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地,兆海松口气。
“啧,陛下来得真不是时候,才觉得这场宴会有趣些了,就被打断。”嘟嘴。
兆海摇摇头,小声地回道:“伺候您,小的有几条命都不保。请殿下您别再说这么耸动的话语了,被旁人听去的话,可会给安上大不敬的罪名呢!”
“放宽心吧,这种话本殿也只会说给你听了。”一眨眼。
看样子,提醒他“隔墙有耳”也没有什么效用吧?兆海祈祷这场宴会能快快结束,否则自己不知还得担心受怕多久?
※ ※ ※
“紫宸爱侄,为何你坐在离朕那么远的地方呢?”
宴会开席不久,宫女们送上第一道菜肴时,女帝的一声问话,立即让全场鸦雀无声地安静下来。沉默的眼光当中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旁观的、有不关己事的,不过大概所有人里头,就数紫宸亲王最为神色自若,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
“启禀圣上!”迫不及待要落井下石的皇储元潞,抢先说道:“儿臣认为亲王殿下此举分明是在蔑视陛下!刻意坐那么远,莫非是想以特立独行的举止,和陛下分庭抗礼?假使陛下准许他再矜功恃宠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会目中无人、目无法纪,忤逆造反了!”
女帝缓缓地扬起一眉,金眸射向彼端。“紫宸爱侄,太子的话你也听见了,是如同他所说的这样吗?”
紫宸笑笑地起身。“回陛下,微臣是自感罪深且重,无颜以见陛下圣容,方挑了这么个远远的距离,胆怯地求您慈悲宽容微臣的过失呢!”
“犯罪?你犯了什么罪?”
“君有难,臣理应赴汤蹈火、责无旁贷。今日微臣本该亲自护驾,无奈心余力,唯恐我救驾不成反倒伤了陛下哪儿,所以才派出臣最依赖的左右手……臣深信金护廷定能毫发无伤地将陛下安全地护送到天桥的另一端,而金护廷也不负臣所望……但,臣还是愧对陛下。要是臣能更精进自己,今日也无须假他人之手救驾。”
屈下一膝,紫宸以最自责的口吻说:“恳请陛下降罪,惩罚微臣的无能吧!”
倘若真的在此“责罚”了南夷紫宸,女帝可料想传出去外面后自己的声威人望会直直滑落到谷底喾吹兀襄非淄跞词巧品鲆≈鄙稀! ?br》
什么怕伤了她、什么怕力有未逮?连一双母子都能轻松救起,她这把老骨头又怎会救不了?说穿了,不就是怕他抢救女帝的事会被渲染成“逢迎谄媚”之举,福变祸,占不到半点便宜,因此不如把皇帝交由自己的属下来救,他自己则救助平民百姓——既保住里子,也成就面子,转眼便能成为天下万民所歌颂的英雄了。
可恨的是,这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算计,全是不能搬上台面的纷争。为着千秋万载的名君声望,她不能、也不会揭空他的阴险心
为了能将这权杖安稳移交给自己的儿子,她努力不懈、铲除异己。想她为南夷牺牲多少青春,求的是什么?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她岂容这最后关头,任何人冒出来威胁到她爱儿的帝王根基——尤其是南夷紫宸。
这几年,堂侄子在民间塑造出来的亲民、爱民形象,已引来不少议论与侧目。
虽然还没人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有多少子民在心中想着:“真正该接位为皇帝的人,应该是紫宸亲王,他也继承有帝王之血,比起现任的皇储(甚或皇帝自身),他更适合。”
伴随紫宸的年纪越来越大,这样的耳语也越来越喧嚣,令人寝食难安。辗转难眠的夜,皆是因他而起。
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当年是见他年幼力薄,成不了气候,可是孩子转眼就大了,再放任下去,养虎贻患,早晚会出乱子。
经过早先万民欢腾、连呼亲王万岁的那一幕刺激后,女帝痛下断腕决心。
怪只怪你不识大体、不识时务!你若定普通些、平庸些、颛预好色一如你父亲,朕也无意赶尽杀绝。这些,全部,都是你南夷紫宸的不是啊!
敌存,我亡。一山不容二虎。
千古不变的戏码,一演再演的理由,不是看戏的人不腻,而是演戏的戏子太痴,怎么走都走不出七情六欲、人性贪婪的轮回。
“傻爱侄。”女帝唇角泛起阵阵微笑。“朕怎舍得责罚你这片赤胆忠诚呢?”
皇储目瞪口呆,抗议地起身。“陛下!您不会相信他这篇推诿之词吧?”
“噤声,太子!”作戏要求逼真,女帝不假辞色地斥责自己的爱儿道:“亲王舍弃救助朕的功名而代朕去救百姓,是件至高至诚的美事,太子该多效法。时时刻刻把百姓、国家、社稷放在心中,南夷百年江山才能永续,这点你要切记啊!”
没料到情况急转直下,南夷元潞不甘地退返座位,忿忿地一蹬地面。
“朕已经准备好要给紫宸亲王的嘉赏了。紫宸,你过来吧。”
“陛下,臣惶恐,臣什么也没做——”
“这嘉赏可是不能退的。”女帝扬起一手,低声吩咐身旁的女官,再转回头说:“朕知道你什么都不缺,赏你金银财宝不过是锦上添花,因此特地派人到皇庙一趟,打破庙规,强请一位贵客到宴席上来。不过她不方便在这儿久坐,你们就另辟密室好好相聚吧!”
紫宸狐疑她仰头,继而张大一双绿茵美瞳,忘情地低喊道:“娘……”
一名尼袍打扮的妇人,掀起女帝身后的帘幕缓步而出。曾经风靡宫廷的绝世美貌,遮掩在厚重的灰头巾与口遮下,但那双绿眸和紫宸如出一辙,大家都知道她就是紫宸殿下的亲娘——因自感满身罪孽而遁人空门的前王妃,莲氏。
别离迄今已数年不见,顾不得陛下召唤母亲前来是否有陷阱在后,紫宸难掩喜色与激动。
“去吧,紫宸亲王。朕恩准你离席与母亲好好相聚。”
“谢陛下!”
※ ※ ※
兆海看着这感人至深的母子重聚场面,不得不感佩陛下的恩泽。没错,紫宸殿下最渴望的并非有形的犒赏,而是这无形的母爱温暖。
稍后,紫宸与母亲的背影在大殿上消失,兆海心想自己也没必要逗留在宴会上了,看来主子似乎不打算重返大殿。待皇筵告一段落,皇上也离席了,趁没人注意,自己悄悄消失也没关系。
一介粗鄙武夫的兆海,对身形曼妙、舞姿绰约的妖娆舞姬频频耍弄的妩媚风情没有兴趣,也不觉得那些精致但填不饱肚皮的菜肴有何可口之处。说他不解风情也无妨,反正风花雪月四个字,和他这种乡下出身的庸俗之人,本就是野牛与鲜花般格格不入。勉强自己去吟诗唱辞、附庸风雅,顶多落个不伦不类的四不像,又何必多此一举?
惯于被周遭的人漠视、冷落的兆海,自斟自饮、自得其乐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
“金护廷大人,等会儿陛下要特别召见您,请您在陛下退席后,到后殿待令。”
“咦?”愕眼大张。
女官一欠身,福福礼离去。
想了想,陛下召见的理由,应该是为着天桥上护驾的事,要犒赏自己吧?陛下赏给殿下的是一段弥足珍贵的母子团圆,不知自己能得到什么赏赐?可以的话,兆海倒想要放段假,好好休息休息。只要一天就好,让殿下别给自己增添更多烦恼的白发就好。
作着这样小小美梦的兆海,万万没想到数刻后,自己听到的却是——
“朕要交付你一样重要任务,金护廷。”
遗离左右,御书房内的气氛诡谲而阴森,兆海忐忑地伏头回道。“是,微臣听命,请圣上吩咐。”
女帝严肃地扬起一眉。“朕命你于一个月内,搜集到南夷紫宸逆谋窜位的证据,交给朕治罪。”
什么?兆海苍白着脸,立刻道:“陛下,您别拿小的开玩笑,亲王殿下对您、对朝廷都是一片忠心,绝无半点谋反之意。小的能以性命担保,这是绝无可能的!”
“那就把你的小命交出来。”女帝冷笑道。
啊?“陛下……”
“你不懂吗?金护廷。朕不在乎南夷紫宸清白与否,朕要的是一个能让朕削弱他的理由。倘若你无法达成任务,朕便要你交出小命。究竟是要为主子忠诚而死,抑或改为朕效命,替朕铲除南夷紫宸,全看你一念之问。记住了,朕只给你一个月的别限,若是期限到了却不见动静……那也是你大限之日。”
他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为何陛下要这样为难他……兆海面如土灰地垂下头。
“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主子,金兆海。朕很欣赏你的武艺,希望能纳你到朕的麾下,可惜紫宸不愿放人,所以你才有今日。肤得小到的人才,也不能让敌人留在身边,你懂吗?”
兆海一震,顿悟了。
“你下去吧,这趟秘密任务,一个月后朕等你的好消息。”
第2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
生命中遭遇过无数逆境,兆海步出御书房时心情低落,但跟随着离开琉璃宫的脚步,他又慢慢地恢复了精神。愁容满面的过也是一天,开开心心的过也是一天,想找出解套的方式不容易,可是坐在那儿哭泣又能给事情带来什么帮助?
自己给自己打气后,他来到宫门前。
“金护廷大人,请留步!”
顿住,回首,看着一名小碎步奔跑过来的宫女,双颊红扑扑地赶到他身边。
“奴婢是替亲王殿下传话的。他要奴婢转达,今夜陛下破格恩准,所以殿下要留宿于宫内和前王妃殿下忆旧话天明。”
“谢谢,我知道了。”
宫女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瞟他一眼,接着羞怯怯地说:“那个……奴婢觉得今日大人的表现十分英勇,不知大人可否……收下这个!”
突然,一条丝帕被推到怀中,兆海惊讶地看着宫女掉头迅速跑远,好奇地层开一瞧,上头以秀气的笔触写着一首热情的求爱诗。搔搔脑袋,薄红着脸,不知该拿这帕子怎么办,兆海随手塞入袖里。
虽然宫女的倾慕心意令他受宠若惊,可惜自己眼下一条小命危在旦夕,无暇分神于儿女私情上。不,就算陛下没下那一道圣旨,兆海的日子也被亲王殿下惹出的麻烦占满满,哪有闲情逸致谈情话爱?
普通男子在十五、六岁就已熟知床第之事,兆海却在年近二十的现今,仍是稀世难得的纯情汉。不是他对姑娘家没兴趣,血气方刚的堂堂男子,再怎么隐忍,到了年纪,该有的七情六欲他一样也不少,只不过……机会难寻。
当殿下的“随扈”是件忙翻天的苦差事。主子在里头享乐时,他得在外头忍着蚊虫叮咬、寒风刺骨,守着门边,确定无人打扰;主子在休息时,他得处处留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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