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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烦恼地揉了揉额角,忍耐下周身的疼痛。杜鹃啼不像牵机一般,无药可解,但解药也不是唾手可得,只有皇宫大内才有,看这阵势……我慢慢的笑了起来,心里却如三九天一般,滴水成冰。
胤琅啊,你这是何苦呢?
我若是真要反,难道还在意生死?
我若打定主意要离开,远走高飞,便已是心意决绝,难道你认为强扭的瓜真的会甜?
胤琅啊胤琅,你杀伐决断英明睿智,为何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纠缠到底?为何不能痛快的放手?放两人自由?
血缘至亲,君臣相扶,在撕下金冠华服后,也不过是权利和情欲的奴隶而已。
房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我又靠在椅背上,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失落,担忧,难过,苦涩,痛苦,愤怒,千百种情感,如潮水一般冲刷着我的身体。
很久很久,久的就如同有千年那么漫长。
在大漠上一直尖声呼啸的狂风渐渐没了声音,就像我的心一般,直直的坠入了谷底。
收起了笑容,我在军医的扶持下站起来,头顶上立即涌起一股眩晕感,不知不觉大半身子都靠在了他的身上,顿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走到跪着的人面前。
他缩得更紧,声音模模糊糊的传了出来:“大将军,您大人有大量,下官上有八旬老母要赡养,下有三岁稚子要抚养,大将军!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下官所为。还请您看在皇上的面子上,饶了下官这一次,大将军!”
我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他,良久之后,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起来吧。”
他身子发抖,摇摇摆摆的站了起来,面色如死人一般。
我对上他的惊恐的眼睛,厉声说:“大人,我相信您。不过,今天的事情,我希望只有四个人知道,我的军士我敢保证,如果今日之后我听到什么话,那就不要怨我!”
他立即又伏了下去,道:“下官知道了,下官什么没有看到,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他如逃离地狱般,夺门而去。突然身体一软,我彻底的瘫在了军医的身上,心中苦笑,刚才全凭一股傲气在支撑。被他扶着坐在了榻上,我喉间立即又涌上了一股血气。
我侧过身,任着他拨开我的衣袖给我诊脉,左手拿着帕子,掩住口鼻,没命的咳嗽起来,很快,帕子上出现了大块大块的红斑。
军医的手从我的手腕上移开,眼神异常的惶恐,问道:“将军,您可知道那毒药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想瞒他,合上帕子,淡淡道:“杜鹃啼。”
“将军……”军医的嘴唇不住的颤抖,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杜鹃啼末将是知晓一二的,乃极寒之物,您本来就身患寒疾,又误喝了这等极寒之药,两股力道扭合在一起,会……会……”
“会怎样?”我依旧淡淡地问道,就好像再说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
“虽然已经将毒酒吐出一些,但更多地进入身体,而后融进血液。您现在脉象杂乱,内力纷杂,极阴之气充斥体内,如果没有解药,怕是难熬啊!”
我缓缓的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心里的痛,却突然烟消云散。
“能否能支撑到战事结束?”
他抬起头,道:“若是将军能够按时服药,少受冷风侵袭,属下可以保证,能支撑着回到帝都。到时候寻获解药,再前往南方温暖之地安心调养,三年五载之后,就会恢复不少。”
“有这么严重么?”
他垂头,大半晌后道:“您的寒疾,本就一直没有痊愈,而后忧思在内,气结于心,已经蔓延至五脏,再加上常年在外,操劳过多,经年累月,现在又……又再加毒物……若是不能去温暖湿润之地安神修养……末将恐怕……”
我无奈的笑笑,回到帝都,寻获解药,这不就是他所要的么?
“那你就……给我开个方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治病也要慢慢来吧……”我一边收回手一边说着,突然觉得左肩处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瞬间就湿透了战袍。
右手死死的抓住了伤处,只觉得钻心剜骨也不过如此,半倚在榻上,我已经疼得没有了力气,由着军医卸下战甲,脱下战袍。肩上的伤处的白色绷带已经几乎全成了红色,还有细小的血丝缓缓的流动。
军医用颤抖的手剥下绷带,换了药,然后再绑好,刚想说什么,我已经开口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箭伤忌酒,我不仅喝了酒,还喝下了剧毒之物,自然刺激伤口,伤口开裂也是正常的。”
“将军!”
我慢慢直起身子,对他道:“好了,不用再说了。你快去煎药,我喝药就是了。记得一定要掩人耳目,不可让人知道。”
“是……”
军医默默的收拾了药箱,退了出去,刚静静的坐了一会儿,苏清就推门而入,他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托盘上,过来半蹲下,试探的问了一声:“将军?”
我就那样半躺着,抬了抬眼皮,问道:“都弄好了?”
“都弄好了,那钦差大人不会透露一个字。”
“那就好……”
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渐渐的低了下去,第一次发现,我曾经洪亮的声音也可以如此的干涩,也可以如此的无力,就如同冬天冻住了的河流,干涸,苍郁。
“将军,您的病,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军医,他都告诉我了。”苏清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我微微的睁开眼睛,看到他已经站了起来。
一阵疲倦涌上脑际,我闭了眼睛,道:“不要说出去,你知道,他知道,我知道,就行了。”
“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扛?”
“我累了,让我睡一觉。”
“将军!您回答我。”
我没有作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就当我以为他已经出去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响起。
“我不能再让您这样下去,您不能这样!我要去告诉其他几位将军!”
睁眼,看到他已经走在了门口,我心下一惊,立即起身,吼道:“站住!”
苏清停住了,我忍住不适,下地走到他的面前,对上他的眸子,厉声说:“主帅被人下毒,身受重伤,说出去很光彩么?!”
他低下头。
“受伤下毒的事情,你告诉他们,能保证他们不说出去?到时候纷纷扬扬的传开,弄得军心不稳,这天大的责任,岂是使你能承担起来的?!”
苏清的脸抬了起来,嘴抿得紧紧地,眉毛倒竖,一字一句地说:“将军,您对皇上忠心耿耿,为什么皇上要如此对你?!”
伤口火辣辣的疼,全身火辣辣的疼,心也火辣辣的疼。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的捏,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我强迫自己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慌乱的情绪,对他道:“你听好了,这是我和皇上的事情,你不要也不许插嘴!”
苏清的眼中划过不服,我紧紧的捏住他的肩膀,咬牙道:“苏清,你一向是个识大体的人,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你记着,你是我何以轩带出来的兵,现在举国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不要在这里给我丢人!”
苏清看着我的眼睛,我们默默的对峙了许久,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紧绷,我手上的力道一分一分的松开,他后退了几步,猛然跪下,怆然道:“末将……遵命!”
塞外到了秋天,凉意萧索。
风卷过湛蓝的天空,掠过平坦的大漠草原,扬起满天的黄沙,近处的枯黄树木,远处的断壁残垣,一时模糊,都化在了昏黄的风沙里。
沧海是新设立的郡县,再加上鲜狄不时地侵扰,本来就没有多少平民,此时又有次如此庞大的战事,千里之境,竟然人烟稀落。
我和苏清带了几个亲兵,轻装简骑,出了城外。漫无目的的走,直至夕阳西斜。
“回去吧,有点饿了。”我拽过马缰,侧脸对他道。他也未说什么,跟着就转身。
几个亲兵远远的跟在后面,倒也不妨碍我们谈话。
一路无言,待到看到沧海的城门,苏清才问道:“将军,您的伤好些了吧?”
“就那个样子,只不过伤口老是愈合不了,也就随它去了。”
“要不要末将从平阳郡里请个医生?平阳郡怎么说也要繁华的多,应该会有好郎中。”
我看着远处微峦的山丘,静静道:“不必了,平阳郡里朝廷的眼线太多,请了郎中,消息肯定会泄漏的。”
“末将看到您昨晚又咳血了。”
我侧头看他,他的神色平静,看向我。
咳血?
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没必要这么提。
我微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将军,您的病不能再拖了,军医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您的病是要回帝都才能治好。”
“帝都?帝都……”
我喃喃的念着,心里一股难以言说的怅惘涌上。
为何,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低低的呼唤会牵起左侧胸骨的疼痛。
我微微的弯下腰,伸手按住。
那里已经没东西了,为何还会痛?
他要的东西,在我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在我一次又一次吐血的时候,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就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以轩……
他熟悉的呼唤声恍然间回荡在耳边。
我依然在笑,没了心,怎么还会痛得无法忍受?
情这个字,自古就是伤人,若能不动情,还是不要动的好……
何以轩,你应该恨他,是的,你是应该恨他的。
苏清的目光依然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俯下身,叹道:“啧啧,这么好的地,不种,真是太浪费了。”
只听苏清淡淡说:“平阳郡的粮草队伍,算算日子,今天也要来了。”
我直起身,道:“那就加快速度吧。”
一时间谁也无语,马蹄清脆的敲在土石上,笃笃声不住的回响,一点一点的敲在我的心上。
回到城里的时候,正赶上大队大队的车马进了城。
正值秋季,天气寒冷,军中粮草消耗得快,苏清的副手正在吆喝,指挥军士们往下搬运粮草,书记官手持纸笔,一一清点入库。
我把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士兵,走上前去,抓起一把搓了搓,而后又放下,向领头之人问道:“你家太守现在还好吧。”
他点头笑道:“蒙何将军关心,自开战以来,柳大人一直很关心北方战事。”
“是吗?”我看了看身边的粮草,道:“我也是有些话要和你家大人说,今日就托你带去吧。”
“将军请讲。”
“前段时间,粮草虽不是准时送到,但也不至于误事。这些日子,情况倒是严重起来,拖拉一日两日,更有甚者,十天半月的拖,我倒是要问问,柳大人身为平阳太守,知道延误了军情,是什么后果吧。”
他眼珠转了转,道:“将军有所不知,柳大人自上任,就忙得焦头烂额,很多事情也不熟悉,难免会有遗漏。还请将军多多包涵。”
我笑笑道:“你也别这么说,好像是我兴师问罪了。不过还是多叮嘱柳大人一句,这漠北作战,皇上也是下了心思的,他就多多辛劳一点,不要误了大事。”
他作揖道:“下官记住了,等下官回到平阳郡,定会一字不漏的转告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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