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海因莱因,是“老头子”埃德加?海因莱因最小的儿子,年纪不过二十四岁,为人温润如玉,处事世故圆滑,是年青一辈中十分重要的角色。
“快请上车吧,”西里尔随和地邀请,态度友善却又不过于殷勤:“对你们这些从夏季里来的人,这里实在太冷了。”
我微笑,与埃里克一起随他上车。
行了十余分钟,车辆缓缓地转过近90度的弯道,视线便摆脱冰壁的阻挡豁然开朗起来,而一座城堡就矗立在的雪天相接的地方,若不是其中隐现的柔和的桔黄|色灯光突显了它的存在,那城堡恐怕定已融化在身后浓黑的夜色中,不复得寻。
又行了一刻钟,我们才到达城堡的脚下,城门很普通,由大块青石砌成长方形,三角形顶拱。穿过城门,只见十数座塔楼林立,各塔之间均有城墙相连。其间也有几座孤塔,想是用作防御之用。顺着通道往前走,我们在一座最高大的灰色砌石尖塔前停下,西里尔将我们引入其中,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巨大壁炉中不知疲倦翻腾着的火焰,环顾四周,便看到饰有美丽壁毯的墙上整齐地挂着许多不同时代的兵器,两套十四世纪的盔甲像幽灵一样立在石阶两旁,给这里增添了一丝神秘而诡异的气氛。
“据说这古堡建于12世纪末,是由当地的菲力普伯爵在一个更老的堡垒基础上建造的。由于他的后代无法忍受这里的寒冷,几经易手后就到了老头子手里。”西里尔示意我们跟他上楼,同时随口讲解道,不过他的对象应该只有我,埃里克始终表情淡然,想是早就来过,并不感到怎样新奇。
“这个主楼的摆设基本维持了原貌,因此会感觉比较阴沉,不过其它部分会好些,明天有时间我可以带你随处走走……”说话间西里尔将我带入一个镶有橡木嵌板的房间,埃里克留在走廊里,并没有跟进来。
“您今天在这里休息,奥尔迪斯先生,有需要的话可以摇铃,随时都有仆人听候您的吩咐。”他客气地说了几句,就告辞出去了。
可能是这城堡给我的感觉过于新奇,直到沉缓悠长的钟声连续响了三下,我仍是未能入睡。
打开壁灯,我伸手摇响床头处的金铃,立刻便有一个黑衣仆人推门出现在眼前,速度快的就像是听到召唤的阿拉丁神灯中的灯神。在我说出“请给我一杯水”的要求后,他打了个手式,便又悄无听息地消息在石门之后了。
我深感惊异——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城堡使用的大多是只能听到声音的哑仆。
两分钟后水杯被送到我的面前,而端着托盘之人却在人意料之外。
“睡不着么?”西里尔?海因莱因的眼睛明亮有神,没有丝毫疲倦的意思,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与传说中吸血鬼有某些血缘关系,以至于在晚间如此神采熠熠地在古堡里往来穿梭。
“是的,”我接过水杯,“神经过于兴奋了。”
“那正好,老头子也睡不着呢!”西里尔道:“见你这里灯亮着,便要我过来问你,是不是愿意去他那边一谈?”
我怔了一怔,随即起身。
“荣幸之至。”我微笑着说。
老头子埃德加?海因莱因居住的塔楼外表十分普通,但内部却极为豪华,无数雕像、画像陈设其中,极尽奢华之能事。
步入大厅时便见到一个面容清瘦的老人坐在大厅壁炉前的靠椅上,银色的头发在炉火的映射下闪出金色的光泽,额上如刀刻般的皱纹显示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他身体的活力也许已然所剩无几,但是却没有任何风尘能够侵蚀他的思想,坚定与睿智依然在蓝色的眼中闪烁,那神情就像是在向人们宣告:我的意志,便决定一切。
“帕特里克么?”听到声音,海因莱因的老头子将转椅转了过来,“过来坐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态度绝不是亲热,而是带着国王般的尊贵,威严,而不容反驳。
我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头子只是微微转动一下椅子,就使自己的脸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而我所处的位置却正好在炉火的光焰范围里,坐在那里,就像投光灯下的猎物一样,全身皆被一览无余,却无力抵抗。
微感局促,不知是否已然外露。
“很好,比照片上还要出色。”老头子用手拄着下颌,蓝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才沉吟道,“只是——长得并不像西奥多……”
7
他的口吻淡淡的,好像仅是在谈及一个熟识之人,而不是我的父亲——那个消亡在他人家族权利纷争中的牺牲品。
心猛地一阵抽痛,让我不由屏住呼吸。
明知此行必会重翻旧事,为什么仍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是否这份痛意,早如附骨之蛆,无法消除了呢?
没有说话——对于这个话题,我选择沉默。
自进入大厅起,西里尔?海因莱因就倚着壁炉,半低着头看那跳跃的火焰,仿佛对这场会面并不感兴趣。但随着沉寂的漫延,他轻轻抬起头,温润的眼眸中微含惊异,大概是没有想到我竟会在老头子面前表现得如此失礼。
“你……”海因莱因老头子微微动了动,暗影中的面孔向更深处沉去,“想报仇吧?”
面前之人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将矛盾焦点挑明,确是我始料未及。“报仇?是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够报仇!”注视着他炯炯有神的眼,我慢慢道:“可惜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做这件事,在我看来,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自己活得长些,而不是去想那些希望渺茫之事。”
“你的想法说明你很理智,却也非常冷酷呢!不过就我们所处的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果不具备这两个条件,根本就别想活下去!”老头子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反而露出些许赞许,“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这类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我想你应该能够明白,只要手上沾了血,除非以自己的性命相抵,否则永远别想洗得干净——我们都是有罪的人,善终对我们来说过于奢侈了!也正因为这样,如果我们还只是站在原地不断回头去看过去,那么将永远无法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若想活得久些,掌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看得出来,你有很强的求生欲望,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欣赏,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对我来说已称不上是人,即使他再出类拔萃也是一样!”
我默默无语,只在心中暗自琢磨他话中含意,却听他又道:“我希望你能来帮我做事,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微微皱眉,便要出言拒绝,却被老头子抬手制止了。
“先不要急于拒绝,我知道你不想重走你父亲的老路,但我并非要你继续做那些杀人走私的行当,我手下还有一些绝对干净的生意,那都是正当的商业行为,你完全可以去那里做事。”
“多谢您的好意,”我仍是拒绝:“只是我连大学都还没毕业,能力实在有限,怕是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误事……”
“不必谦虚,”老头子看着我,道:“学历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看中的是你对事物异常敏锐的观察力、分析力和判断力,这些天赋的价值是无法计量的,相信只要稍加琢磨,你便会取得另人瞩目的成就的。”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方可练成的摄人心魄的锐意,让人对他的意志毫无抗拒之力。
错开眼神,我集中精神正要做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拒绝,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浑厚的钟响——凌晨三点半了。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老头子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缓缓道:“再过半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了,如果那时你还没睡,就会发现这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日出。”
我僵在椅子上,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从老头子的声音或神态上并看不出什么变化,若非曾听埃里克说过,海因莱因老头子一动杀意,就会习惯地活动右手食指,我恐怕仍是一无所觉。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再出言拒绝,那么我必将活不到日出的时刻。
“埃里克好像没有告诉你,”老头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目光仍然投注在我的身上,“今天是我七十二岁生日,而我们海因莱因家族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不要违背寿星的意愿,你虽不姓海因莱因,但希望也能够入乡随俗,给我一个面子。”
瞳孔微微收缩,我好一会儿才道:
“好。”
老头子脸上露出满意地神色,他做了个手式,西里尔立即走到他的身边。
“从今天起帕特里克?奥尔迪斯先生便是我的特别助理,天亮后你将这个任命公布给外面知道。”
“好的。”西里尔轻声应承,“时间不早了,您也累了,还是休息吧。”
“我老了,睡不了多少觉的。”老头子叹了口气,闭上眼摆了摆手,“你们年青人不必陪着我熬夜,都回去吧。”
见他微显倦意,西里尔便不再多说,招呼我一起告辞出来。
路上我们都各自想着心事,没有说话。将我送回房间,西里尔就道声晚安,匆匆走了。
将门关上,我只觉浑身无力。
不过区区半个小时,却像半个世纪那样难熬,仿佛打了一场恶仗般,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绝不能让老头子发现我心中的真正想法,可是在他如射线般锐利的能将任何物体穿透的目光里,连呼吸都似乎变得困难,更别提想要自如控制脸上的表情及肢体动作了。
我不知自己刚才表现得如何,但我已是耗尽全力。
额头靠在门上,我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寂静。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喜欢这无际的黑暗了。
没有任何察觉,有人从身后将我紧紧环住。
身体立即紧绷,但随即便又放松下来,“埃里克,是你么?”
“嗯。”埃里克将头埋在我的肩上,从鼻腔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想要拿开环在腰上的他的手臂,可是埃里克却不肯放松。
“别动,就这样呆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疲倦的情绪,我怔了一下,便不再试图挣脱。
我很累,而埃里克似乎也是如此。
白天里绝不会表现的脆弱,却在此时不加掩示地暴露出来。
是不是弥漫于身际的重重暗夜中让我们看不清对方,却也因此稍微松懈下来呢?
过了一会儿,埃里克终于抬起头,我回过身,就看到他幽蓝色的眸子里隐隐的亮光。
“怎么了,埃里克?”诧异于他的异常,我出声问。
“看你刚才好像很无助的样子,”埃里克笑了笑,但笑容里却含有些许苦涩,“我……有些心痛。”
换作平时听了这话我早已像刺猬一样坚起背上的尖刺与他针锋相对,但现在我却没有这份心情,只是皱眉道:
“你若真能为我着想到如此地步,又何必非要把我拉回这浑水里来?”
埃里克轻轻叹息,“你猜到是我了么?”
“是的,”我轻声道,腿有些软,只能向后靠在门上勉强支持,“老头子绝不会缺什么所谓的特别助理,我想这一定是你的意思——可是你又为何要这样做?”
“老头子将在今天的宴会上正式宣布我为继承人,”埃里克看着我,眼中并无欣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