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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冷风袭袭的夜晚,成了我保护他最好的时机。
收了他的虎符,让他闲赋在家,从那天开始,每个人看我的眼睛里,都隐隐的带着几分害怕和不安。
敲山震虎。的确,我是需要借着他来打击那些趾高气扬的世家大族,但最重要的,是我要好好的保护他,不要让他受到那些流言蜚语的伤害。
但我似乎错了,他从此不再对我笑,本来就已经暗淡的眸子更加的沉了下去,若是我不问,他可以整整一天,面对皇宫里的奇花异草而坐,静默不语。
那种平和淡然的眼神,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每当看到他平静如水,不起涟漪的模样,心里就好象被人扎了一根毒刺,这种尖锐的疼到骨子里的滋味,让我几乎发狂。
我最恨的,就是他那波澜不惊的性子。不管责罚他也好,不管奖赏他也好,他总是荣宠不惊。作为一个臣子,这种性情自然最好,但谁也不知道,我真正想看的,是那个幼时在御花园里和我一起恣意欢笑,飞扬洒脱的少年。
他……
他让我既爱不得又恨不得,总能将我的一番好意作践得点滴不剩,其实,我也只不过想让他对我笑一笑而已……
他在外四年,四处漂泊,我知道他在怨恨,怨恨我强要了他,可他又知我在帝都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被众人前呼后拥,权力无边,风光无限,暗地里却是阴谋诡计,处处陷阱。朝堂上的臣子结党营私,各地诸王心怀叵测暗里观望,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他,只有他!
四年里,我一个人无数次的行走在空荡无人的九转回廊上,遥望重重华美的宫宇,看着天边的漆黑越压越低,月亮被迫隐进夜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清冷的夜风吹拂起宽大的袖摆,手被冻得发冷,我多希望,这时会有他,如幼时一般,将我的手包裹在他的手里,然后牵起我,一起走回寝宫。
斯林苑事件之后,我不时唤他入宫,依旧对他如常,放下姿态温言细语,只想让他知道,我收他虎符是不得已的行为,并不针对他本人,我对他的眷恋一如往常。
他为何老要对我若即若离?还变本加利?
招他入宫议事,我从恍惚的睡梦中醒来,微微睁眼,看到他正拾起毯子,尔后轻轻走上前,展开来就要给我往身上盖,脸上没有了往日冷漠和疏离,只有脉脉的温情,简直能温柔的溢的出水来。
翻了个身坐起,我下意识的去抓他的手腕,他反倒愣了一下,温情随即被惯常的表情所取代,跪在地下。
臣惊扰了陛下睡眠,臣有罪。
看着他一贯谦逊低伏的身影,我当时心里涌上了一阵不甘的怒火,想要拉他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来——早知他现今离我如此之远,那时就算不顾一切,也要牢牢抓住他的手。
凌熙二年春天,携了王公贵戚、朝中重臣一起欣赏春雪,是看他闷在家里,怕他憋出病,想要让他到宫里来散散心。他可倒好,丢给我一个背影,自己在一旁闲适不已,莫了还不打招呼就走人,我的怒火,简直要烧到心外。
罚他跪在雪地里,看着屋外的雪越下越大,暮色愈加浓暗,我在屋子里简直是坐立不安,从帷帐里偷着看了一次又一次,无奈帝王的矜持让我怎么也下不了台阶。心里盘算,要是他说几句服软的话,我就立马给他认错。
他和我一样的固执,他没有说,我也没有让他起来,直到他就那样缓缓的倒在了雪地里,将他抱上床,盖好了被子,吻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我的眼泪却不禁一滴一滴落下。
想到这里,我才发觉自己的面上已经一片冰凉,用袖子擦了擦,却还是湿漉漉的。微微的叹气,腿脚酸软的靠着柱子坐下,将自己蜷成一团。
烛火愈发黯淡了几分,将我的影子映在墙上,扭曲不已。寒气从脚底涌上,一路窜进了身体,我不由得裹紧衣服,又把自己往里缩了缩。
我知道他不高兴什么,我知道他的沉默在抗议什么。
他不是那种人,他筋骨里的胆色,眉宇间的神情,言语中的志气,还有那双动人心魄的眸子中,仿似定格的苍山莽荡,怎能他仅仅委身床笫,屈颜事上……
我从没有把他看作是佞幸,我是真的爱他啊……
也许……也许他想用战功证明他的存在,但是,他的每一份战功,都在冒着死亡的危险!是的,我接到他的捷报高兴,可是我却必须为等待他的捷报,而寝食难安!
他在千军万马中厮杀,血水在他四周横飞,刀光在他四周暴长,让我怎么能在皇宫里好好的睡觉?好好的吃饭?
他去打仗,我的心也跟着去了。
他军帐下的如血残阳,在我这里,就换作是明净殿上的西坠红日。
他大漠里的熊熊篝火,在我这里,就换作是承明殿里的飞焰流光。
他刀尖上的凌厉白光,在我这里,就换作是碧林池中的粼粼波涛。
他的身体本来就有寒疾,这次出征的时间又是秋天,漠北苦寒,八月飞雪,他又是那种把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的人,我怎么能够放心?
倘若我命令医生随身跟随,他岂不是又怀疑我刻薄猜忌?
我不想被他恨。
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我无力的笑了笑,掏出里面的东西——他的一捧青丝。
放到鼻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爽的味道沁人心扉。
青丝——情丝。
他明不明白呢?
我还记得,每次的欢爱过后,他总是疲倦的伏在枕上,闭着眼睛气喘吁吁,青丝散乱,通体是汗,无力言语,只能顺从着我有一搭没一搭的挑逗,将再次袭来的呻吟死命的控制住,不让它逸出口。
我坏笑着凑上到他耳边,一边吹气一边说,以轩,你就说说话嘛,好不好?
他咬牙摇头,面上一片绯红。
烛火灭了大半,我很长时间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其实,我从来不介意明光,因为那样我可以更清晰的欣赏,在情热时,他眼里的迷蒙水雾和面上的羞怯潮红。
但他是个面皮薄的人,千军万马当前面不改色的何大将军,却总会在那样的时刻里畏光畏甚虎狼,不但要咬着牙闭着眼,还要用手死命遮着,好似只要自己看不见,便总可稍稍避过两人裸裎相见的尴尬,和最后意乱情迷时的放纵。
搂住他的腰,我用撒娇的声音说,以轩,就说一个字,一个字也可以。
他仍然摇头,固执的要死。
无奈,我只能用手熟门熟路的探了过去,轻轻含住他的耳垂,一只手伸到他怀里黯熟的抚弄。
我真地想听他的声音,即便不是可爱的呻吟,叫我的名字,也是好的。
一阵红晕迅速的爬上他的脸庞,眼神也渐渐的迷离起来,喘息粗重,身子弓起,他却仍然尚有一丝理智,紧紧攥着床褥,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中,不让嘴边的呻吟泄漏。
又一轮情事过后,我也没了力气,只能侧睡着,看着他丢给我的背影。无奈的笑,将他揽在臂弯,解开发冠,长发散开,如丝缎垂覆,铺满我臂弯。
几绺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他的背后,我拈起一绺,放在鼻下闻了闻,开口问,以轩,你的头发上什么味儿也没有。
臣又不是女人,要香味做什么。
话音虽然低沉无力,但还是有微微的恼怒飘过来。
我笑,放下头发,将他的腰环住,故意蹭着他的背,手暗暗的摩挲着他全身光滑的皮肤,滑过一道一道或轻或重的伤痕。
他罢了不再与我言语,犹自沉沉睡去,我起身,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面容。
闭住的眼旁,停留着点点撩人的泪光,我心都化了,俯下去,轻轻的碎吻,一颗一颗的拾起他的泪珠,细细的吻他。
我搂着他,就像搂住了一切一样。
还没有谁在我的龙榻上真正躺过,也还没有谁的身体得到我如此的温存缱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概也是这样。
那一个瞬间,仿佛整个世间的芬芳,都凝结在了我的唇边与他的眼旁。
面颊上再度留下温热的液体,我已经不再试图去擦。
将那捧青丝托在脸边细细的蹭,我想笑,可嘴里却是苦苦的,大滴大滴的眼泪在光滑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把鲤鱼锦囊给他,我和他要一个念想,他摇头,说,臣一介武人,哪里会有这种东西?陛下强求了。
我赌气说,你不给?那朕自己拿!
把手伸进他的朝靴,拿出那把匕首,猛得一挥手,打掉他头上的簪子,黑色如水一般的倾泻,意外的为这种僵持添上一丝暧昧。
小心翼翼的割了一把,我捧着那把青丝,就像捧着自己的心一般。
帝王没有个人之爱,只有天下之爱。
父皇临终前是这么说的。
有一天,你会发现,天下人都有了,而你这一朝天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孤家寡人……
我捏紧他的青丝摇头,不会的,我不会成为孤家寡人,有我的以轩陪着我……
他奔袭漠北走了以后,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平日里那些妃嫔侍奉完了离开,我都是不知道的,而今却一举一动都知道。
给他写信,他不回,只有例行公事的军报呈了上来。
想发火,还是忍了下来,我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太过分,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改,等他回来,温温柔柔的对他。
每天只能用如山的政事和奏折来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他,拿来压榨自己的体力,一刻不歇地勤政。
我做个好皇帝,勤政的皇帝,就会让他开心吧?他就不会再对我冷若冰霜,他会变回以前那个疼我的以轩吧?
出征之前,他对我说要走,我吓得脸色苍白,却还犹自镇定的和他大吵大嚷。
我安慰自己,一切等他回来就好了,等他回来就好。
战事即将平静,大军即将班师,我比谁都安之若泰,心里却是汹涌起伏,熬了五个月,我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那个鲤鱼锦囊,还在他的身上吗?
“加餐饭,长相忆……”
他有没有想我?他有没思念我?如我思念他一般的思念我?
噩耗却陡然间传进了帝都,单永和方瑾洪遭到伏击,他领兵解救,却意外的中了圈套,被鲜狄可汗俘虏,下落不知,生死不明。
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单永和方瑾洪诛九族!
几天以后,他带血的铠甲被送到了帝都,来人眼圈通红,哽咽着说,大将军,怕是已经……
住嘴!!
我的心就像坠入了冰谷,脑子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不敢去想,茫然的看着所有人的嘴一张一合,心神俱乱。
回到寝宫,我一下子瘫在榻上,抱着锦囊低声抽泣。
我会陪你一生一世,保你平安。
以轩,你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你不是食言的人!
我的心弦已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可是,以轩!他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找准那道我自己都不清楚的弦!
若不是他,谁能如此轻易地毁去我的理智?
若不是他,谁能如此简单地搅乱我的心弦?
若不是他,谁能如此……???
他是何家的主心骨,下落不明,何家顿时乱作一团,就连那个女人也哭晕过好几次。有平日里畏何氏如虎的文臣们等到了机会,有鼻子有眼地说他早与鲜狄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