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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良久,那阿曼终于收了眼泪,轻声言道:“表哥!~阿曼求你件事……”
卫重天听得一怔,自颜妃进宫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表哥”,仿佛只到此刻,卫重天才惊觉,眼前的女子,不仅仅是南族锦上添花送来的一件“礼物”,也不仅仅是他众多后宫妃嫔中最美貌的“颜妃”,而是和自己流着相似血液的亲人!亲人,多么陌生而遥远的字眼,是身在皇家注定了的永远的伤悲。阿曼的目光,忽而灼热起来,灼热得似能熔化一切,此刻那恋恋的目光只痴痴的凝视着一人,只是这样热烈的目光也仍旧是熔化不了那颗高高在上的心。
“表哥……求你放了烈哥哥吧……阿曼,此生只求你这一桩,你,你就应了我,好吗?”言罢,只见阿曼手臂一抬,蓝白相间的一团光影就直向胸口射去。
这一刻的变化任谁都想不到,众人惊呼过后,就见阿曼脸色煞白,整把弯刀都没入了胸口,只留了那镶珠嵌玉的刀柄在外,瞬间,惨碧的血狂涌出来,一会儿就染绿了剑柄红,阿曼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方才还是惨白如纸这刻瞧来竟有些发青。人也像风中的落叶般倒了下去。
“你,你这又是何苦!”卫重天叹息着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眼中的痛一闪即逝,瞧了瞧那已被染成惨碧的刀柄,终于柔声言道:“你所求之事,朕应了你便是!”
“谢皇上!~”阿曼的声音很轻,却是不再叫他“表哥”,言罢就把头转向节烈,轻声唤道:“烈哥哥!~”
卫重天叹了口气,抱了她起来,那边节烈的脸孔如同木雕泥塑般,只愣愣瞧着,一身碧痕的白裳女子。但听“叮!”的一声,却是节烈手中的长剑落了。
“你陪陪她吧,她快不行了。”
节烈木木地自卫重天手上接过阿曼,那弯刀深入肺腑,又淬了剧毒,眼瞧着阿曼是活不成了。
阿曼摇了摇头,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节烈瞧着她气息越来越弱,眼神都渐渐散了。
“烈哥哥……你收手吧……咱们的仇是报不了了……父亲送我来前,我发了毒誓的,那刀也是必染了血才能收的。只是……只是想不到,我竟对他动了心……明明知道他心里没我……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他……烈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傻……”阿曼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一双美目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只是仍旧痴痴瞧着卫重天,瞧着他小心的将那人拉进怀里,瞧他心疼的察看那人的伤势,瞧他用失而复得般珍惜的目光与那人交缠,瞧他竟再不多瞧自己一眼……
阿曼笑了,那笑却在渐渐冷却,只因心已经凉到极处,面上的神色再不见凄婉迷茫,只是那么如幻似梦的迷蒙着,“烈哥哥,我好象看到阿姆山上的花都开啦,五颜六色好漂亮,你带我去采吧……”
节烈的眼睛湿润了,恍惚中仿佛又看见,那一身白衫的小女孩,笑着扑过来叫他“烈哥哥,烈哥哥!”怀中的花束散了满山满谷,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就像是一场梦。
“阿曼!~阿曼……等你好了,烈哥哥就带你去采,采好多好多……阿曼……”
阿曼摇了摇头,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节烈瞧着她气息越来越弱,眼神都渐渐散了。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女子冰冷的脸上时,她眸子里最后的一丝星光陨了,阿曼轻轻合上了眼睛,嘴角一丝浅淡的笑,像睡睡了一般的绝美容颜,却是了无生气的静……她最后是真看到那开满山花的山谷了吗?节烈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世间的痴男怨女都只知有那长相守,摧心肝……鹊桥仙,渺云汉……又有谁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怎奈何”,奈何你秋水望穿,奈何你肝肠寸断,奈何你情何以堪,也仍旧是你奈我何,我奈你何的无奈!~
“阿曼,别怕,别怕……烈哥哥带你回家……带你去采山茶花……”节烈的步伐深深浅浅,怀中女子的雪白衣裙半拖在地上,那沾了泥土的衣衫,仿佛春日里被风雨零落了的洁白花瓣,几乎涨破了宁悠远的眼眶,就是在今天,只短短几个时辰……艳如朝霞,灿如春花的明丽女子,就这么款款的走了进来。一身冰绡的衣裙,美到极处的容颜,湘绣的白色牡丹花……“你穿白衣裳可真好看,可惜,我以后都不能穿辣!~”黄莺出谷般的声音,比银铃还要清脆……“你穿白衣裳真好看……你穿白衣裳真好看……”脑海中的声音一遍遍得响起,宁悠远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眼前的脸孔如此的熟悉,这眉,这眼,这唇……却又如此的陌生,伸出手轻抚上这张脸,宁悠远的声音像在呓语:“这面具怎么是热的?”
卫重天皱了皱眉,却仍柔声道:“悠远,你累了……别闹……”
“是的,我累了,很累……”梦呓般的声音忽然变得颤抖而尖锐,卫重天惊恐看原本安静倚在怀里的人奋力挣扎起来,脸色变得比纸还白,那么样的激烈的反抗,仿佛被梦魇了人在同看不见的恶魔斯杀搏斗,那么样的拼尽全力,那么样的毫无保留……只尽力抱紧他,似乎想凭借这个有力的拥抱让他安静下来,终于或是力尽,或是气竭,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许久,方才抬起头来,只一眼就让卫重天如堕冰窖,万古寒冰般的眼神,眼底的怨恨与绝望竟比夜更深沉。卫重天瞧着他毫无血色的单薄嘴唇轻启,轻飘得一吹就散的语声,却如重雷狠狠地击上了卫重天的心:
“阿曼,怎么会来?”
卫重天的脸沉了下来,目光深邃不见底,所有的情感都被隐匿其中,只轻轻抱起怀里终于昏倒的人儿。
“皇上!~这节烈如何处置……”卫严小心翼翼地问。
卫重天冷冷瞧着,男人高大的身躯,只一夜间就仿佛佝偻了不少,那么跌跌撞的背影混着那片沾污了的白色衣裙,仿佛一张浅淡的剪影,一下子就被无边夜吞噬怠尽。
“由他去吧!~他已是废人了……”一抹冷笑,自嘴角勾起,卫重天的脸孔被火把投射下的一半阴影,那么阴森诡异的笑容,衬着异常英挺的容颜,竟凭添了份残酷的美,似地狱的修罗,一半脸孔俊美可媲天神,另一半呢?
27
昭华殿内的亮如白昼的灯火已整整燃了三天了,瞧来异样红艳的光透过明黄的罩照出来,溶成大片蒙蒙的薄纱,那浅淡的绯,是淡薄了的血的色。大片大片的锦绣的帷幔重重垂落,厚重的帷幔,密密实实被四周摆放着的燃着的火盆镀上一层绯色的边。两旁伺候着的宫蛾太监们的脸通红而汗湿,已是春末时节,初夏的热也隐约显现。这殿内实在是太热了些。忽然,那重重的帷幔后传出一声低吼,深沉而嘶哑,虽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躁动,却仍是让人听得心悸不已。
“再多加些火盆!”
“……是!”
“皇上,恕臣直言,这火盆实在是不能再加了。……”年老的太医,颤抖着花白的须发,忧虑着嚅嗫出声。半晌,听那帷幔内仍无动静,这才咬牙续道:“皇上,病人体内的寒气,是由内而外,外头再暖和也不抵事。。。。。更何况,现在春末时节,如此闷热,怕是病人体弱也是承受不住的。。。。。。”
话音未落,就见那绫黄的慢一动,转出个人来。男人只着了件中衣,雪白的衣料上,已隐现汗湿的印记。男人的脸上满满的焦灼与疲惫,明亮的凤目,被满满的血丝所染,已微现黯淡,只几天的工夫整个人都憔悴了。此刻,那双凤目就紧盯在胡龄呈慌呈恐的脸上。
“都三天了,他为何还是这样,你不是说伤口正在愈合,为何还不见他醒转,还一味地畏寒发冷……”卫重天的声音失去以往的凝重,变得轻颤而嘶哑,那目光渐渐暴戾,冷哼道:“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又有何用?”
那胡龄一听此言,只吓得双膝软倒,扑通跪了下来,已经花甲的年岁,又在这样闷热的环境中不眠不休地几日,一直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哪还受得了这样的惊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臣无能……只是……依微臣看来宁公子此刻已无大碍,颈上伤口也有好转的迹象……现在的情形,现在的情形怕是病人受激过度所致,也就是说,是病人的心理暗示,病人觉得寒心所以才会觉得冷……”胡龄咬着牙把一番话说完,就闭了嘴,那日的事情,早在宫内传得沸沸扬扬,自己的这番说辞委实大不敬至极:说当今圣上不够仁义,这,这不是冒了杀头的险吗?只是,依现在的情形,不直言也是凶多吉少。真真是伴君如伴虎,可怜自己一条老命还禁得起几回这样的折腾,怕是迟早都得搭进去。
那火盆劈啪得燃着,跳动的火光映着卫重天憔悴的面容,目中的神色连变量变,许久,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都退下,火盆也都撤了吧。”又瞧了瞧胡龄:‘你在外头伺候。。。“
胡龄终于松了口起,唏嘘一声,忙恭身退了出去。
难道他做错了吗?若说是错那怎样又才是对?修长的手指轻轻撩拨开掩着的幔,静静仰卧着的人,是那么的苍白,秀雅的面容上两弯长睫投下的厚重的阴影,是那么的浓重,只是心中的阴影怕是更深吧,是觉得心寒吗?卫重天只觉得嘴巴发苦,心却是酸涩到极处:阿曼的死他始料未及,却又是他一手催成,他无从辩解!他既已坐上了这个位置,那他就要坐得稳稳当当,他既已成了王者,他就要成为史无前例的明君。“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卫重天冷笑,是谋逆作乱、弑兄夺权也好,是薄情寡义也好,天下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可为何只那人的一个眼神就让他自乱阵脚?天下人都可以指责他,却惟独他不可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卫重天的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笑,狰狞而冷酷。只是,那满布红丝双目瞧着又是那么让人觉着辛酸。苍凉的笑声渐起,那样比哭泣更让人心悸的笑,盘旋着寥落下去,绕了屋脊充斥了整个华美的殿宇,似一张无边的网,网住了一切,也网住了心。
厚重的帷幔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卫重天眉峰一抖,眼与眼对上。那么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比雨花青的青瓷更盈润,比夏日午后的晴空更纯净。现在这双眼睛睁开了,就这么定定地瞧着自己,卫重天从来未觉得这么样的感激过上苍,虽然那目中有情亦有恨,虽然那目中有喜亦有悲伤,但这又如何呢,能再见到那里头的光彩就好了。再一次望进那双光华灿烂的眼眸时,卫重天知道:此生,他是再也不愿放开手了,绝不放手,
下一刻,宁悠远整个人都被拥进了怀里,那是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这个拥抱是小心翼翼而又充满痛惜。拥抱着自己的男子的背脊微微地颤抖着,似在压抑涌动着的某种情绪,又似在宣泄内心涨满的狂喜,宁悠远的心亦轻颤:他这是怎么了?早在方才卫重天呵斥太医时,他就醒了,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让他静默了许久。只是狐疑:他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这么的躁动不宁的心绪,是为了自己吗?不,不,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