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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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全)-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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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什么?”
“不知道。”
这回答让戚少商呼吸一滞,全身都随着心跳抽痛起来。
“我只记得你……我只记得你了,戚少商,我只记得你了,我连自己怎么认识你的,都不记得……”
——到底最先忘记的,是最深刻的回忆,还是留下的才最珍贵?
将他圈入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温暖,填满他眼中的空洞,又要用他的存在,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
但是一个空洞,又怎么能填满另一个空洞呢?
“没关系,忘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
那件被颜料和眼泪染坏的衣服,再也没洗过。
戚少商那时才明白,为什么顾惜朝总是笑他太会自欺欺人。
人的魂魄是由记忆构成的,等他全部忘记,他还是不是顾惜朝,还是不是他的“旗亭相识人”?

那一刻迟早会来。

从那时开始,他就在等。
所以当五日后在晨光中看到顾惜朝空茫的神情,他反倒冷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就如一个死刑犯人,终于到了行刑的时候,不再害怕,反而有一点欣喜。
这样就好了。
佛经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你总算可以超脱于外。
他想,
至于我,还要活下去,要担负我的道义,要扶助弱小,还要……医治你。
——即使每个人都告诉我无药可救,我还是要去寻找方法。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无声无息。
这个时候会来的,只有“顾惜朝”——重复着之前的习惯,回房、用餐、歇息,旁若无人。
戚少商再也没有让他穿过青衣,就像他自己再也不肯穿白。
“顾惜朝”看到他,抬头微笑,缓缓走向桌旁。
咬牙,清晰听到“咯”地一声,一嘴苦涩。
这是他教的。
“要对每个人微笑,懂得礼貌。要照顾好自己,饿了便吃,渴了便喝。”
也许初衷只是希望“他”不要太像顾惜朝。
因为“他”根,本,不,是,顾,惜,朝。
却没想到“他”真的很听话,也听懂了,每每对人笑得春风拂面,跟以前一样,嘴角微微上勾,额角垂下几绺曲发,连习惯性的讥诮都分毫无差。
结果最先撑不住的,正是戚少商。
他觉得这个“顾惜朝”不是在笑,而是拿刀子捅他。
可他又没有办法赶他走,甚至没有办法不称他为“顾惜朝”。
“你的名字是顾惜朝。”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难听得要命。
于是只要问,“你叫什么?”,那人就会回答“顾惜朝”。
但是不管怎样呼唤“顾惜朝”这个名字,他都不会回应。

顾惜朝曾不无遗憾地说,他把晚晴留下的很多秘典都烧了,只因为没能找到自救的方法。
如果没有烧,至少还可以再看看,不必太无聊。
他说的时候,弦还没有断,理智得让戚少商感到窒息。
原来再会之前,他就是这样挣扎着,日日面对未来的自己,面对那个无知无觉的疯子。
然后绝望。

如今他完全体会到了顾惜朝的感觉,却没有办法安慰他,或者安慰自己。

顾惜朝还说过,“不要杀我。把‘他’当成你的刀,当成侠义的刀。不必愧疚,因为不是走投无路,我绝对不会为你着想,不会对你好。我见都不会见你。”
他说的时候,神情温柔得好似随时会融化。
可就连这样的要求,戚少商都做不到,甚至无数次兴起杀死“顾惜朝”的念头。
他不会容许自己这么没尊严地活着,而他,很难保证自己能一直守着他。
——戚少商,履行最初的诺言杀了他吧,明知道他只是怕你难过才提出要求。
但他更无法断定,真的没有办法救他。
那个人还记得一切常识,他还听得懂人话。
只要用药。
——曾一度只有用药的时候,那人才会听他说话。
意志只是沉睡而已吧。
他的毒已经解了,再也不会冷得僵硬还咬着牙不发出声音,身体也越来越健康,可能某一天就会醒来。
怎能杀了他,掐灭最后的希望呢?

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吃完饭,认真地擦干净嘴角,窗外突然响起震天的爆竹声。
“顾惜朝”没有动,
也许他听不进耳,凡尘俗事与他无关。
也许没有人教,他便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至少,你最初的目的达到了。”
那边抬起头,清亮的目光射过来,千篇一律的微笑。

戚少商知道,宣和六年已经过去,然后是七年、八年……
而他的时间,也许将永远停留在宣和四年的秋天。

一年后,宰相王黼仗复燕云有功,专权自恣,妄拥立郓王赵楷,动摇太子赵桓之位。
蔡京子知赵楷气数早尽,力保太子。
次年,赵佶传位赵桓,是为靖康元年,下旨抄没六贼,贬蔡京岭南,途中死于潭州。

有人发誓,蔡京是被一个黑衣人杀死的,而他身后跟着个幽魂一般的白影。

同年十月,开封沦陷。

(全文完)

修改内容
'元宝''7G'山外青山 53 春(觉得仓促的全部去完结区看修订版OTL中间加那么多字我郁闷啊… …)

2楼素后记哦~谢绝殴打
没有第二部,没有番外(尤其是H,表指望我能写出来… …)……
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上帝垂怜
51章,其实就是开放结局,也就是我最想断的地方,能接受的人,可以将本章倒数第二段转移到51章末尾,望天。

53 春


“在这里安装机簧,注意不要绷得太紧,不然还不等引线烧尽就断了;但也不能太松,不然难以为继。”
旁人看来如一堆乱麻的材料,在苍劲而灵巧的手指摆弄下,很快就牵扯着各安其所。
雷门第一次正式学习火药阵的时候,还是少年的戚少商被那依照预设顺序精确运作,如排山倒海的爆炸势头震撼了。
他记得当时发过誓,一定要把雷门五大阵学全,学透。
后来他不仅学透了,还学精了,然后与雷卷、沈边儿一起创立了小雷门,最后离开了那里。
雷门五大阵均有万般变化,就连本门人都没有几人心内透彻。它们唯一且迷人的共通点,就是互相交织呼应,牵一发即动全身的精密,以及阵下几无生者的强悍。
戚少商最喜欢看阵势发动的瞬间,自触发点起,无数织细的火光四下奔涌,带着生命般的热诚,于同一时间汇聚终点,光的脉络便从平凡无奇中展现出来,转瞬而逝,却给人带来长久的视觉冲击。
光之网。
很美。
他常想,是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事件万般事端的纠缠,都如这网一样,触动任何一根都会改变全局。
没有谁比谁重要,
也没有谁比谁轻贱。
而在碰触之前,决然预想不到会出现什么风景,是生如灿烂的烟花,还是死于轰然的雷霆。

“你说明年春天才种下,夏天就能开花?”
见他急迫的口吻,顾惜朝虽感疑惑还是点头道:“祝融短命,一季而已。”
“现在种下,腊月就能开花。”
戚少商答得飞快,快得叫人哭笑不得。
顾惜朝叹了口气,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但可以去温暖的地方栽培。”
看着因为希望而明亮起来的双眼,仿佛多日来的憔悴一扫而空,顾惜朝实在不想告诉他,这些早已被人考虑过无数次,也实验过无数次了,
“老字号温家本就在岭南,他们种过,蔡京也派人去种过,无一开花。”
尽力平静的语气——若不是那个比当事人还着急的家伙,他本该宁静如冰的。
“你放弃得这么快,就算书上写了不能,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说得那么轻松,难道我喜欢吗?一共只有三颗种子,试到什么时候?整个大宋只有开封栽培成功过,你不会想到回鹘去吧?”
听他们说起种子的问题,孙青霞踱了回来,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红色锦囊扔给戚少商。一愣接住,见缎子上绣的牡丹已经黯淡,捏一捏,三粒樱桃大的浑圆。
突然发现手中握的,竟比肩上背的责任还要重。
感到灼人的目光,抬头是一对恨恨的眼。
犹如沉积已久的墨,浓得发苦。
顾惜朝不想解释,不想把自己说得多么病入膏肓,所以突然有一种憎恨,为什么上天要将他的理智停在一个远不远近不近的地方,既等不到彼岸,又有足够时间消耗大家的精力,直到彼此都避无可避。
“当年进贡药材的时候,种子却是作为珠宝送来的,大约有两百余粒,红如玛瑙白如玉,煞是可爱。实际上进贡的部族真的将这些果实作为装饰,从不担心‘祝融’会流落在外。但神宗皇帝岂会罢休,朝中高官于己于利,岂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好容易试出种皮太厚,终于发芽抽枝,却从不开花。于是不知冤死多少花匠,暗中又不知派遣了多少人去那西域寻找方法。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人一回来就被处死,连尸体都不留下。”
顾惜朝一手拉开半掩的窗扇,侧倚其上,沁凉的雨水气息顿时迎面而来,将他一身衣袍鼓动,似要乘风飞去。背手娓娓道来,如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故事中有无数惊心动魄、勾心斗角,却淡得没有味道,
“这草生在回鹘大漠干旱之地,一个特定的山坳中,为赶在雨露滋润之际开花,寿命极短。就是同在大漠,数十里外也没法栽植,更何况中原。后来终于有人打探到诀窍,已是哲宗绍圣年间……”
绍圣年间二人都刚刚出生,毫无概念。但想来当时蔡京已任户部尚书,自然也属于急功近利的人群。
至今只有蔡京栽植成功,宫中反而没有,想必这找到消息的人便是蔡京的手下了。
停了很久,顾惜朝才继续道:
“原来在那山坳中,生有一种特别的小虫,通体赤红,恰能促使‘祝融’开花。那人离乡多年,此来喜出望外,便带着消息回去复命。你猜结果如何?”
戚少商见他脸上闪过一抹狠厉,心中一惊,
“灭口。”
“不错。这人为了独揽功劳,杀了同行数人,结果方回故土就被灭口。”笑得欢快,“那些小虫在中原无法生存,蔡京同样不得其法,可他毕竟知道关键在虫,就派人搜罗了所有种子,把各种古怪虫子一一试过。”
蔡京成功了,那他必定知道关键,戚少商听得入神,追问道:“是什么虫?”
“没有答案。蔡府种的‘祝融’只有一小块地能开花,而他们守在花旁捉了所有出现过的虫,全都不是所求。只知道‘祝融’必须于二、三月播种,六、七月间收获,一点波折就会错过整年。而几年后,就如奇迹般地开花一般,它们奇迹般地再也不开放。也许老天有眼,不愿让良药落在恶人手中?”
说完顾惜朝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
一年来他疯了般地找答案,又疯了般地决定放弃,抱着这个遗憾未曾说予人听。眼下说了,真是说不出的轻松。
戚少商想,这故事不是没有味道,而是太过熟悉老套,叫人感慨。
“但他们为何不找进贡的部族索要,或者干脆在那山坳中种植?”
回答是个更加冰冷的笑,
“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人逼问秘密,迫使一族远迁,下落不明,山坳也被放火烧了个干净,从此寸草不生。蔡京自以为掌握所有机密就能灭口,却没想到机密不见得能用——或许他想到了,只是不想留个废物。”
笑,是自嘲的笑。
四年前的失败早已注定,因为一心想去的地方,没有人真心需要,而有人需要的地方,却一心想要逃离。
急功近利的人,岂不都是如此?
——永远赢不了,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听他冷嘲热讽官场的阴暗纠葛,措辞平缓,语气反极尽尖锐,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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