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亓檀、亓烟、亓塘和亓飒,现下是我的死士,我绝对信赖,亓过当知。但我没有告诉他的是,除了这四人,我还有很多死士与谋臣。
镱哥,你当不愿见我如此。但无奈,此生注定要还你,欠了别人的,只好与阎王商议着办了,只愿他铁面无私,罚我生生世世只还你一人才好。
茶既冷,月偏残,只怨曲高弦易断。人既远,情偏存,空悔流年不留魂。流萤点点望新冢,磷光灿灿劲风寒。君不见,欲想入梦难。
进城,游行;进宫,谢恩;进庙,还神。祖宗社稷若是求那些个牌位显灵,只怕江山早已拱手让人。偏是定制祖训,不得不尊。只跪过无数先祖,只念得头晕眼花,倒不如上阵厮杀来得痛快!脸上还得虔诚康敬,真真折磨人!
好容易熬完繁文缛节,已是日落时分,偏生还得沐浴更衣,打起十二分精神,赴我的庆功宴。
来的什么人?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
上殿坐着父王王后,两侧是有身份地位的嫔妃;中殿是王室子嗣依年纪爵位就座,有家室的自是热闹非凡,似我孤家寡人的就乐得轻闲;下殿自是股肱之臣,如有特许,也可带家小入殿。
一群无趣之人,偏要装得亲亲热热,兄友弟恭,暗里下套,使绊子,穿小鞋,当人耳报神,一样儿也不落下。只不知道父王高位,看着心里滋味如何。
思及此,心中烦乱,不免叹气。倒是吓着为我更衣的解语、知忧。
“爷,可是不喜欢这衫子?”
“无妨。”
“那爷怎的看都不看,就不怕奴婢把衣服给爷反穿啦?”也就解语这丫头,敢跟我这么着。
我睁开眼睛,盯着穿衣镜。月灰的银鼠袍子,绣着浅青的边;腰上扎着镶铂金边的翡翠带子,下面垂着那块萦萦的玉佩;头发长长一束,用根紫楠木的簪子扎在顶心。多年军旅生涯没有磨出一身古铜,倒是把脸憋得更加白了,青楞楞的下巴颏子没有胡子渣。虽是身长,却只得一把瘦骨,这般文弱的样子,难怪会被戏称脂粉将军。只怕“脂粉”还给足了面子,若是我来编派,不叫他个戏子将军,也是个小生将军。
皱着眉,知我忌讳这些个,解语怎的还这般糟贱我:“就不能把爷我打扮得英武些?好歹今儿个是我得胜归来,不是上戏台子唱《西厢》扮张生。”
她却白我一眼:“爷就是穿上金甲圣衣也不像吕布,套上胡子也作不成张飞!何苦折腾奴婢们。”
真真要造反,我眯着眼睛,斜斜的瞅着她:“这倒是爷自个儿的错啦?”
知忧一拉解语,笑得千娇百媚:“看爷说的话,不怕怄死人?解语姐姐那是心疼爷,不想您穿铠甲磨出那些个吓人的茧子,偏是爷这性子!”
“真是今儿才知道知忧长大了,懂得体贴男人心啦。爷这里留不住你,早早打发出去配个小子,不耽误你!”半真半假,权且当是“大战”之前的轻松乐子。
“哎哟,我的好三爷。知道的当您是疼惜奴婢们,不知道的还当您是不念旧情的冷心肠呢!想您门栏那个高啊,好人家一听是三爷府里出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收。就算娶进门了,碍着三爷的脸子,还不得当皇天菩萨贡着?真不知是讨媳妇儿还是请观音呢,还是陪着爷吧!”
巧言令色,还歪理滔滔,我哭笑不得:“就那么一说,偏招你这一顿快嘴!知道的当我是个宽厚的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奸大恶呢!”顿一顿,自个儿把簪子正正,“说吧,这么夹枪带棒的,谁欺负爷的好丫头啦?看我不把这厮捆来让你解气!”
“还能有谁?这天底下也只有爷能把解语姐姐气得茶不思饭不想…”
知忧掩着嘴只是哧哧的笑,只臊得解语打她的嘴:“好啊,你也来糟践我,看我不撕了你这小蹄子的嘴!”
说着就来搔知忧的痒,知忧一边喊着“姐姐饶命”一边念着“三爷救我”,两人嬉闹,倒似穿花蝴蝶,颇有生气。我只笑不语,自己换上双锦丝白袜,再套上芽白靴子,拿上月华剑就要出门。两人这才停下,解语讪讪的:“爷,今儿晚上…”
“回来,我一定回来!”可不想大半夜回来没个热脸子,难得找个知情知意的贴心丫头,我还想多留两年,“今儿怕是逃不了被灌酒…”
“知道了主子!解语姐昨晚就把莲子银露炖上了,还有早早备上了解酒汤,爷就放心吧。”知忧抢着说完,还委屈的望着我,“奴婢们给爷捡莲子百合的心把手都弄肿了,爷也不看看?”
说着还拉上解语的手伸到我眼前。嫩葱般的手指头倒是招人,指尖的红肿看得我有些心惊,早知如此难捡,就不用麻烦了,怜惜的拉起来捧着:“真是…以后再熬莲子银露,别捡这牢什子的了,多放点冰糖也就不苦了。算了,以后别再弄这些个给我吃了,你们也轻省些。”
解语眼圈一红:“爷出征在外,怎能吃的好?难得回来了,也是花脚猫似的不着家,感情爷是嫌了奴婢,煮甜品这点子小事都招爷烦…”
“唉,解语,跟了我十几年,还说这话,莫不是要羞死我?知忧,你可记着,将来我碑上别的都不写,就写‘无颜见解语女侠’七言即可。”左手拉着解语,右手拍拍知忧的头,一脸正经。
“噗哧。”两人忍俊不禁,“偏是爷这张嘴,叫人气死了又哄活过来!”
“那感情好!”温和的笑笑,“时辰不早了,我这就去了。”
“爷当心些。”
“无妨,子敬跟着我进宫。”
“爷,要是过了二更天儿,别怪奴婢睡了不应门!”
这丫头,玲珑似的心肝,偏生有张利嘴,以后且看她嫁个小子怎生唱戏呢。嘴角含着笑,对早候在门外的子敬一点头:“走!”
06 夜宴
进宫稍迟了些,下殿已快坐定,中殿里刘钿似乎还没到。上殿今日有些稀奇,父王王座左侧还有两席,一席定是安俊侯的了,却不知另一席是为什么贵客备下的。
经过下殿之时,一眼望见左相亓过亓老爷子,含笑示意,他也有趣,冲我招招手,当是唤三岁孩童么?心下不悦,装着没瞅见,一转身倒是去了右相郭采那边。
无外乎是“英雄出少年”之类的陈词滥调,客客气气,谈笑风生,这殿上谁不知道他儿子郭俊娶了我大姐刘湄,已育有一子一女。这老家伙与我那父王有得一拼。有传言说他是刘钿的智囊,也有流言说他是我的幕僚,他却不动声色,决无厚此薄彼之举动。早先他管着吏部,朝中官员大半是他门生,要有所图,少了他的支持,艰难异常。偏他不偏不倚,一心一意作他的忠臣,不随意示好于任何一位王子。
寒暄一番,无所收获。托词离开,回头却见张广和他那大将军的父亲姗姗来迟。张庭原是禁军统领,父王派他到西疆守了五年,他硬是五年内没让桧国起甚歹心。军功显赫,官至大将军。张庭打小教我练剑,张广陪在一旁。想来却似昨日之事。可惜太过愚忠,甘当父王的眼线,我也就由着他父子俩在我身边绕,手下多个可用之材,又安了父王的心,一石二鸟。
那边是礼部尚书蔡庭继,长我五岁,却是稳重淳厚之人,就是性子刚直些,若不是父王立挺,只怕早被赶出官场了;后头坐着工部尚书古华,是个内敛的主儿;再后面是刑部尚书裴少西,含笑点头示意,然后是…我细细看了一圈,却不见吏部尚书林连之。初入朝时,父王派我接手郭采,到吏部管事,林连之袭了父亲的爵本该当正,偏我是王子身份,他不甚代见我,我也憋着口气,好好做了几件事给他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说来他与我同庚,他还虚长几月。现下我袭着兵部的印,他放手吏部,倒是做得有声有色。此次回来定要拉他再去吃酒。
正要到亓老爷子那边,却听高公公一喊“武圣到——”
忙躬身行礼,却偷眼看见父王满面春风,左手拉着一个华服男子,右手扶着一个雍容女子,身后还跟着个艳丽佳人。
待坐定,认清那雍容女子竟是郑后,心下大惊。这可是庆卫灭郑的国宴,莫不是想羞辱于郑后?那男子留着几缕清须,不像朝官,倒像隐者。心中冷笑,好个安俊侯,装神弄鬼,谁不知你躲在封地几十年不动声色,宛如毒蛇冬眠,一朝醒来,必见血封喉。若是飒的消息不假,只怕是在打我的主意。如此说来,后面那个袅袅婷婷的艳丽佳人想是二郡主,可惜可惜,我刘锶不怕美人计。且看你们父女怎生表演!
正想着,背后却有人一拍:“三弟想甚家国大事,行路都魂不守舍的?”这般放肆除了刘钿还有谁!
满脸堆欢,亲亲热热,我一把握住他的手:“大哥怎么来得这般迟?”
“去拜候了母妃,方才才一同过来。”刘钿生母本是越国孙氏惠妃,惠妃曾受封太子妃,可惜福薄,生下刘钿不久就没了,这才让镱哥的生母桧国卓氏当上了文清王后。偏生好人不常命,镱哥和文清王后都走的早。父王也罢了立后的心,只是将后宫交给懿妃管理,故尊称她一声母妃。懿妃是申国人,本姓文,端庄典雅,高贵祥和,偏生了刘锐这个混世魔王,只比铭儿镗儿小一岁,却整日游手好闲。转念一想,王室宗亲,得天独厚,出几个纨绔子弟也正常。只是他和刘钿走得很近,不得不防。
说些热烙的场面话,他赞我用兵如神,我羡他理财有道,没有真本事,难在亓过手下过日子,任你是天王老子,也不买帐。说说笑笑,不觉到了中殿,各归各座。我只是三子,次席本该是镱哥,往日种种登时涌入眼前,不禁怅然,但觉心中酸楚翻江倒海,忙死命忍住。之下是镗儿和铭儿,刘锐是老五,坐在最后。对面是大姐刘湄和郭俊同席,大姐今日着一身红绸,富贵袭人,郭俊裹着一件白貂袍子,潇洒风流,侧坐一子一女,伶俐可爱;之后是二妹刘泱,这也是文清王后除镱哥之外唯一的骨血了,因着镱哥,我常照应她,虽则自己也是泥菩萨,但求心安罢了;最后是三妹刘沁,今儿个才十五,生母媛妃是亓过的三女儿,天幸这个妹子不像她外公!对我是极好的,常让人送宫里的时鲜点心到我府上,直当我是如她一般的女孩儿贪嘴,面子上不好驳她,每次都是笑笑收下,赏给解语知忧她们,倒叫她们欢喜一番。
这发愣的岔子,高公公正念着父王亲拟的诏书,内容无非是天佑卫国,四海皆平之类。腹诽良多,面上却虔诚贡顺。
好容易念完诏书,父王却一指郑后:“这是曾经的郑国王后,但现下,郑已顺天之兆,归了孤之卫国。故郑后回复她应有的身份,她将重为堂堂大卫的四公主!着今日起封为崇明长公主,赏封地千亩,爵禄先按着旧制。念其在郑不忘本国,实为灭郑第一功臣,孤特准其重回崇明宫居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不免窃窃私语起来。我轻扣酒爵,猜不透父王的意图。添个女人进宫,于我大业有何影响却是不知,思及此,心下微烦。
父王见群臣有微辞,面色不悦,但又不便发作,故示意高公公开宴。一时美酒佳肴、丝竹舞乐,倒也把众人心思引到别处去了。
酒过三巡,父王突地开口:“这般饮酒毫无趣味,不如行个酒令?”
安俊侯道:“卫王雅趣,酒令却不如猜谜来得热闹。”
父王朗声笑道:“也是,酒令一出,繁琐无益。倒不如猜谜。”说着望向郑后,不,该称“崇明长公主”了,“你以为如何?”言语中含着温情,倒是叫人疑惑。
崇明长公主微微点头:“也好。”手中握着玉清酒杯,却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