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再也受不了,咬牙站了起来,天边一轮孤月,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林家同情他的婶娘曾经说,他娘没有死,只是住在月亮上去了。
林烟懂事很早,也不信这些。
现在想起来,对着月亮喃喃道:“娘,娘。”
那个早已湮没在他孤苦无依的童年总的怀抱,此刻是如此亲近甜蜜,带着无限的温暖。
沈梦秋坐在书房里,他已这样坐了三天,脑子里全是林烟说的那句“我们永远不相干。”
云兰进来看见这意气风发的师兄憔悴的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件喜服。
叹息一声,道:“师兄。”
沈梦秋道:“出去。”
云兰道:“师兄,是我。
你连我也不见了么。”
沈梦秋抬头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下。
道:“自然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敢不听我的话。”
云兰道:“师兄,你不要难过。
林烟他……”沈梦秋轻摆了摆手让她住口。
云兰道:“师兄,林烟在相思阁活的很难,你别生他的气。”
沈梦秋道:“我有什么地方为难他么。”
云兰道:“你没有,你对他再好也没有。
所以林烟愿意陪着你。
可他不能只依靠你活着。
他从崖上下来,阁里每一个人的眼光他都得捱,每一句风言风语他都得听。”
沈梦秋道:“所以我要和他成亲,他,他……”云兰道:“师兄,他和你成亲就挡得了别人的眼光,别人的怀疑么。”
顿了一顿道:“林烟若不喜欢你,就不会打伤赵师兄。
若不喜欢你,也不会走了。
他伤了赵师兄,留在这里。
会为你招来麻烦。”
沈梦秋道:“我不怕麻烦。”
云兰道:“师兄,你很强。
林烟也不弱,他不愿事事要你庇护。
在淮州,如果不是他,我和伊伊早都死了。
伊伊说,当年你们遇到他的时候,他骄傲又倔强。
这两年留在咱们阁里,到底算什么呢,一身的傲气都磨的没了。”
沈梦秋道:“好啊,那他便走吧。”
云兰道:“师兄,你不要说气话。
你肯和他成亲,是对他天大的好。
他肯和你成亲,也不知放弃了多少。
他在江湖中谁不认识,却心甘情愿的跟了你,难道会心里一点计算都没有。”
沈梦秋道:“他和江清扬就不怕别人议论。”
云兰道: “江清扬养了他十二年,恩比父母。”
顿了一顿道:“江清扬教的他一身傲骨,尽展所长。
和师兄你不一样。”
沈梦秋道:“我成全他,让他去找他的傲骨。”
云兰道:“师兄,你不要再说气话。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林烟绝不是会回头的人,他怎都不会去找江清扬的。”
沈梦秋听了这句,想了一会。
道:“林烟与思远的争斗你听谁说的”云兰见他问这句话,已知他想的明白了,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道:“已传了七八圈到我耳朵里的。
赵师兄说他揭穿林烟与江清扬暗通款曲,林烟恼羞成怒打伤了他。
师兄把林烟赶走了。
我虽然出去办事才回来,却知道绝不会是这样。”
沈梦秋道:“你长大了。”
云兰笑了一下道:“林烟每天小心翼翼还不够,哪里敢随便伤相思阁的人,这有什么难想。”
沈梦秋听的心里一酸。
云兰又道:“师兄,赵师兄虽然是师父的独子,你也不用纵容着他。”
沈梦秋伸手轻抚她的头发。
云兰笑道:“说起来赵师兄也够倒霉,当初我去寻林烟的晦气。
林烟任我欺负又给我擦眼泪。
现下林烟钟情师兄,却不会这样让着赵师兄了。”
沈梦秋道:“是我糊涂。”
走出门去,吹了一声口哨。
不一会,破浪自空中落下来。
沈梦秋做了几个手势,破浪会意向高空飞去。
云兰笑着站在书房门口,沈梦秋道:“我不如你精细,烟儿走了也好。
我先处理了阁内的事,再请他回来。”
他心头魔障既消,立时明白林烟的远走。
气自己的不理解是一部分,更不愿意使自己在相思阁内为难。
沈梦秋少年称胜,自来只有他照顾别人,从来不需要别人为自己考虑。
琢磨这一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对云兰道:“你先回去吧。”
赵思远正躺在床上,燕双双照顾他。
看沈梦秋来了,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赵思远也是颇俊秀的少年。
沈梦秋看他这无力模样觉实在不够男子气概,惹人厌恶。
林烟跟了自己,也常常卧病不起,可偏偏他倚在枕上一根指头也抬不起的模样无限的引人怜爱。
沈梦秋也感觉自己实在心有所偏。
柔声道:“思远,你怎么样了。”
赵思远道:“师兄来看我,我什么病也好了。”
沈梦秋拉过他的手腕,细诊了一下。
道:“的确好的差不多了,林烟用了三成力道。”
赵思远道:“师兄,我觉得胸腹仍很窒闷。”
沈梦秋道:“既然如此,你便全心修养一个月,我亲自照顾你可好。”
赵思远大喜过望,道:“师兄,三皇子已先占了雍京,我们与惟情庄几十年恩怨。
师兄文才武功,不如趁此机会做个了断。”
沈梦秋道:“你身上有伤,别想这些费神的事。
我已命张知意暂代中原舵主。”
赵思远道:“师兄,我,你。”
沈梦秋道:“因为我另有别的让你做,我若让思远陪着我,你愿意么。”
赵思远颤声道:“师兄……”沈梦秋道:“你说的对,林烟心不在我。
我要他做什么,我沈梦秋岂是那样的蠢人。”
赵思远猛地坐起来,抱住沈梦秋,声音激动道:“师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日夜都盼着这一天。”
沈梦秋凝神倾听外面忽然变的不稳,踉跄离去的脚步声。
知这样的打击最是有效。
燕双双此刻固然伤心,却永远不会再为赵思远所惑。
沈梦秋拨开赵思远的手指,沉声道:“思远,你是师父唯一的儿子,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相思阁的事,现在说出来,我也不会真的怪罪你。”
赵思远道: “师兄,你说什么,你不是要我和你做夫妻?”沈梦秋厌恶的皱了下眉。
林烟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什么夫妻的话。
谁是夫谁是妻,我骄傲的烟儿。
他想起林烟,面上现出自己也不知道的柔情。
赵思远道:“师兄,我……”还未说完,沈梦秋道:“你背着我与三皇子的人接触,已有近两年了吧。”
赵思远浑身一激灵,说不出话来。
沈梦秋道:“我年前便知道了这事。
可你手上没有调动岭南部署的能力,三皇子又对你在中原做事有许多方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去了。”
赵思远道:“师兄,我绝对没有背叛你。”
沈梦秋道:“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想不到你野心当真不小,竟敢私下许诺会出兵助三皇子,你这么急着做主,也要有那个本事才好。”
沈梦秋轻拉住赵思远一只手,赵思远全力去挣,却是纹丝不动。
沈梦秋道:“相思阁对叛徒最轻便是废只手。”
赵思远道:“师兄,你看在爹的面子上饶了我。”
沈梦秋道:“我若不念着师父,你几天前已死了。”
赵思远厉声道:“还是为了林烟,他究竟有什么好。
我们帮助三皇子,日后相思阁就是江湖第一大帮。”
沈梦秋道:“你在担心无法对三皇子交代,想的真远。
与虎谋皮,岂是易事。
你没有那本事,却有那胆子。
真是希奇,你若不急着对付林烟,我也懒得查你。”
攥住赵思远的手渐渐用力,已听到骨骼的轻微声响,赵思远肝胆欲裂,放声大喊:“爹,娘。”
沈梦秋松开了手。
道:“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给你两条路。
废一只手,从此既往不咎。
或者离开相思阁,阁内的规矩也与你无干。”
赵思远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半晌道:“我选第二条。”
沈梦秋暗叹江清扬真是好福气,林烟快被打死也不肯开口求饶。
赵思远若选第一条,他怎么会真的废了他的手。
道:“你走吧,从此不准出现在相思阁的范围内。”
赵思远道:“沈梦秋,我赵思远不报今日之仇,誓不为人。”
他本是刻薄之人,不甘如此离去,什么话也说了出来。
沈梦秋轻蔑的看他一眼,越发觉得林烟的为人世间再无第二个。
沈梦秋召集相思阁阶位较高的弟子及各分舵舵主。
宣布调升张知意驱逐赵思远之事。
人证俱在,有些想维护赵思远的也心服口服。
这些琐碎的事也颇忙碌。
好不容易人群散去。
沈梦秋缓缓走出屋去。
破浪仍未回来,秋风吹的树叶凄凄呜咽,沈梦秋心中酸楚,不知林烟到底去了哪里。
第十七章 山水茫茫(二)
沈梦秋等待半个月,破浪终于回来了。
与他布置的人手一样,没有带回林烟的任何消息。
林烟没有回惟情庄,也不在那些他曾经流连的青楼。
青楼楚馆是得到江湖消息的最快途径。
相思阁下属开设的便不计其数。
可是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林烟去了哪里。
甚至连琴州,他也派人去看了。
下属回报说林烟母亲的坟有修整过的痕迹,可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这一点消息最终也告断绝。
沈梦秋夜里独眠,忽然想起刚认识林烟时的许多事情。
那消魂的日夜,林烟哭泣着在他身下挣扎,哽咽不清的求饶。
他知道他疼,可总觉得自己喜欢他,便是他的福气。
林烟被他带走,在海上醒过来,那时不知有多寂寞痛苦。
他知道他难过他宁愿死,可觉得自己拿情天宝鉴换了他,怎么也算对得起他。
林烟自小所受的教育,与相思阁的人交往已是天大的罪过,却被带到了相思阁,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相思阁的人。
他每次离开崖顶,总是远远避开人,挑最偏僻的路下去。
林烟在岛上有个采珠的朋友,被自己吓走了。
他不去见阿妹,却也再不一个人下山去玩。
他从小死了父亲,颠沛流离,六岁又死了母亲,十二岁开始为江清扬做事,十六岁去做什么风流公子,十八岁便遇到了自己。
一生中何尝有过什么真正开心的日子。
那天在书房,他说“梦秋,我真欢喜。”
他带着小刺猬回来时,自己为什么要为赵思远责怪他。
他是孩子气,可从不肯令人为难。
他求自己别去助三皇子不知在心里想了多久才开口。
自己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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