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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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怀-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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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不到。”有所思有所念地望着远方,司马懿凉凉道:“圣上不是先帝,你也不是老夫。”默了一晌,他轻踢马腹往回走去,经过司马师身边时用马鞭不轻不重地在他停于半空的手心里甩了下,“罢了,随你吧。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好自为之。”

    “谢过父亲。”顺着马鞭上传来的力道收回手,司马师转身看着他父亲的背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魏文已故,父亲,执迷不悔又能换来什么?”

    背脊僵硬了一下,手上跟着用上了力气,司马懿低头看着因为自己突然扯紧缰绳而停下打着响鼻的坐骑,晃了晃神讷讷道:“无……愧?”

    从那不确定的尾音里听出了父亲的迷茫和一丝隐微的动摇,司马师在欢欣的同时还感到了些许酸涩。

    疲惫地揉揉眉心,司马懿头也不回道:“你……就以主帅贴身侍卫的身份随军吧。”末了,又补充解释道:“总好过冲锋陷阵,在前面送死。”锤了锤马鞍,他叹了口气,“你要走的路,父亲拦不住;将心比心,父亲要守的道,你也过不去。”

    诧异地怔在原地,司马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单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久久注视着司马懿的背影,直到前方笃笃的马蹄声又响起来,他才回过神跟着回到了行伍之中。

    长风猎猎,旌旗鼓荡,司马懿整肃三军,逆风前行。

    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次出征当去往何方,可并非每一次都能找到归路。

53易势

“深沟、高壑、坚壁、清野。”站在瞭望台上;司马懿抬手指向远方,由南至北比划了一下;“二十余里辽隧已如天堑;又有数万辽兵驻防,难怪先前毋丘俭军会惜败于此。”收回手;他扶额低叹道:“殷鉴不远啊。”

    跟在自己父亲身边,司马师补充道:“行军四月;我军正处疲弊之际;而辽兵尽占天时地利,若此时硬攻与之正面交锋;几乎毫无胜算可言。”

    “不错,辽隧一线可谓易守难攻。”慢慢往前踱了几步,司马懿在围栏边站定;沉吟道:“但也不尽然。”

    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司马师蹙眉思索片刻,无果,只得询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公孙渊自认辽隧固若金汤,那就让他死守吧。”回过身,司马懿冷笑一声,“始皇帝筑万里长城尚未能保守强秦百年,何况区区一条辽隧。”手在司马师肩头颇具力道地停了一下,他信步朝瞭望台下走去,“你等着看吧。”

    望着司马懿离开的方向发了会儿愣,直到天边传来鹰鹫的长唳,司马师才回神循声远眺,积云在他眸中聚散开阖,恰如风雨来临的前兆。

    征鼓齐鸣,刀枪林立,辽隧对面,魏军渐成攻势。听着身后传来的隐约呐喊,潜行于前往辽水北段队伍中的副将牛金忍不住对司马懿发问,“大将军,贼军防御工事近在眼前,您为何不下令出击,却要大费周章转走北面?”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司马懿反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若久攻不下会是什么后果?”

    语塞了一下,牛金大手一挥,粗声粗气道:“我大魏泱泱四万大军还怕他们不成!”

    “唉。”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司马懿摇摇头道:“作战,靠的是兵士的勇气;制胜,靠的可不是主将的意气用事。”见牛金有些不服气,他又解释道:“你仔细想想,贼军为何要坚壁防守?”

    “诱使我军进攻,消耗士气。”牛金答得不情不愿。

    “你看,若我军出击,岂不正中他们下怀?”揉揉眉心,司马懿低声道:“更甚者,待我军兵疲势老,撤退休整,敌军必将趁势追杀,尽收完功。”

    设想了一番这不堪的后果,牛金磕磕巴巴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有道是,善守者,攻难;善攻者,守难。”胸有成竹地笑笑,司马懿如嘲似讽道:“我军强攻不下,贼军硬守就行了吗?”

    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牛金恍然大悟道:“属下懂了!留在南边的兵力只是佯攻辽隧迷惑贼军的障眼法,大将军真正的目的是绕行辽水北段至辽隧后方发起偷袭。”

    “你还不懂。”望着牛金因自认洞悉玄机而兴奋万般的表情瞬间僵住,司马懿不禁好笑,“行了,你去后面看看是不是所有人均已渡河,是的话就命人将渡船和桥梁全部烧毁。记住,声势要大。”

    越听越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牛金那是一头雾水直纳闷,但最后也只得应声领命而去。

    “胡遵。”看着牛金策马跑远,司马懿又唤来了另一名副将,“你带一路人马到辽隧守军后方修筑防御工事,要快。”

    “大将军,这……”很明显,胡遵也无法理解他的命令,“我们都到了敌垒后方,何不趁机偷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仰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司马懿小幅扬了下手,“别问那么多,照办便是。有贼军斥候来探也不用理会,随他们回去禀报。”

    “诺。”胡遵虽然心里一个劲儿的犯嘀咕,但见司马懿神色认真,不像在说笑,也只好按吩咐去调拨人马了。

    不知是为下属的愚钝头疼还是为曹魏军中优秀将领捉襟见肘的事实忧心,司马懿骑在马上许久都没有进一步的命令。夜色侵吞了夕阳,自天边一点点浸渍上来,为浩浩荡荡的魏军披上了天然的掩护,却也让他的心如堕深渊。路边的树木,远方的山峦在夜幕中仿佛幻化的鬼魅,叫人看不真切,加上不时骤起的风,更生凉意。司马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老了,面对如此情景竟也开始害怕——他依旧傲视朝堂,游走疆场,可这片他自认熟悉的江山却在隐微支出悄然变化,任他倾尽心血苦苦守护。而更令他不安的身后事,师生、君臣、知己、爱人,这些情意交融一体,铸成他的忠心与痴心,无人能够承袭。抛开这些不论,眼下军中不见良将,他当真不敢想日后谁可接替自己仗剑八方,威加四海。木讷地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司马懿头一次有了深深的无助感,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他却找不到填补的方法。

    “大将军。”将一束火把举到司马懿面前,司马师沉声道:“时辰不早了,还不下令前往襄平吗?”

    并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他此次的作战计划,司马懿诧异之余又感惊喜,“你能明白老夫的战略方策?”

    肯定地一点头,司马师言简意赅道:“敌垒虽高,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你明白。”注视着他清明冷静的长子,司马懿的眼里倒映的火光跃动了一下,但旋即又黯淡下去了,仿佛重燃后瞬息泯灭的希望。犹自一笑,他意味不明地喃喃重复道:“你明白,你都明白……”

    没料到自己父亲会是这般反应,司马师不禁有些愕错疑惑,紧蹙着修眉,他稍稍低下了头,好让自己避开司马懿直视过来的目光。

    手抬至他肩膀上方犹犹豫豫的停住,司马懿突然而莫名的开了口,“你可以吗?”

    “啊?”司马师显然对他指向不明的问题感到很迷茫。

    “没什么。”漫不经心地将问题一带而过,司马懿的手到底还是在他肩上落下,与甲胄发出一点沉闷的摩擦声,有如叹息,“传令下去,全军随本帅夜行襄平。”

    夜色褪去,黎明降至,一声惊叫划破了辽隧守军营地的平静,“报——我军后方有魏军出没。”

    “什么?”卑衍、杨祚两位守将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惊讶的情绪。他们一早便断定在辽水对岸鸣鼓造势的魏军不过是装模作样,所以根本没想到铜墙铁壁的辽隧后方会出现敌情。

    “报——魏军在辽水上焚毁了全部渡船和桥梁。”另一名探马奔进大帐带来了不详的消息。

    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堪称平地惊雷的探报又接踵而至,“报——不好了将军!魏军已于辽隧后方筑起防御工事,主力直取襄平。”

    听闻此讯,在场众人无不哗然,辽隧,这条他们引以为傲的御敌天堑于一夜之间化为了虚设的防线,谁也不曾料想,一梦醒来,攻守之势会完全易转。

    “这……”与卑衍面面相觑了片刻,杨祚率先从难以置信中恢复过来,“火速拔营,尾追魏军!”

    兀自定下神,卑衍也开始镇抚军心,“莫慌,纵使魏军抵达襄平也无法顷刻攻破,待我等援军赶到与城内燕王来个里应外合,定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然而事实证明,辽军远远低估了司马懿的实力,并为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鸢飞戾天,长鸣不止,似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伐吟唱挽歌。四万魏军,气贯长虹,不过数里便可兵临襄平城下,司马懿却在此时下达了停止行进的命令。

    赶来与主力部队会合的牛金、胡遵再度困惑不已,争相问道:“襄平城就在前面,大将军怎么反而不走了?”

    “你们啊。”哭笑不得地睨了他们一眼,司马懿无奈道:“就不能多用用脑子?”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胡遵倒是来的实在,“属下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在心里默默嗤笑了一下这些副将的不才,司马师低着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示道:“剑指襄平,意在辽隧。辽隧军不灭,何以取襄平?大将军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司马师的话音未落,疾驰而来的斥候探马便插进话来,“禀报大将军,十里外有辽军行迹。”

    “终于来了。”嘴上这么说着,司马懿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司马师的身上。头盔罩下的阴影盖住了他长子的面容,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什么说不清的感觉正如潜潮般漫上司马懿的心头。少顷,他垂下眼沉沉吐了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某种情绪。有沉闷而纷乱的万马奔腾声从地面传来,撼动山川,猛地抬起头任鹰样的凌厉目光扫向远方,司马懿神情肃穆地下令道:“众将听令!胡遵。牛金分领两路军包抄敌军左右翼,其余人等随本帅正面迎击。”

    “杀——”刀光剑影,戟下求生,震天的怒吼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直冲云霄。万千铁蹄踏过辽东这片被放任了太久而不断孕育出野心的土地,扬起大片的尘沙,遮了天,蔽了日。

    公孙渊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今日这般兴奋难耐的感觉了。

    自他成年发动政变从他叔叔手里夺过权位后便一心想要重现其祖辈独霸东北的光辉岁月。一路走来,他凭借自己强悍的统治手段和狡诈的外交谋略成为了曹魏的乐浪公、大司马,侵吞了东吴一万兵力,珍宝无数,并自立燕王,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一方雄主。如今,主国曹魏发兵,公孙渊亦是有恃无恐,在他眼里,辽隧就是魏军的葬身之地。天堑在前,任他雄兵百万,都将被蚕食殆尽。坐在兽皮铺就的王座上,公孙渊近乎疯狂的想,这片土地沉寂的太久了,敌军的鲜血、哀嚎,正是唤醒它的最好祭品!

    早就听说魏主要派兵他批发自己,可等了数月也未见动静,莫不是还没到辽隧就哭着回去了吧。戏谑地勾起唇角,公孙渊一想到魏军束手无策,颓然撤退的情形就更加开怀了。从各地搜罗来的珍宝里拣出一颗红玛瑙对着照进殿内的日光看了看,他优哉游哉对身边的侍从道:“最近市井间可有什么有趣的传闻吗?说来听听。”

    “有有,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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