不能让中原百姓在异族的残暴统治下生不如死。这天下即使改姓欧阳,也不能让恶狼般的突厥人占了去!
欧阳解看了眼身旁这位初见让他一整日无法正常思考的紫衣道人。他白玉般的双手十指前伸,静静的悬在祭坛中央太极之上,似乎仍在催动着阵法。怎么,还没有完么?
退兵意外的不怎么顺利。
后方已经撤退了近百米,前方近三分之二的狼军战士却一步也没有动。浩浩荡荡的大军中断成了两截。
颉利可汗敏锐的发现,截断大军的正是其中一条蒸腾着邪气的红线。被包围在四方红线中的近两万士兵,静静的站着,没有动。
颉利可汗暗道一声“不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