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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红楼里主要的姑娘们就齐全了。老太太膝下有迎春、宝玉、探春、惜春和隔三差五接了过来的史湘云,小一辈的人多,正厢房里热闹极了。老太太成日直说这才是享福的日子,有时我在跟前,老太太还开玩笑要把李纨肚子里的那个也抱在跟前养着,恰巧这天王熙凤也被接了过来,她在老太太跟前笑道:“老太太倒是想养,只是没力气了,若有力气,这府里上上下下十岁以下的少爷小姐,都是老太太的。哎,这也罢,说不得是这府里的福气。我倒是想让老太太养着,可惜不是这府里的。”
老太太也笑:“谁说不是这府里的,赶明年这时候,再看是不是罢。”一句话臊得熙凤面浮晕红,拿手帕赌住耳朵往老太太怀里钻,喜得老太太搂住她疼得不行。
我在旁边坐着看,觉得挺有趣。我的丫鬟符明突然悄悄进来递话说李纨还没到正日子就生产了,现在稳婆正在房里忙成一团。
算算时间离九月二十六还有五天,我“啊呀”一声,背上一热,脑门上立刻出了一圈冷汗,忙向老太太告个罪,急匆匆退出去。一路上符明与我说因还没到正日子,所以李纨腹痛很久都没叫稳婆来,现下已过了两个多时辰。我又惊又怒,却不知该向谁发作,只好压着火往房里去。没多久太医和老太太房里、王夫人房里的丫鬟也都来了,有劝着我别急的,有指挥着小丫头烧水送草木灰的,有急着往厨房熬汤药的,进进出出,让人眼花。
我在大丫鬟慧义身边站着,她忽然叫一声躲开,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把她胳膊上掐肿了一大片。慧义愤愤地瞪我一眼,夺过一个小丫头手里的热水进门去了。我要往里走,一堆大丫鬟小丫鬟围上来推,我被隔在房外,只好像蚂蚁一样打着转地走来走去。
老太太的大丫环翎儿看不下去了,带上杜鹃和太太房里的箬竹、石竹一起上来把我架到院子外面。四个丫鬟左右夹着我,轮番地劝,又是宽我的心又是抬着老太太太太和祖宗礼法来压着。好容易从这四个丫鬟手里挣脱出来,迎面就对上王夫人。
王夫人叹一口气,抓着我的手把我拽到正堂里,道:“我统共就你这一个指望,现在竟为了媳妇失态至此。罢了,素知你们兄弟都这样怜惜女孩儿。只不能这样招摇才是,传了出去,于你倒没什么,反而你媳妇的脸面性命,你还管不管了?”
我低着头,道:“刚才是一时急了,多谢太太提点。”
王夫人笑道:“毕竟是你头回抱儿子,也是应当的。只管放心,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话音刚落,慧礼、慧义就在门外道:“恭喜二太太,恭喜大爷,大奶奶刚刚生了个哥儿。”
王夫人念一声“阿弥陀佛”,闭上眼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道:“珠儿去吧。”
我急急忙忙冲回内房,李纨正在昏睡,孩子已经抱出去了,我问秋圭李纨如何,秋圭小心地调着一碗羹,低声道:“大夫刚把了脉,说是脱力,睡一觉就好了。”
我在床边坐下,拿热帕子轻轻沾着李纨的脸。奶娘王嬷嬷抱着我儿子进来,夏凉问道:“是个好齐整的哥儿,大爷不抱一抱?”
我瞪着王嬷嬷手里锦被包着的小小一团,束手束脚不知如何是好。这是我儿子?我儿子???
几个丫鬟躲在一旁“吃吃”地偷笑,夏荷把我拉到王嬷嬷旁边,道:“大爷莫不是高兴疯了?快看看,王嬷嬷才好抱出去喂奶。”
我伸手碰了碰小家伙粉嫩嫩的小脸,他不给面子地大哭起来,我尴尬地收回手,王嬷嬷笑着把他抱出去。外头云板很快敲了三下,没多久老太太房里、大房里、东府里道贺的人都来了。我没心情应付,王夫人很体谅地出面帮我打理一切,好歹糊弄了过去。
新生儿的到来,意味着一系列繁复的习俗礼节,这孩子生在九月二十一,百日和元旦几乎重合了,可以想象近年关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忙碌。
李纨第二天早上就醒了,急着抱儿子,我便让小家伙和她同睡一床。这天我得往各亲友家报喜。李家早准备好来了一个白玉璋。李纨没事就拿玉璋逗弄眼睛还睁不开的小家伙。端王送了一张锦彩装饰的强弓,贾政诚惶诚恐地命我把它供在门侧。其他好友也各有馈赠,只杨持望着自家的小子连道可惜可惜,他还惦记着要我家的女孩儿给他家做媳妇呢,也不算算我原比他第一辈,即便有女儿也不能错了辈分。
过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又有洗三儿、接子、射箭、拜床婆床公……因这孩子我又白得了一旬休假,每日就在内房逗儿子,和李纨给小家伙起名字玩。李纨多少读了些书,名字也拟得雅致。只是我们拟来拟去,不是不合贾政的意思,就是左了王夫人的喜好,又或者老太太不喜欢。最后仍然定了“兰”字,这才皆大欢喜,只等着满百朝时就正式公布,并在户籍上、族谱里记入。
三朝完了,十月初我回到文渊阁,免不了受同窗的恭喜,又被同僚们狠敲了一顿竹杠。迟老先生都来凑热闹。等学里安静了,刚喘口气就是满月之礼。满月宴、剃胎发、满月走……李纨这时才能出门,宴席之后,她抱着儿子往各房里走一遭。老太太喜得合不拢嘴,她偏疼贾政,现在我有了功名,又后继有人,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带对王夫人都好了很多。所有的贺礼赏赐,数老太太的最丰厚。我私下和李纨抱怨说这儿子还没百日呢,体己倒比我的还多。李纨只笑我还和儿子吃醋,倒比他还小了。
贺礼
眨眼到了年底,皇室对我们各有赏赐,接着便要放年假。年假的前一天,我从迟老先生的书房出来,沈中和正在门外等我,道:“我想请你去我府中坐一坐。匆忙之间没有拜帖,不会介意吧?”
这个人在我儿子的满月宴上没露面,我还以为他又因为什么不着边际的事和我怄气,没想到他这样找上来。
“年轻真好,这大冷天还能在外面走动。我这样畏寒的老骨头可受不了。”迟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出门来了,道,“羡慕你们,我可要早点回去缩在炕上避避寒气。准平、圆泽,你们也不要在外面晾太久。夜凉风寒时,茕茕孑立处,形影相吊,唯有寂寞如影随形,真真处处凄清入骨啊!”
这老先生话里有话。我与沈中和向他一拱手,沈中和谢道:“多谢大学士关爱,学生明白了。”
迟老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负着手昂首阔步地走了。那种豪迈的姿势,当得起老当益壮字,完全看不出他哪里畏寒。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我和沈中和各撑一柄四十八骨的油纸伞,举在手里沉甸甸的。积满了雪的巷子里,不时路过三三两两行人。我因问他何时与迟老先生关系好了,他微带窘色低下头道:“那日我口拙惹恼了你,你还记得,你一拳打在这儿,青了好几日。”
我自然还记得,我第一次动手,怎能不记得。
他继续道:“有一天我在酒楼买醉,恰巧大学士也在,便请我和他一起饮酒。他看见我脸上的淤青,当时便道你那几天面色黑得像锅底,定是我和你起了争执。”
迟老先生能看出我和他起过争执,我并不奇怪,我藏不住事,而沈中和脸上的淤青也瞒不住,“迟老先生原是心细如尘,什么事不知道。”
沈中和似叹了口气,接着道:“那天我本已经有些醉了,所以借酒壮胆,什么话都和大学士说了,包括我不喜欢京城的豪门大族,不喜欢凭借摁荫上来的那些酒肉之徒,更不喜欢他平日看我时面带怜悯。我以为他会冲我发火,没想到他反好言劝了我好些话,还道若三年过去,我依然觉得不适合京城,他会保举我出任外省大员。他教我莫要信众口传说之辞,必要亲眼见,亲耳听,依自己的才智判断是非。他教我很多事,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人这样教导过我。”
我笑道:“与君子交,如沐春风,如入兰室。了不得,你悟了,莫非你也要成春风了?”
沈中和笑笑,道:“但愿。”
碧永巷离翰林院很近,可见皇帝对沈中和也是上了心的,在这样好的地方给他安排了宅子。我们先后进门,早有小厮上来收好伞和斗篷,他一路引我到客房,早有丫鬟准备好了茶点。烧得热热的炕,矮矮的炕桌隔着我们对面而坐,地上的小火炉暖着一壶酒,颇有点诗里的意思。
我们坐了一会,他试探着问东问西,问得我极不耐烦了,他才进入正题。
“你家的小公子快满百朝了吧?”沈中和叫丫鬟取了一个大盒子来,摆在炕桌上打开,是一件有点像水田衣的小衣服,上面放着一把玉锁。
“这是……?”我得了他的允许,伸手把那玉锁取出来看。玉锁长约两寸,宽一寸多。正面刻的双鱼戏莲的图案,背面是莲蓬和吉祥话儿,雕工极细触手温腻,是块好玉。玉锁系在一条五根细银链绞成的系绳上,银链上穿着各种形状的小玉珠,每隔三寸就有一朵镶珍珠的银海棠或银鱼、银牡丹固定。玉锁下面缀着流苏,一共五缕,用小蝙蝠攒着碎宝石,坠脚是珍珠。
这一挂玉锁,若是他自己买的,大约要他半年的俸禄。玉锁底下的水田衣也是拿上好的锦缎裁破了,拼在一起,看得出来为了美观很下了番心思。小碎片至少有五六十,却没有重复的料子。
“百家衣和百家长命锁。”沈中和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们府里有没有这习俗,我们家是有这风俗的。”
我想了想,摇摇头,家里弟弟妹妹出生之后,虽有长命锁、寄名符,都是道士和长辈赠的,没听过百家衣和百家长命锁。
沈中和笑道:“在我们那儿,小孩满百朝,父母就要分发红包给各户,求几文钱、一角布。凑的钱好打长命锁,布料就拼成百家衣。意思是托百家之福,保孩子顺利成长。我想你们府里未必还要借别家的福,但好歹是一番心意。”
我轻轻把长命锁放回盒子里,道:“让你破费了,怎么好意思。这些一定费了你不少心思,我如何当得起?”
沈中和却道:“不过就是图个吉利,你还真当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别看它们不起眼,我就是想要,也没人给我攒呢。我在家有个异母弟弟,他既有长命锁也有百家衣。那时姨娘刚扶正不久。我看她日日出门去讨布料,回来给弟弟做百家衣,羡慕极了。因为我没有这个。我亲生母亲生下我,没百日就去了,谁记得给我攒这些。你家的小公子自然是万般宠爱,倒是我冒犯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搁下。我不在乎。”
“谢谢。”我除了这两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是多自爱的人,却为了给贾兰攒百家衣和长命锁,拉下脸去各家凑零散的布料和钱银。说不感动,是假的。
回到府里,我把沈中和送的玉锁和百家衣给李纨,让她收着,满百朝了好戴。李纨拿出来比划一下,道:“这是哪家做的,也太不精细了,哪能给这么小的孩子戴这么大的长命锁?且这链子也太长了,整个又太沉了。”
李纨边说边把把玉锁的链子挂在贾兰脖子上给我看,那锁的坠子能拖到他脚上。
“那就先放着,等兰儿大一点再用。衣服总不会也大了吧?”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