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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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遮不住-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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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爷为人传统,并且似乎为了显示仰恩的特殊,没有请他去海格路的私人会惯,相反,约会地点选择在望平街口的“老正兴菜馆”。“老正兴”建于清同治元年,后迁至“江南书局”原址,是家名副其实的老字号了。比较喜欢鱼虾的仰恩,对这里的太湖河鲜素有耳闻,却一直没机会来尝。为了安全起见,四爷依旧是大手笔地包了整晚,所以当仰恩的汽车停在门前,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前,却是空荡一片。出来迎接的是大翠儿认为“很有派头”的方文华。他礼貌地问好,引领仰恩走上二楼。 

                    “四爷平日里少出来,多在‘海格路’见客,今晚破了例,坚持要在这里见恩少爷,改日再请恩少爷光临海格路那头了。” 
                    二楼的走廊里隔一段距离,站着几个白俄保镖,方文华停在“海棠厅”,没有进去,只轻敲了敲门,说了声: 
                    “四爷,恩少爷到了。” 
                    见里面应了一声,仰恩向方文华点头致谢,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包间很大,却只有一人背手而立,正是四爷胡孝存。五十多岁,身姿挺拔,精神矍烁,却生得一头白发,显得与众不同。他似乎完全不觉生份,拉着仰恩坐在他身边,仿佛两人相识已久,笑盈盈地问道: 

                    “听说你喜好鱼虾,选这里可衬你心意?” 
                    “早就风闻这里的招牌菜,却一直没时间来尝,今日可有口福了,谢谢四爷。” 
                    既然对方完全没有把自己当陌生人,仰恩也尽量装着比较熟络,并且四爷这人并不如外面传的难相处,很快地,两人聊得开心,菜也上了。不多,却个个精致,自然少不了招牌“青鱼划水”和“秃肺”,点心也有几笼,除了蟹粉小笼,蟹壳黄,竟还有一笼“凤尾烧麦”。仰恩不禁在心里暗笑,渐渐地又想了会儿崇学。他推说身体上不舒服,没有喝酒,四爷也不迫他,独饮了两杯花雕。一直在聊些上海本地的掌故,四爷又问他对北平的印象,大概说了些,原来他也是在北平出生, 

                    “那时候还是大清朝啊,”眉间眼角带着感叹,“翻天覆地,我老了。” 
                    仰恩没敢轻易接茬儿,他对四爷了解不多,生怕触了他的忌讳,而对方明显是对自己做了番调查,这种不公平的状况,让仰恩有些难为,好在他想起第二天的拍卖,连忙把话题牵扯过去: 

                    “四爷您爱好收藏,明日上海拍卖行有个拍卖,是陕西出土的一批土陶和甲骨,可有兴趣过去一看么?” 
                    “哦?”四爷扬眉看向他,“你对甲骨文也有兴趣么?” 
                    “不行不行,”仰恩连忙摆手,“只是家父在世的时候,偶尔也做些研究。” 
                    “是么?那真是巧,真是巧。” 
                    说完以后,他沉默半天不语,良久才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明明是弄不懂我请你吃饭的原因,却能做到压着不问,这个年纪能这般沉着,不容易了。” 
                    “哪有四爷夸的那么好?”仰恩轻笑着说,“心里跟多少只猫抓一样,要不是因为初次见面,总要维持些颜面,恐怕早就耐不性子,抓住您盘问了。” 

                    四爷笑而抚掌,似乎给仰恩逗的格外开心,停下来忽然说: 
                    “你让我想起浩生,我唯一的孩子。” 
                    “我们象么?”仰恩问。 
                    “长得不象,神态和小动作很象,仿佛是一个人。”四爷再呷了口花雕,“那晚我在盛家看见你,站在走廊靠窗的地方,依靠着柱子往楼下的大厅里看,那种姿态,那一刻脸上的神情,跟他如出一辙。” 

                    “是么?那倒是难得了,”仰恩说,“那这会儿我说话的模样跟他象么?” 
                    “扬下巴,微微调转的头,眼睛看人的角度,都象。”四爷说着,眼睛里竟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他不在了,所以我会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举止与他如此相似的人,便忍不住要再见见你。” 


                    那一晚,四爷并没有提浩生的故事,可仰恩隐隐觉得这背后必定有着不一般的故事,要怎么样深厚而绝望的思念,会让这个老人迫切地想要从自己身上榨取他亡子的影子?那一刻,仰恩也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半生盼望着自己的出生,却最终给自己气死的年迈的父亲。有时候,一种情结,能将两人牢固地捆绑在一起,只为能在对方的身上寄托自己的某种漂流的情感,仰恩跟四爷就是这般,父子情结牵引着两人,靠近对方的世界。 


                    四爷迫不及待地约仰恩去参加拍卖,还邀请他去家里作客。他见仰恩吃了不少“凤尾烧卖”,想他必是喜欢,告诉他自己“海格路”那头的厨子做这个也是最拿手。仰恩想着要不要把崇学的推荐告诉他,又觉得不妥。四爷对自己是做了调查的,他知道多少还很是难说,这会儿把崇学牵扯进来,怕他是要多想。幸好这时候,四爷又问他: 

                    “可有年少时候的照片?拿来给我看看。” 
                    “平日少拍照,不过有几张,明日给您看。” 
                    “切莫忘记,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模样,是否跟现在一个举止?” 
                    “差不多,”仰恩说,“有些变了不少,有些还跟小时候一样。” 
                    又吃了点甜汤,四爷见天色也晚了,便问他如何来的,仰恩回答家里的司机在外面等。 
                    “随身可有保全人员跟着?” 
                    仰恩摇了摇头,“不习惯。” 
                    “得小心,现在上海不太平。我送你回去吧!你住的地方离我家也不太远。” 
                    仰恩很想推辞,可又怕四爷觉得自己见外。于是只好答应了,一起走了出来,方文华已经离开,白俄保镖却还都在,刚行至门口,一眼就看见崇学的黑色卡迪拉克此刻也正停在灯光里,旁边也跟了辆保安车。 

                    “丁将军!好久不见。”四爷走上前,与他握手,“怎么不放心令弟,要亲自来接?” 
                    “他出门不带保镖,今日太晚,才会来接他。”崇学说道。 
                    “我本来想送他回去,看来是多此一举了。下次赏脸,也陪我这老头子吃个饭可好?” 
                    “四爷有雅兴,崇学定会奉陪。” 
                    寒喧了几句,方要离开,仰恩与四爷告辞,并在他耳边低语一句,没想到惹得四爷放声大笑,在仰恩的肩膀上亲昵地拍了拍: 
                    “你这孩子!” 言语之间充溢着长辈的疼爱。 

                    车子驶过望平街口林立的报馆,此刻正是报馆上班时间,坐在车里仍能听见印刷房“刷刷”作响的节奏。 
                    “你刚才跟四爷说了什么?惹得他那般高兴?” 
                    “我呀?”仰恩说话间,眼睛里带着股捉弄的调皮,“我说,论辈份,我应该是你的小舅舅。” 
                    说完看着崇学难辨青白的脸色,兀自哈哈大笑起来。两排矮楼之间,露出狭长的一截夜空,因各个屋子均亮着灯光,因此夜空倒显得暗淡,只觉得那高高耸立的路灯,嵌在黝黑的天幕之下,倒象是硕大的星星了。崇学没说话,黑暗里,突然捉住了仰恩的手。 


                    仰恩先是没动,任他握着自己的左手,慢慢地向后靠去;碰上椅背的瞬间感到一股期待很久的释然。崇学的手掌触感粗糙,却温暖干燥,似乎浑身的血液都涌到那只被他轻握住的左手,而另外一只孤单单的右手依旧冰凉。车子在宁静夜色里穿梭而过,那悠长的瞬间,连空气也是静谧无声。就这样吧!仰恩的心底缠绕着细微的声音,这样也好,也好…… 


                    崇学还是放弃了中央军官培训基地的职务,只借着地利之便,时常出没在丁啸华驻沪边的部队视察,时值局部抗战已经燃起星星之火,修养生息中的丁崇学似闲实不闲,手下各军军长更常出没他“愚园路”的住所,帘幕低垂之后的商讨,外人不得而知,内部人却都了然,他正全面为复出热身准备。与此同时,他与仰恩之间进入一段异常平和的时期,彼此心意了然在胸,却谁没去点破最后一层纸,来往暧昧频繁,结伴同游沪杭,是一段难得的亲近时光,淡泊欢愉中,一年又过去了大半。 


                    九十月间,天气热得让人头昏脑涨。玉书坐在崇学宽敞的客厅里,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报纸猛力地扇着。报纸的头条是仰恩与四爷的合影,这是最近社会版和政治版最火爆的新闻,四爷胡孝全收肖仰恩做义子,并一反常态地,亲自在海格路高调宴请上海名流,办了举市轰动的仪式。“平社”的人也透露,四爷近期频频带肖仰恩出席社里各种场合,不管是谁私下里面见四爷,仰恩几乎都会在场,于是猜测纷纷传扬出来,都说四爷是打算把仰恩培养成未来“平社”的接班人。玉书扇着扇着,也注意到报纸上的照片,见崇学从楼上走下来,于是说道: 

                    “现在上海最风光的人莫过于仰恩了,若不加油,可不得给他比下去?” 
                    “他在上海过得好,你做朋友的不为他高兴,反倒要在我面前挑拨离间么?” 
                    “谁稀得挑拨你们啊?”玉书白了他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算一算,你偷偷喜欢他也这么多年,怕是连人家手都没拉过吧?为你亏!” 

                    崇学没搭理他,回手接过佣人递上来的茶,饮了一会儿才说, 
                    “不要你操心,我跟仰恩都有分寸。” 
                    玉书却是一笑, 
                    “我就是怕你们呀,太有分寸!两个人都端着,得磨到什么时候?” 
                    这话崇学似乎有些同意,他回味样地摸索着杯子,半晌也没回应一句。玉书对他这一套似乎早已习惯,倒也没介意,只自顾自地往下说: 

                    “不用我管拉倒,我可得用你管。” 
                    崇学抬眼看着他,眼光带着征询。 
                    “就是那伙流氓啊!”玉书美目充满抱怨,“本来想给他们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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