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仍是一片黑暗,可是已经平静了下来,法瑞斯茫然地转过头,然后他看到身边拉着他的人,她有着颜色夸张的头发和格外灿烂的笑脸,这会儿正安静地看着他。
法瑞斯低下头,他正站在韦塔准备的防护圈里,而洁西卡她站在圈子之外。
「韦塔说你不能站在外面的……」法瑞斯说。
「已经没用了,它已经抓住我了。」洁西卡说,她的表情很平静。「我刚才看到你在那里,好像被黑暗抓住了灵魂一样,我想我得去帮忙,所以我就离开了圈子。」
她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她是阴影家的人,拥有能在这种环境下看清周围事物的能力。
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是法瑞斯突然明白,她知道了一切。也许不是一切,但至少是最让他痛苦的那部分。
「是你说的,朋友的秘密并不那么重要。」洁西卡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她在黑暗中慢慢变淡,慢慢变得像黑夜一样冰冷幽暗,可是她的声音清晰笃定。「重要的是他有了麻烦,所以你得去帮他,这才是朋友的意义,打听人家的私事是八卦记者才会干的事。」
她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最后,法瑞斯听到那清晰的声音从幽暗的深处传来,她说:「和韦塔说虽然又没有听他的话,可我真的很爱他。」
法瑞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消失,像在为一位尊敬的朋友送葬。
周围只有纯然的黑暗,寂静无声。他只要站在她为他准备的这一方小小的咒符内,就不会再被力量的洪流卷走,也不会迷失自我。
过了一会儿,黑暗被光线所撕裂,让人恐惧的黑色变成了同样可怕的强光,过了长时间,周围的光线才恢复正常。
他站在观景台上,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咒符。雷森站在那儿,他已经杀死了那只深黑界生物,就像自己所想的一样,只要能找到雷森,所有的麻烦都会迎刃而解。他总是会拯救一切,而自己也总是被他拯救。理所当然得足以让他为这次会面赌上一切,甚至性命。
他看到那个活泼的姑娘倒在地上,从方向来看,她离开咒符后走向了韦塔的方向,却最终也没有碰到他。
她看上去像是死了,韦塔跪在她身边,只是呆呆看着她,这位大概是世界上知道最多秘密的人现在像是傻了。
站在法阵中间的人,是亡者?雷森帕斯,那个驱魔人,寂灭之剑,最强神圣力量的容器,却也是他的搭档。
他站在那里,有一时间法瑞斯不确定他还活着。他浑身僵硬,那甚至不是一种紧绷的僵硬,而是一种像假人一般的茫然。
法瑞斯慢慢走过去,迟疑而警惕,刚才力量冲击的潮流还没有退去,也许永远不会退去了,它正在像潮水冲击水坝一样,一次又一次冲击着第六层封印。
「雷森?」他说。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他自己的。
雷森低着头,急促地呼吸着,他的脸上仍毫无表情,可是从他乱得一塌糊涂的呼吸中,可以看出他的心理状态——濒临疯狂。
他的心跳……是的,他的心跳,法瑞斯能听到他的心跳,清晰明了,一下又一下。太慢了,他想,那始终缠绕着雷森的关于非人类的麻木,已经侵入了心脏,也许有一天,他会因为心脏麻痹而死掉。
不,他不会死,他会变成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然后和自己一战。
他站在他对面,感到自己的呼吸对应上他的,同样的急促,如同决战前的鼓点。
他的身后,韦塔慢慢站了起来,法瑞斯看到他怀中的女孩,苍白而且毫无生气,一点也不像她,这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怎么样了?」他紧张地问。
「我不知道,需要医生。」韦塔说,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他的女友。他的语气充满爱怜:「她离开防护圈了,她总是不听我的话。」
「她说她虽然没有听你的话,但她真的很爱你。」法瑞斯说。
韦塔怔了一下,恶狠狠地看了法瑞斯一眼,似乎只凭这一句话就知道黑暗中发生了什么似的。那并不难猜,洁西卡的行动方式如同一条直线:她去救人。
她总是去救人,韦塔想。抱着她离开观景台,他得去给她找个医生,虽然那不会有什么用。
法瑞斯转头去看雷森,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血液在耳边轰鸣,他希望还没到和他摊牌的时候。
第九章
「发生了……什么?」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是从大衣口袋里传出来的。
法瑞斯低下头,看到植物露出半枚叶片,颤巍巍的模样,不过又恢复了以前清灵的样子,植物果然是命大的东西。看到法瑞斯的样子,它呆了一下,然后像老鼠缩回了法瑞斯的口袋。
法瑞斯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又或者仅仅是表情,封印的解开总归会有所影响的。
正在这时,他看到雷森慢慢抬起了手。
他握了握手掌,他的动作如此的慢,如同他的身体是一个锈迹斑斑、完全废弃的残破甲冑,他正在艰难的确认自己的手仍然在那里。
于此同时,纯银的力量如同战后的硝烟,在观景台上慢慢散去。
「雷森?」法瑞斯说。
雷森紧紧握住拳头,然后再松开,再一次紧紧握住。
法瑞斯听到他小声发出一句咒骂,然后错开身,下了楼梯。完全当封印快被解开、身上开始散发出魔族气息的法瑞斯不存在。
看上去雷森满心的愤怒恐惧,为他差点不能再回归人类的事情歇斯底里,一丁点儿也没有注意到法瑞斯的问题。
法瑞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逃过一劫,或者说,他想不想逃过这一劫。
站在观景台上,理智告诉他,深呼吸一次,然后平复心情,等待封印复原。
雷森最后那根保险绳没有断,他仍会维持着人类的形态,再过个几小时他就会恢复正常。而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安静待着,让自己也恢复原状。
那听上去并不困难,他目前只解开了五道封印,而十三层重封印中的第七层才是那个中间数,只要没有过中线,封印便会自动复原,而不是如破竹般全部解除。
他深呼吸一次,站在这里——可恨这里一点风也没有——并有让烦躁减轻一点,反而加深了。这海的宁静没有让他平静,反倒像把他点燃了一样,让人烦闷无比,再过一秒他就会爆发出来。
洁西卡的帮助并不值得,他冷冷地想,他仍是如此容易在这种事里迷失自我,那是他血统深处的本性。
他转过身,脚步急促地下了楼,冲向甲板。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他不能站着不动,去感受灵魂深处的焦躁,他必须做点什么事来分散注意力!
他不能回房间,他也不想回房间。雷森正在那里,他刚才没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因为他自身难保,天晓得现在他回去会发生什么。
决斗,毫无疑问。
他冲进最近一个洗手间,做为豪华客轮,虽然空间小了点,但布置得相当不错。里面没人,他拧开一个水龙头,可是并没有水流出来。非常时期,整艘船只节约用水,这里的水已经停了。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怒火,那是他在魔界时偶尔会感到的那种愤怒,身居上位者要求没有得到满足的愤怒,他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人,他的脸。
那瞬间,第六道封印解除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一排镜子尽皆碎裂,周围坚硬的金属扭曲尖叫,仍难以箍住那条控制不住将要溢出的力量。
镜子里那张脸消失了。
一个杀戕无数的魔族的脸,仍是人类的五官,可那绝不是那个在人界生活的法瑞斯。那双瞳是魔界将军的双瞳,它透出如此强烈的妖异与森冷,如同一个活的地狱,转眼就要冲破这个脆弱的躯体。
于此同时,水管破裂了,冷水猛地冲出,转眼就把他淋透了。
法瑞斯站在那里,整个洗手间一片狼籍,冷水像场大雨一般淋下,他的头脑渐渐在清凉的水中冷却。
他木然地转过头,环视房间,一条环状的击痕环过整个洗手间,所过之处,金属扭曲,房门碎裂。一地的玻璃碎片。整个洗手间全是水。
洗手间门被撞开,几个神情紧张的水手冲了进来,看到法瑞斯,显得有些惊讶。后者呆呆看着他们,不过看到淡水这样白流,水手们显然没有聊天的兴趣,他们迅速跑到水管跟前,关掉水闸,开始工作。
冷水的冲击停止了,整个房间突然变得充满了人类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法瑞斯慢慢走出去,来到甲板上。不少人在转头看他,他浑身都在滴水,像从海里刚捞出来一样。
他走到船栏跟前,双肘放在栏杆上,怔怔看着海面,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你是……法瑞斯吗?」那个怯生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法瑞斯低下头,植物从他的外套里露出半个脑袋,上面沾满了水滴,不过植物应该不怕水才是。
它看到法瑞斯的样子,叶子吓得蔫了一点儿。
法瑞斯把一根手指竖在唇间:「嘘。」他柔声说。那声音柔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植物看了他一会儿,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老实地乖乖缩回口袋,伪装自己只是一棵不会发声的植物。
法瑞斯转头继续看海,第六道封印解开了,他必须控制住自己,那样封印还会再长合,可如果不小心解开第七道封印,他将在三分钟内告别人类的整个生活,恢复成魔族的身分。
「刚开始是怎么回事!?」一个声音在后面说。「刚才观景台一片漆黑,还不停有怪物的吼叫传出来,整艘船上的人都快疯了,你和你那班人类朋友到底在干什么?法瑞斯……」
法瑞斯转过头,笛兰正走过来,他在人界生活了好一段时间,学会了不少新词,也学会了新的态度。
「我看到你的『搭档』离开了,看来他很不幸地还活着。」笛兰说道,在他跟前站定:「解决了?」他问。
法瑞斯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揪向船栏。他动起手来毫无预兆,力气大得出奇,笛兰一个没站稳,差点儿整个跌下冥界海——如果不是法瑞斯一手揪着他领子的话。
「我不喜欢你现在跟我说话的语气,笛兰。」法瑞斯说。
那语气让笛兰感到浑身的血液冰冻了几秒,他试探地问道:「殿下?」
「是什么让你以为,你可以这么跟我说话,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法瑞斯冷冷地问。
「我、我很抱歉,殿下。」笛兰结结巴巴地说。在法瑞斯来到人界的好一段时间,他都持续着严肃恭敬的对话态度,但法瑞斯人类的样子未免太有欺骗性了,才让他一失足成千古恨。
「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像那样的字,毫无恭敬的、找死的字眼……」法瑞斯说:「我保证一个头也不会让你剩下。」
「是、是的,殿下。」笛兰迅速说。
法瑞斯手上一用力,把他甩到甲板上,如同甩一堆垃圾。笛兰狼狈地撞到墙上,然后迅速站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法瑞斯仍盯着海面,冷森森地说道:「现在给我滚远一点,笛兰,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我保证会让你对今天说过的每一个词感到后悔。」
笛兰打了个寒噤,这听上去只是普通的威胁,但是法瑞斯说出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知道这位殿下的手段,虽然那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