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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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 第28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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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呢?”杭铭一声冷笑。

“那你就继续换个地方流亡,永远把你这个灭龙的匾额用黑布裹着当摆设吧。”凤知微无所谓的一笑,“我不会再动用官府力量逼你,事实上我已经不需要逼你,经过昨日一役,你灭龙帮气势一落千丈,你们黑道行事,势力固然重要,面子却也比天大,从今日起,你们已经无法稳执江淮黑道牛耳,只要江淮原有的帮众合成一气和你做对,你必然无法立足,灭龙帮原先的帮众也会和你分崩离柝——你就算想善终,这里也再摆放不下你一具薄皮棺材!”

杭铭神色变幻,末了咬牙森然道:“这都拜你所赐!”

“你错了。”凤知微漠然道,“你可打听过我的行事风格?如果不是爱才,如果不是想保留杭家军的实力,昨夜我杀的就绝不是三十多人!”

杭铭沉默了下去,他当然知道凤知微说的都是实情,他就算不愿和凤知微合作,逞一腔意气再走天涯重新开始,也要考虑天下之大,是否还有第二个江淮供他的兄弟们藏身,凤知微能够发现他的出身,别人未必不能发现。

“我现在不逼你,我只给你指一条路。”凤知微负手窗前,淡淡道,“你按照我的嘱咐,离开江淮,去我指给你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供应你粮食车马武器,供你发展壮大,将来你是要靠那些盘踞一地继续做你的黑道大王也好,还是等待时机有所作为也好,我都不会干涉你,我只要求你对我给你的一切保密。”

杭铭默然不语,这条件听来过于优厚像是陷阱,可是正因为如此,他倒信了几分,以魏知的能力和身份,真要灭了他们不过抬手的事,没必要赔钱赔物大费周章,他想了想,若有所悟抬起头,道:“难道……不久以后……会有战事?”

凤知微只是浅淡的,笑了笑。

她回身,注视杭铭,拍了拍他的肩,向着南方方向一指,一笑间意味深长。

“杭兄,飞龙在天,遮疆蔽土,天下豪杰,谁当射之?”



长熙十七年年末,灭龙帮被布政使衙门打垮,早两年带着部下打下灭龙江山的龙头老大,自称羞于再领袖同侪,带着自己的原班人马再次远走他乡,灭龙便再次成了盛龙帮,从此一蹶不振,同样一蹶不振的还有整个江淮黑道,在布政使铁腕治理下,所有帮派都俯首帖耳,比良民还安分。

长熙十七年的除夕,因为这群混混不再敢敲骨吸髓的收取各类保护费用,大小商贩都过了个肥年,很多商贩因此自发组织起来,在布政使衙门口放了一日一夜的鞭炮,方圆数十丈地面,到处都是大红的鞭炮碎屑。

外面热闹得厉害,布政使衙门内却没什么过年气氛,凤知微想着那些山南海北的知己们,心情便不好,勉强招呼了宗宸和所有护卫吃了顿年夜饭,嘱咐宗宸不要忘记派人将江淮这边集市搜罗的新鲜玩意儿给西凉那边送去,还关照了两份,顾少爷也别漏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后院。

除夕之夜是她例行的拔毒之夜,折腾到后半夜,宗宸才疲倦的出来,道:“你好好休息,再有一年,咱们这毒也便驱除了。”

凤知微笑了笑,看着宗宸离开,慢慢从床上坐起,府外的鞭炮喧闹得厉害,越发显得四面凄清,屋内没有点灯,所有物事都沉默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里,半面灰暗半面惨白。

凤知微拥着被子,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无法被那些遥远的喧闹塞满。

却有箫声突然响起。

依稀是那年空灵清越的箫声,只是多了一层苍凉凄切,幽幽沉沉自天际传来,吹裂这热闹而又萧瑟的雪夜。

凤知微怔怔坐在床上,明明窗户近在咫尺抬手可开,她却将手拢在被里,似乎不胜寒冷般始终没有动。

箫声并不因此停息,依旧不知疲倦无休无止的吹下去,像那年刑部地底大牢,一夜不休。

雪光渐渐的淡了下去,越过窗棂照见床上静坐不动的人,那散落的一头乌发发顶闪耀着冷光,远远看去竟如青丝成雪。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狂风,砰然一声吹开未曾拴好的窗棂,窗户大开间,她一抬眼便看见了他。

前方院外一株柏树褐色的树枝上,那人持箫而坐,月白色的衣袂垂落如飞雪,远处一轮半残的琥珀色月亮,悠悠挂在臧蓝色浮云游弋的苍穹,残叶枯枝色彩暗淡的背景里,他身后深红的披风倒卷而起,金色的曼陀罗花葳蕤一绽。

如此鲜明,如此,凉。

一柄垂紫缨的玉箫持在他手中,箫声呜咽,惊破秦楼月。

窗户开启,他转头看来,一坐一卧,隔窗对视。

她眼底有这除夕雪夜溶溶月,月色里斯人一曲断肠。

他眼底有这静室孤窗拥被人,迎面相对而两处心思。

目光流转,雪落无声。

不知道多久之后,凤知微才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天冷……进来暖和暖和吧……”

宁弈手中玉箫一转,眼神那般淡淡一掠,她的话便立刻中断,有点尴尬的看看四周——好像自己忘记起火盆了。

“你那里不比我暖和。”宁弈依旧是那种语带双关的回答。

凤知微沉默,宁弈仰头看月,两人这是那次水月山庄宴请之后第一次见面,说起来是各自有各自的忙碌,但忙碌的到底是人还是心,却是只有自己清楚。

良久宁弈轻轻道:“我来通知你一下,年后你可能会提前离任,姚大学士致休,陛下可能会直接选你入内阁。”

凤知微不出所料的笑了笑。

宁弈又道:“另外……知微……今年除夕过后……我就必须要纳妃了。”

凤知微扬起眼睫,深深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笑,道:“是吗……恭喜。”

宁弈始终紧紧注视着她,两人今晚的目光都没有回避,各自看进对方的眼神里,像是最后一次注视,要贪婪的将记忆里的目光摄取。

最终他却闭了闭眼睛,手指缓缓在玉箫上抚过,半晌决然道:“知微,让我问你最后一次。”

凤知微缓缓抱起了肩,像是不胜这夜的寒凉,勉强笑道:“夜深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你愿意做我的正妃吗?”

第九章 做媒

凤知微闭上眼。

一瞬间心中滚滚流过两个字,带着五年来时光锋利的光影,掠过一生里遍染的血色胭脂,反反复复,如咏唱,不休。

那是当年南海海浪前,十六岁少女的回答,在心底回旋往复无数次,终未出口。

到得今日,再要诉诸语言,已经成了讽刺。

她微微俯低的脸,被散落的长发遮掩住,于无人看见的角度,有隐约的晶莹一闪。

宁弈在冷月枯树枝头默然不语,衣袂似流水飘荡风中。

很久之后凤知微抬起头,神情如常,还对着宁弈笑了笑,道:“夜了,殿下早些休息吧。”

宁弈注视着她,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郁愤,只有深深的哀凉。

这一路走到如今,费尽心思,费尽心思终不能挽命运狂澜之即倒。

他努力想推她向前,她却坚持立在原地,守着那年大雪的清晨。

都是命,都是命。

“我的心,永在它该在的位置,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换得它倾倒翻覆。”

既然有些誓言决心无法以人力抹杀,那便不如顺着她要的轨迹,一路相随着走下去吧。

他浅浅的笑起来,伸出手,道:“知微,让我最后再陪你一晚。”

凤知微默然不语,他又道:“我们相识五年,从未在一起过年。”

凤知微闭上眼,拢着被子,缓缓的睡了下去,面朝着墙壁。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关上了窗子,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充盈室内,恍惚那年,冬日冰湖前,白梅花掠过月白衣襟。

床榻微微一沉,他修长的身影倒映在墙面,按住了她的肩,凤知微没有回头,只轻轻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身后宁弈一时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半晌短促的笑了一下,道:“知微,我便杀尽天下人,终不愿杀你。”

“但是从今日后,”凤知微依旧闭着眼睛,“我但望你以我为敌人。”

身后没有动静,半晌,他的手指细细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冰凉。

冰凉的指尖慢慢的在脸颊游移,指下却有一道湿润的水迹,比指尖更凉,在这除夕之夜低吟的风中,慢慢冷却。

谁也不再拥有温暖的温度,来焐热那一片彻骨的寒。

月光慢慢走过长窗,墙面上倒影斜长,像这一路的羁绊,拉得再远,终有尽头。

很久很久以后,墙面上的身影微微仰起了头,用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声音微微暗哑,答:

“好。”



那一夜风声萧索,卷起落雪千层,覆了一身还满。

那一夜月光辗转,照亮无人相倚的阑干,窗台下一株白梅悄然萎谢,满地里不知是雪花还是梅花。

累极的凤知微最终维持着那个姿势睡去,最后模糊的睡意里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入睡梦境依旧朦胧,梦中满是华艳清凉的气息,梦里谁撑了一把纸伞过了废桥,迎面一座水晶墙,忽然水晶无声破碎,看见冷月空风下的古寺废庙,废庙前谁笑颜宛宛,递过来一朵芦花,海潮里芦花摇曳,弥漫一股藤萝香,她含笑一口咬下,咬碎的却是暨阳山微涩的松子,一转眼山崖绝壁俯冲而来,绝壁上谁与谁相拥而立对阔大山海,而四面星月之辉缓缓旋转,多宝格里一壶酒氤氲暗香,忽而谁一拂袖将酒壶砸碎于帝京望都桥,她在一地淋漓的水迹里嚎啕大哭。

是耶,非耶,这一夜迷离混乱的梦境。

她在那样的回溯飞旋里一步步走过,朦胧里有谁一直倚在身边,将手搁在她的脸颊,那样一遍遍珍重万端的抚过,朦胧里谁的气息靠近,却在最终不得不叹息离开,天快亮的时候有谁缓缓俯身,将一个微凉的吻印在她额头,在彼此最近的那一刹那,她清晰的感觉到眼间氤氲开一片湿漉漉的水汽,却不知道是自己的,或者,还是他的。

日光淡淡的升起,室内那熟悉的气息,一缕缕散去,像玻璃上的霜花,一点点化为流水,无踪。

她慢慢坐起身来,听见外院有传报的声音,朝廷宣她回京的圣旨到了。

她紧紧的握着锦被,将那一夜微湿的被端抚平。

这一年除夕,也便这么过了,长熙十八年悄然而又悍然的,叩响这天地之门。

正月十五,她启程回京,临行前书案上放着最后一封需要她处决的公事——秋氏女请与其夫和离。

秋玉落洋洋洒洒万字自辩状,与官府文书一起递上她的案头,其间大书特书夫君天阉,个性怪诞,因此所致的种种苦楚,当真万般委屈千种艰难。

她和李家已经决裂,如今一人搬离李家独居寺庙,作为第一个敢于在公堂上言及夫妻床笫隐私之事的和离女子,她被讥为伤风败俗荡妇淫娃,千夫所指万民唾弃,李家更扬言谁若判她和离必不死不休,江淮府不敢承接这案子,一直拖到年后,最后呈上她的案前。

凤知微对着那厚厚的官司文书默然良久,想着表妹娇纵尊贵的性子,她能顶着世间讥嘲做到这个程度,内心里执着的爱恋,想必早已灼烈如火吧。

那年常贵妃寿宴,她便已经看出秋玉落对宁弈的心思,原以为她嫁人会有所收敛,不想一个废了的夫君,终让她死灰复燃。

而李家少爷,是废在自己手上的。

天命注定,循环不爽。

多年前兰香院内激于义愤一朝出手让子蛋飞,多年后那溅射的鲜血终于落在自己脚前。

凤知微浅浅的,近乎苍凉的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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