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唇下垂死,而她只是抬起头看向花信:“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还有月盟……”花信没有哭,就像一切都只在预料之中,赌博,不能通赢,就留下最后一枚代币以作纪念。
“还是一命换一命的交易?”
“是。”
“好吧!成全你!”夏祀斩钉截铁的答应,挥刀刺入了她的心脏。
灵魂离开躯体是从脚先开始,一点一点麻木变凉到膝盖,再往上到腰腹,此前,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所以抽离的感觉并不怎样清晰,呼吸轻绝转淡,就像蒲公英的茸,风一吹散了漫天。眸子在缩小,把最后的光感传到后脑,它们变成一条隧道,隧道的尽头会是哪儿,没有人知道,浑厚的黑色温床或者神的疆土……有谁曾在炼狱里说过,她不属于那里,那么她究竟属于何方,宇宙里无轨迹的漂浮物,消失了又会在什么地方出现呢……侬凌……走慢些……他的影子似乎正在前面,但是滑行速度快的跟不上。感动与同存的恐怖流逝,剩余下平静和僵硬。她陷入一个呆滞的环节,五官迷失了,在时光中不知所往。她不善言语,所以沉默。许多手在隧道里,穿越强光的气墙伸了过来,伸过来,集成五指的海洋在身体两侧汹涌澎湃。他们真的需要她吗?笔直的行走,无数次触及那些指尖,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打算独自从他们中间流淌过去。这就是她寂寞、孤独的自由,别此以外,无所渴求……
光明的背面是死亡。不到最后,真的没有人会知道什么才是大结局。
此时,夏祀再一次把刀插入了侬凌的心脏,然后割开自己的手臂,让血液顺着刀刃流入他的身体,花信躺在一边已经没有了呼吸。但是他将会活着,不久后醒来,身上所有的伤口也会随之消失。忽然,月盟走了进来,第一眼便发现血床上,她的尸体。
“你答应过我!不杀她的!”他噙住眼泪。
“我也答应了你姐姐,用她的命交换你的。”
“夏祀!你无时无刻不在欺骗我!”
“谁要你从来不相信不欺骗你的人?”
你!他嘶吼着,举起刀要冲过来。
“别逼我。”夏祀举起银管,对着他微微一笑。
'十六味'
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
情愿什么也不留下,再也没有什么牵挂
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
如果我还有快乐, 也许吧
'十七味'
梵天创造了世界,毗什奴守护世界,湿婆毁坏世界。
他是黑白的阿育王,她是一殿阎罗的魔刹子,他由善到恶再返还纯善,好不容易循环了一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不清是佛的历练非得如此大喜大悲呢?还是彼间神的主宰,刻意要造就这么一个超越王位的代言者,随意安排些弄人造化,便生就他善,又逼得他恶。总说定数弄人天最大吧,此间的欢喜,你醒了么?
她还从恶至今未曾善过……僵硬的身子……不会舞蹈。
阿育送了她孔雀羚插在黑色垂珠的暖帽上,之前他裸露着黝黑的胸膛,带纯金的额环与臂饰,现在他只穿白色的僧衣,不用任何点缀。她始终憎恶他,撇开感觉上假悻悻的仁慈不谈,除了这屠杀过十万众,手刃了九十九兄弟的血气诱人,她总疑心他身上有着洗不干净的脏,神是绝决的纤尘不染,散去时会化成白龙似的冰屑螺旋升空,而佛国的舍利子是人的焚心煮骨,只适合存入石塔。
还有一面之缘的冥王呵,他半面阴郁,半面祥和,垂发及地。音来自寰宇,唇动而心不动。他想要血海炼狱永存,可她已经决心把这一世痛苦终结。淌行在白骨的流河,直往转世六道而去。
如果当时半空中没有传来灵歌,欢喜就不会停下脚步。她想着会是谁呢?是怎样的孩子,会用无比纯净的童声为灵魂哼唱起如洗如涤的挽歌,用含糊的字音和宗教般空灵的呢喃,叫鬼也忍不住忏悔。
她开始聆听,而太过专心。
一睁眼,回到人世。竟如此容易。身体已经没有了,只是灵魂,看着完全陌生的世界,离往昔越来越远。不过她,活在哪儿都只是游荡而已,无所谓的。
她往前走,头顶是巨大的石桥,突然被什么吸附住,猛烈的往里卷。鼓钵齐响,咒语在她的耳边飞旋,挫骨扬灰,尘归尘,土归土。既然返世,为何还要有人让她回去,她存在便是她的国度,妄想与阻碍者,死。
来自地狱的风却又莫名的停息了,她睁开血色无瞳孔的眼,兀自在一处回旋,一处团团刀山里旋割着,每一片利刃上刻有青衣二字,相割于身,便无完肤。有个人站在她的面前,怀抱着陌生女子,嘴唇微颤,肌肤的微光流溢出银色的星河,百年的长发已短,笼着深夏的绿涧青纱如雾……他在,第几世了……若有毗那夜迦,就有鱼蓝观音的存在。
青衣,她跟着他,影子在地面上失了踪。
“花信,不要死。不要!”他抱着她痛哭失声。在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伤口尽失,只有漫床的血,紧跟着又发现了她的尸体,冰凉的毫无一丝气息,明白了所谓天人永隔的伤痛。他不要这样的结局,宁肯因为从此生命摧毁了,而她活着被他憎恨,也不要连问候都没有人回应,唔咽则更失掉安慰。“不……”
“整整一天一夜了,任谁都救不了她。呵呵……中场换人,侬凌,换由我来宠爱你。”夏祀噘着小嘴走进来,举起花信的手松开,只听见梆的一声,冰手狠狠地落在床架上。
他沉默,在床单里发现遗落的刀,于是猛的抽出往夏祀扎去。她没有躲,反而往前迎。她说:“来啊,好久没和人这样玩了。”
他绝望的挥刀在她脸上划过,转向往自己的腹内插去,一刀,两刀,三刀,捅成巨大的孔,从口中喷出血沫。她只是双手环胸,脸上的伤痕转眼消失,且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像孩子发现雨后的蚯蚓爬出泥土,在地面上蠕动。
“青衣……不要!”她猛的从床上坐起,按住他的执刀的双手,紧拥着他入怀。
花信……在场的人都震惊,包括刚赶来的月盟。
“回你的地狱去,花信!”夏祀愤怒的高喊,举起银管要吹,却被她转过身轻易的用一根手指堵住了管口,那速度快的惊人。
“你是谁?你不是花信!”夏祀立刻感觉到她的反常,往后退去。
“传医生,去传医生!青衣,我不准你死!”她完全不顾还有谁在场,紧紧的抱着他,舍不得松开,怎么才刚面对就是生死分离。她对他们咬牙而令:“倘若他死了,我便一刀一刀的剐下你们的肉。”
哈……月盟抚着额头笑了。“我亲爱的姐姐,你的情郎他哪里还会死啊,早就变成一个不死的怪物了,你还得谢谢你身后的小姑娘。”
“住口!月盟!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姐姐。”夏祀站到角落里,一个安全的位置。“有谁借着她的身体还魂了。你看她身上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她是活死人,是尸体。”
青衣,原来他只是在血泊中睡去了,欢喜轻轻地把他平放回床上,转过脸看着夏祀:““你的声音我听到过,原来是你唱起的灵歌,你知道吗?我差一点渡过惘生河,转世成|人。你差一点让这世界上不再有欢喜……你叫什么名字,我会赏赐你。”
哈哈哈哈,月盟倚着门框笑得很大声,这转变实在太滑稽了,虽然牺牲了花信,可也没有成全到夏祀,一天一夜,像缝了件举世无双的新嫁衣给别人披上,到最后,她竟然什么也没有得到。
夏祀沉默着,抬起头对欢喜微微一笑。提着刀走出去,经过月盟身边时,挥手便是一刀刺入。他捂着血口,却笑得更厉害,渐渐的俯下身去,哭了……
不消片刻,夏祀又折返而回,手中拿着苹果与香烛,递到欢喜的面前。“他还得有一会儿才醒呢,二选一吧。”
“都不要。”
哦。夏祀扔掉香烛,把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吃。
“有没有镜子?”
“怎么?”
“我知道现在的身体不是我的,我想看看她长的究竟是什么样子?”
夏祀重重地咬下一口苹果,责怪自己之前为何没有把刀子插在她的脸上。表面却是笑意盈盈的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头拿出半截照片大的小镜子来交在她手上。欢喜上下打量着,镜中人好熟悉的脸庞,她是借了谁的身体还魂,在幽冥血海前好像还曾阻止过她的堕落,怎么一夕间,自己成了她,而她去了哪里?只怪跟着青衣,跟得太急,忘了把是是非非看清。算了,这世界上少了谁又怎么样,重要的是,她和青衣又重逢在一起,都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好。
夏祀站在一旁微斜着双眼看她,没有血色的身体,胸口留着尖刀捅出的孔,虽是正值妙龄的身子,可得到了也是一堆垃圾。
“欢喜?”她扔掉苹果核,在她的身旁坐下。
“什么?”欢喜只是用手指轻抚着侬凌的脸庞。
“地底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地底?”
“冥界,炼狱,是不是有油锅石磨,或者别的……”
“为什么不问天堂,大多数的孩子死后都去天堂。”
“哈!天堂?我这种人?”夏祀咬起手指甲,乐不可支的回答。
“可是冥界的一切,我并不熟悉,我只知道我长眠在那儿,那儿没有他……”
咯噔一声,夏祀把拇指的甲盖咬碎了,粉红的肉里渗出血,她望着那个小伤口发楞,停了片刻,说道:“我有个提议,等他醒后,我们不如生活在一起,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有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亲,怎么样?”
“不行。”欢喜拒绝时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不知好歹的东西。夏祀暗骂着,而表情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么,接下去你准备怎样生活?和他组建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上班,下班,生两个可爱的小孩……”
语音未落,却被欢喜一掌打在了脸上。
“记得你的身份,平民。”
夏祀捂着脸,咬紧牙关,几乎按捺不住的举刀相向,侬凌却在一旁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像陷在恶梦中辗转,怎样都醒不过来。
“青衣……青衣……”欢喜抓住他的肩头,不知轻重的摇晃着。夏祀退到了一边,从怀恨渐渐变得窃喜,原来对付这具尸体根本用不上她费心,等待她的第一把利刃就是侬凌,于是她决心收起妥协的姿态,只用静静的等待着傲慢者的臣服,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恰好她什么都不多,唯独有着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时间,像她管内的银针,化水为刃。
她离开了他们,走向正屋属于自己的房间,在那儿有她花了将近一年雕刻的石像,一年前的此时,正是她认识月盟的时候,在某座校园浅蓝嫩绿的风景中,月盟跑到她的身边捡落出场外的篮球,深色运动衣与纯白的跑鞋,浅笑着露出皓洁的齿,他轻柔的问她,有没有被球撞疼,边伸出手抚摸她的膝盖。那是多好的一幕,和风煦日,纯净的几乎让她把三千六百年的岁月一并忘记,她对每个人都报着亘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