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很亮呐!”
“睡觉!”
“…”
“鸟…”
“鸟蚊子!哼!”
奶怪生气了,或者说,他伤心了。
他觉得自己受了骗。
于是那一上午,谁也没理谁。
他们不明白,这是一种浪费,愚蠢的行为。
中午,甜腻腻的花蜜又让两只小蚊子和好如初。
“我们去北极吧!”西瓜忽然说。
“现在?!”
“对,现在。”
“哇~”小奶怪雀跃了,不,他飞起来了。
“天哪!”
奶怪惊奇地发现自己离开了叶面,“我能飞了!西瓜我能飞了!”
“嗯。”西瓜笑得淡淡的,他有很多心事。
于是从那天下午开始,他们一路向北。
“西瓜。”
“累了?”
“嗯。”
“那休息吧。”
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他们在一根小树枝上休憩。
奶怪看到许多同类,两两成双,抱在一起。
“他们在干吗?”
“交配。”
“诶?为什么?”
“生孩子。”
“噢,我去打个招呼噢~”
能飞这一惊喜让奶怪异常兴奋,他朝着一对抱在一起蚊子飞去。
“嗨~虫~”奶怪永远是傻不拉叽的。
“你才害虫呢~”其中一只蚊子说。
“嘻嘻,对不起。你们在交配?”
“嗯啊。”另一只蚊子说。
他看着旁边的蚊子,笑得一身幸福,“我们互相喜欢。”
“互相喜欢?!”奶怪又听到这个词,激动起来,“所以你们交配?!”
“对啊。”
“不是为了生孩子?!”
“那只是顺便…”
“哇,谢谢你们!我先走啦,回见!”
奶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兴奋,之他很兴奋。
他兴奋地,披着一身霞光,飞回去找西瓜。
当他降落,气喘吁吁。
“你怎么啦?”西瓜问。
“西瓜…西瓜…”
“怎么啦怎么啦?”西瓜着急起来,这个小家伙貌似不太好。
“我…我们…我们交配吧!”
该来的总归会来,但西瓜还是愣住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我们…不能交配。”
“为什么啊?!”奶怪第三次觉得很沮丧。
“因为…因为我们不需要生孩子。”
“你骗蚊子!他们说他们互相喜欢,所以才交配!你骗蚊子!”奶怪一口气说完,既而又开始原地转圈圈——这是他的发泄方式。
“你不要这样…”西瓜很心疼,虽然他很愿意和奶怪交配,但无能为力。
他们都是公蚊子。
“那两只蚊子,一只长了毛,另一只没长吧?”
奶怪不回答。
“一只有很恐怖的口器,另一只没有吧?”
奶怪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西瓜抬起小脑袋,颇有些怅惘地,看着暗下来的天空,他说:“他们是对的,我们…是错的。”
“怎么是错的呢?我们哪里错了?”
“我们都是公蚊子…”
“这并没有错!”
“但是我们互相喜欢了…”
我们互相喜欢了,所以错了。
西瓜想。
奶怪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们各自怀着小小的哀伤,却是同样的无助。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样度过了这个阴森的夜。6。18
太白星出现的时候,奶怪呢喃着:“西瓜…”他的细细的,柔软的腿抚上西瓜的身体,“我们都是公蚊子…这没有错…”
四周像都在倾听般静默,静默的忧愁。
西瓜却没有回应。
“我们互相喜欢…这也没有错…”他慢慢地说着,极力表达出自己全部的想法,“它们是两码事不是吗…所以,所以我们没有错…”傻傻的奶怪并没有说,这是他想了一晚上才得出的他所认为是他蚊生中最珍贵的结论——关于他和他。
“我们该出发了,天亮了。”西瓜说。
奶怪的头低低的,翅膀无精打采地垂着。
“你怎么了?”西瓜忽然发现奶怪全身都湿湿的,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你哭了?”西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明明知道,蚊子,是没有眼泪的。
可是他第一次固执起来,他又问:“你哭了?”
奶怪没有回答,他扑扑小翅膀独自飞了。
西瓜紧跟上去。
“对不起…”他说,“我不能改变什么…”
“离北极还有多远?”奶怪不答反问。
“很远…”
“天黑之前能到吗?”
“不能…”
“噢。”
奶怪继续飞着,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还有多远呢?奶怪,你一定要去吗?西瓜默默地想着。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他只是只蚊子。
在大自然金刚石一般的硬性法则面前,我们都太渺小。
下午,风很大。
在水平气压梯度力的作用下,大气由高气压区向低气压区作水平运动,这就形成了风。
大自然的东西,总是很强大——奶怪被风卷了起来。
头晕目眩,风割在身上生生地疼。
然后,他掉在乱七八糟的地上,不省蚊事。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和西瓜,在一个圆圆的东西上。
很大,而且,很香。
“这是什么?”奶怪开始转圈圈。
“苹果。”西瓜说。
奶怪看着那根黑乎乎的不知为何物的东西,感叹着:“好粗…”
“呵呵。”西瓜笑得不自然。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奶怪用细腿蹭蹭苹果,滑滑的,他抬起头认真地问:“能吃么?”
西瓜笑着说:“恐怕不能。”
“噢…”
“因为你吃不了它,而且…”
突然苹果树一阵摇晃,他们赶紧扑着翅膀飞起来。
许多只样子差不多的大型生物,爬上树,把苹果摘下来,放在竹筐里,带走了。
“他们好大…”奶怪说。
“他们是人类。”西瓜说。
“人类?”奶怪显然不是很明白。
人类…好大的虫呀~他想。
然后他扇扇翅膀,飞向了人类。
西瓜也扇扇翅膀,跟上了奶怪。
天渐渐暗下来,人类的房子里却是明亮如昼。
房子的正中央,一个大大的桌子,两个人坐在一起,谈论着什么。
“今年的虫子真多,你看。”一个男人边说边拿起两个被虫蛀了的苹果。
“这样下去不行,我说了得喷药吧~”一个女人说。
“可政府说了不让喷啊…”男人有些无奈。
“你鸟他们干吗!”女人有些愤怒。
“也是,那么明年…”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女人好象打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男人问。
女人拍拍手说:“没什么,一只蚊子。”
一只蚊子?!
西瓜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然后他想起刚才,一只叫奶怪的蚊子嘻嘻地笑着对他说:“西瓜~我去吃苹果啦~”
…
那是他的遗言吗?!
西瓜开始疯了似的寻找。
他不相信,他绝对不相信,刚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那么一只鸟蚊子,现在很可能已经四分五裂一命呜呼了。
鸟蚊子…你忘了…我们还没有去北极的…
关了灯的房子里,伸手不见蚊子,终于有了夜的气息。
西瓜一圈一圈地飞着——至少要让他看见尸体。
翅膀不停地扇动失望,身体的温度在冰凉的空气中显得灼热而极富生命力,然而四周死了一般的绝望,在黑暗中散着微弱的光,他渐渐无力。
却在一瞬间失了焦急的表情,当他看到一地残损的,属于同类的肢体。
短小的细腿,落下的碎了的明显发育不良的一翼。
西瓜突然又没了失望。
他想,他死了。
他拾起属于奶怪的身体的那些东西,慢慢飞起来——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一定带你去北极。
这是西瓜离开这儿之前最后一点意识。
在黑暗的房子里那个木头桌脚旁,落寞着一只小蚊子的叹息。
“西瓜…”他说,“你在哪儿呢…”
6。19
这不是一个清晨,只是一个亮了的夜。
西瓜渐渐累了,他漫无目的。
他靠在一棵树干上,看着那些残骸。
蚊生自古谁无死?他想。
树下,乱糟糟的树叶,乱糟糟的,虫的尸体。
西瓜看着他们。
奶怪连个全尸都没有…他有些小小的遗憾。
突然他觉得,一定要找到奶怪的其他部分。
留个全尸。
于是,他飞回了那个恶心的房子。
还是昨天那两个人,他们在吃早餐。
恶心的人,恶心的食物,恶心的声音。
西瓜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视线有可能及的任何地方,开始寻找奶怪的尸体。
当他看见桌脚那个小小的,残缺的,蜷缩着的身体,几乎眩晕。
他冲也似的飞到那儿。
“奶怪…”他看见他的尸体,却觉得那样鲜活。
“奶怪,我们去北极。”
说着他抱起那个身体。
然后他听见一声小小的呻吟。
很小。
小得几乎蚊子都听不见了。
“奶怪!!!”
这恐怕是西瓜这辈子最疯狂的声音。
“你还活着吗?奶怪!”
“嗯…”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欣喜的回应。
西瓜抱紧了奶怪,他对他说:“我爱你,鸟蚊子。”
夜风凉如水,已经抱着奶怪飞了一天的西瓜疲惫却精神。
“奶怪。”
“嗯?”
“你累么?”
“嗯。”
“休息吧。”
他们一起看着月亮,月亮很寂寞。
“西瓜…”
“怎么了?”
“人类…为什么要打死我?”
“他们有病!”西瓜无比气愤。
然而被人打死,却是大多数蚊子的归宿。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根本吃不了他们的苹果啊…”
“他们只是觉得我们脏。”
“脏?”奶怪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人类比蚊虫更加嗜血如蝗,更龌龊,更可怕。披一身禅衣,都当自己是圣人。”
“可能吧…”奶怪还是不很明白,他只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人类却要他死。
幸好他还活着,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6。20
他的确还活着,可是却已经相当虚弱。
他的腿和翅膀不可能再重新长出来。
6月20号,他们飞回了出生地。
西瓜没有告诉奶怪,其实飞了这么久,他们只是绕了几个圈,回到离出发地点不远的出生地。
他始终不打算带奶怪去北极,他很清楚,那是怎样一个可笑的幻想。
他们停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上,叶脉狂野地向四周张开,却因失去生命而无力。
“我们回来了。”西瓜说。
“什么?”
“我们回家了。”
“呵呵。”奶怪看着周围熟悉而陌生的模样,吃吃地笑。
“我们不去北极了?”奶怪问。
“你需要休息。”
“是啊,好累。”奶怪看着太阳,它充满光和热,却异常遥远。
“奶怪…”
“嗯?”
“你为什么…对太阳…这么执着呢?”西瓜一直都不明白。
奶怪看着那个一直圆着的太阳,他说:“我怕冷…”
“噢…”西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在,你为什么会冷呢?
西瓜想。
他抱着奶怪,他说:“奶怪。”
“嗯?”
“我忘了告诉你,”西瓜温柔地笑着,“你的太阳,其实是我。”
奶怪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也许,什么都不明白。
但是他说:“那我不去北极了。”
西瓜仍然是笑,他知道,奶怪,哪儿都去不了了。
“我还能活多久?”这个凄冷无比的夜,奶怪渐渐地有了弥留的感觉。
“很久很久。”西瓜抚摸着奶怪。
“真好,还可以晒很久的太阳。”
“我吗?”
“嗯。”
西瓜有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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