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笑了。
我的风云啊……将来风云不再是『我的』,他属於天下苍生,亦将统统天下苍生,将来他踏出每一步,都将撼动天地。
我曾被这样的人爱过,无怨无悔,别无所求。
华星北整个人警醒过来,低声急促的说了句:「这麽快?」
他下定决心似的,对我一笑,跃下床大步走向门外,深吸口气大声说:「设关防,恭迎圣驾。」
被带到皇帝面前时,他们要我跪下,不准抬起头来,不过我跪倒之後,听到一句:「来人即是祸首?身量甚为纤弱,怎能有此能耐?」
那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与风云倒有几分相似,让我忍不住偷偷瞄了皇帝一眼。
他长的跟风云并不像,但同样有股摄人的气势。
初见风云那晚,我还怕的做恶梦,一思及此,心中又酸又甜,再想到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冰冷,更让我胸口暖烘烘的,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看了我的微笑之後,皇帝缓缓的说:「祸根不除,国之不祥。谢恩吧,你的身份如此低贱,能死在朕的黄绫带下,也算三生有幸。」
是这样子啊?我的身份低贱到让人杀了还得谢恩?
风云,将来你可别变成这种昏君……
华星北站在皇帝身旁,脸上阴晴不定,手紧紧的握著。
我皱了眉,幽幽的看著他,泪珠在眼眶里滚了滚,延著脸颊落到下巴,然後小声的说:「爷,我好怕。」
华星北没什麽反应,连安慰都没有,我心一沉,想著自己下错棋了。
只听华星北说:「父王,容儿臣禀告:此人确实杀不得,若杀了他,恐怕还要惹来後患无穷。」
「此话怎说?」
华星北弯腰向皇帝耳边凑近,「请容儿臣细细禀告父王……」
皇帝微微倾身,我也凝神看他,想听他要怎麽说,想不到他目光一变,不过是一转眼功夫,皇帝的颈间溅出血花。
那瞬间,我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片红樱撒落,皇帝沙金色的身影晃动几下,华星北接著了他,轻轻说了句:「父王,天家无亲情,您亲口教导的,儿子记下了。」
禁军黑色的身影迅雷般窜入,如暗夜鬼魅,其中带上紫金腰带的统领大喊了一声:「叛贼华星北,手刃父君,众将士听令捉拿!」
「成著为王败著为寇,识相的就伏首称臣!」
华星北身边的家丁显然早有准备,纷纷拔出暗藏的刀剑。
门外门内自是一阵骚动,华星北布下的关防,原应保护皇帝的,与禁军拔刀相向,厮打了起来。
华星北在乱中砍出一条血路,往我这里走来,伸出手,「来,琴官跟著我,刀剑无眼别伤著了。」
我扶著他手站起来後,却甩脱了他。
「琴官?」
「华星北,凭你,也想自立为王?」我冷冷的说:「叛贼逆子,谁肯臣服?哼!我到这来,难道真的因为喜欢你吗?不过是利用你替风云开路罢了。等著众叛亲离吧!你会知道,湘瑶是这世上唯一会真心爱你的人,可你却那样伤害他。」
他沉默了半饷,眼中转过读不清的苦涩,最後,竟无奈的苦笑,「知道了,想不到你会在这时候说出口……来吧,我带你先避避,我已经毁了湘瑶,怎麽说都得保住你。」
华星北又向我伸出手。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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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唇苍白颤抖,复杂的情绪覆上,我情愿他生气,情愿他一刀杀了我,也不要他这般宽恕。
而往事历历,鲜明的重现眼前。
彷佛又见在广寒宫後花园凉亭中,湘瑶一身精致湘绣锦袍,斜抱琵琶半倚在华星北胸膛上,我唱和著柔软曲调,金色斜阳下,湘瑶低垂著眼帘微笑……
是不是,风云真说对了,湘瑶和华星北之间,不是我能介入的,那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生死不能两隔?是非无法论定?
华星北听到外面一阵哗然,焦躁的催促著:「快走,大哥的人到了,眼看众人慌了手脚,只怕大哥的人一进来还要更乱。」
我一时无法理解他说的是谁,迷惑的看著他。
「琴官先跟我避避吧,等平静一点,一定送你回大哥身边,乖点,九爷不曾骗过你吧?」
「啊……风云来了?」
华星北一反刀又宰了一个黑衣禁军,「怕就闭上眼靠著我,让我带你走。」
他一把搂著我,想把我软硬兼施的带走,而场面也确实越来越混乱,两边浴血的人几乎分不出敌我,简直是见人就砍了。
我被他拉著走了几步,开始挣扎著。
「因为已经毁了湘瑶,所以一定要保住我?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跟湘瑶间,你到底选的是谁?」
「琴官别闹,算九爷求你好吗?」
「我没闹!告诉我,如果湘瑶跟我一起困在这里,你却只能带一个走,你要带的是谁?」
因为我的挣扎,有好几次刀剑从我俩旁贴身削过,华星北无奈中只好拉著我闷声说:「我会带你走。」
「王八蛋!你王八蛋!」我激动的搥打著他,「你怎麽可以把湘瑶丢下?他会怕的,他很胆小的,可是你什麽都不知道!」
华星北低吼了一声:「我带你出去後再回来陪著他死!」
我顿时停了手,「……真的?」
华星北苦笑了一下,「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能看到他的笑,再也没有悲伤。」
我笑了,身边的士兵不断有人倒下,人人都挂彩,可我笑了起来。
「九爷,湘瑶没事儿,他身子越来越好了,能站能走了。」
华星北惊喜的说:「湘瑶没事?他……我……。你不是说……那晚他流了好多血,他身子一向虚弱,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看他喜的连话都说不清,我笑的更乐了。
「九爷,剑给我。」
「你不会用剑,小心伤著了。」
「剑给我,我才敢跟你走。」
华星北犹豫片刻,便把剑反交到我手上。
我掂了掂剑,挺重,我这身量,要是没学过戏,恐怕举不起这把剑。
华星北看我像要走的样子,放心的转过身要带我从侧室走,进了侧室,跨过几具尸体,他把我头压低,要我往狭窄的夹道走,「太师椅下有个机关,把壁饰往上提,从後面绕过去。」
「我不敢走,爷打前锋吧。」
华星北揉揉我头,宠溺的说:「小孩子。」
他走到我前方,我往後看,并没有人跟上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剑,往华星北右肩用力刺入。
华星北发出一声闷响,往前扑倒。
我的心跳又猛又快,连自己都能听到鼓声般的心跳响起,手也轻轻的颤抖著,可是我异常冷静,把华星北伤口用腰带扎起,然後半拖半拉的把华星北拖到走廊上,再把他推到石阶下,一路拖著他到围墙角。
所有的人都集中在皇帝倒下的中堂,而且大部份的人都带了伤,所以竟没人发现我的举动,我绕到每个院落都附设的小厨房,找到几壶烈酒,带出来,绕著中堂倒了一圈,最後,颤著手,打了火石。
我以为火会是一条线延著酒烧起来的,可是当我点燃的那一瞬,轰然一声,几乎同一瞬间所有东西都烧起来,华星北最喜爱精致绣纱,中堂中从廊柱垂落的美丽纱幛,瞬间成了飞腾的火龙。
之前风云到达时,或许是怕误伤了我,所以他的人只在华星北府外重重围著,高举著他的金龙木牌,齐声喊著:『放下屠刀,既往不究。』
我看著那深锁的门撼动,知道他们在外面试图要冲进来,中堂的火越演越烈,我撩了袍角跪下,把剑高举过头。
门撞开的同时,我抬起头来,看到两排抬著木条冲进的士兵,他们站开来,让出一条道。
迎面而来的,是风云惊讶、不敢置信的眼神。
「皇上死在这把剑下,他杀不了我了。」我微笑著对风云说。
风云极力保持镇定,对身後的人说:「进去灭火,尽力抢救活口。」
他走了过来,把剑拿起,「这剑对你而言太重了点。」
「在生死交口时,没有什麽是太重的。连放火我都敢了,怕什麽重呢?」
「火是你放的?」
我点头。
「你杀了皇上,然後放了火?」
「对,华星北在後院,我把他一条命留著,是为了湘瑶。」
风云看了我半饷,然後粗暴的拉著我站起来,他在我耳边小声急促的说:「无论发生什麽事都要相信我。」
我正在想他说的『发生什麽』会是什麽,他竟把我用力推倒,怒不可遏的说:「将逆贼柳琴官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36
风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收起了眼中的怜与爱之後,我能解读的,只有他口气中的凶悍与震怒,他从未在我面前表现出这一面,在他一声怒喝时,我竟感到一阵晕眩和恐惧。
当年贵妃被明皇赐死马嵬坡,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可是风云为什麽一点也没有心疼的样子?
我早有心理准备,风云即使登基为王,也救不下一个弑君的戏旦,他再疼爱我,也得要割舍这份爱,可是他那冰冷无情的态度,还是深深的刺痛、撕裂我的心。
而那失望过後,却是一种解脱。
我最担心的,是风云要如何渡过失去我之後的痛苦,可现在,我放心了,他终究会踏上他的青云大道,我好高兴,自己没有将他从那高处拖累。
他一点都不感觉失去我是痛苦的……我很高兴……
不知为什麽胸口隐隐的痛……
被带进牢里後,我把身子靠在墙上,然後缓缓的滑落地面,全身的力量好像被一下子抽乾,只剩无限的疲累。
缘生则会聚,缘灭必离散,聚散恁匆匆,世事本无常。
在这世间走了一遭,竟是满纸辛酸与荒唐,可幸我有过一个好美丽的梦,梦中伊人俊逸,许下承诺。
这个惜字如金的冷漠男子,曾在我耳边吐露过好多甜言蜜语。
看著灰阴阴的潮湿墙壁,惊恐中的回忆慢慢回来,我才发现自己居然这样胆大包天,如果老爷们知道他们眼中娇柔的金娃娃,竟敢举刀放火,或许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了。
而点点滴滴检视著一切,我心中开始怀疑。
虽然皇帝的死已经无可挽回,我也在众人面前认了罪,可是风云一进门就看出我拿不动那把剑,他肯定也知道谁是真凶,可是他却没有当场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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