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计极险。”
“看着!”
彦烨说话简短,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紧窒。
当然,如此明显的漏洞不可能不被敌手注意。此刻正是直捣黄龙斩杀主将的大好时机!很快地,乌玺国兵中聚集出一股力量,朝着这防守最为薄弱的阵心冲杀来。
而风神之牙伸向两侧的队列还未成形——也就是说,这鹤翼阵只成就了“雏鸟”之羽,尚未达“成鸟”之翅——阵未成,一丝漏洞也会造成溃败。
所谓的鹤翼阵是一种攻守兼备的阵形,可开可合。按常规来讲,它尤其要求大将本阵防卫严谨,防止被敌突破。而彦烨恰恰相反,他将帅位防御减弱,改把兵力押在两翼增强攻势。如此大敞门户,实为险中之险。
开门迎贼。顾惜朝当然看出他的打算。故意将己方最大弱点暴露于敌前,诱使其集中战力攻击这一点,而无暇顾及其它的纰漏——比如说现在阵形未成的虚隙。而实际上,己方早已在最大的弱点上设下伏套。当敌人察觉到不妥想要转而再攻其它纰漏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鱼与熊掌都不得了。
彦烨神色蓦然拢紧。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只要它们入套……
乾坤必转!
分别由燕洛骐和赵义德带队的两支“鹤翼”也已伸展开来,只等敌军全突入阵型中部。
乌玺兵的突击速度渐渐转缓。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仔细看去,以主帅台为目标进行冲杀的,似乎只有铁索步兵。而它们也并没施展出全力,行进地异常缓慢。
彦烨心头暗道一声“不好!”,身体探前倚上木栏。顾惜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很快发现,敌方骑兵正在按一种微妙的走向,形成什么局势。那么冲入中部的铁索兵,只是一个将计就计的幌子而已?!
原来这一招计谋已被敌军识破!骑兵不动声色中转到两翼外侧,瞬间钳制住翼头,形势陡然危矣!
顾惜朝跨到彦烨身旁,看到场上已被敌军围袭得有些招架不住的右方队翼,深吸一口气,急切道:“放弃艮位吧,把兵力集中到一侧,改为偃月阵兴许还有救!”
这个时候,在乎不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他看着彦烨,彦烨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口中无意识般重复了一遍“放弃艮位”,忽然就觉醒似的迅速对传令兵喊:“并旗号!”
代表某种意义的号角立刻吹响,传遍全场,场中风神士兵听令行事,右侧翼头倒行欲撤出艮位,而骑兵紧咬不放。这时处于中部的铁索步兵突然转向,挥甩着锁链挡在风神士兵倒行之路上,似要将右翼头与主队的连系完全隔断;再看战场左侧,另一拨骑兵从翼队外侧冲杀,竟欲破进阵型后方来!
阵脉已被打散,已经来不及了——
杀呐声响彻战场,却是敌军之声。
彦烨整个人像是被雪水冰浸着的感觉……
戚少商自隆丘后方冲上帅台:“此地已守不住,须向后撤离!”
场中的局势在时刻变换着。
右翼头已无法打救。骑兵从左侧铺天盖地冲击而来,燕洛骐率令的一支队伍迂回与其缠打,仍是眼看着要被其突入到己军后方了。此时,左、前、右三面均是乌玺敌军,若再被其切断后路,怕是只有全军覆没一途!
风神之牙已经下达了撤退令。
彦烨等人从高台上下来,向峡谷后段方向转移。阮小飞带队从侧方迎上,简短报令后,眼光焦灼看向战场:“我去相助燕将军!”
然而没走出几步,却听他“啊”地一声低呼,脚下迟疑。
彦烨回头,却见——燕洛骐所率领的兵队,顺着场中地形,正散成两路交叉纵队,分别朝东北与西北向。这是衡轭阵的前身,顾名思义是形同车前横木的阵型,对于左、前、右方来军都能同时抵御的阵型。
此刻列出此等阵势,摆明了欲与敌拼杀,他这是要……?!
彦烨心中不安顿趋强烈!
忽听燕洛骐宏厚的声音从场中传来——虽然四处嘶声雷鸣,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末将截断敌军追击,请麾主速速离开此地!”
彦烨脑中轰然一声,阮小飞抢前急急悲呼:“将军——!”
燕洛骐脸上一副坚毅决然之色,再次开口,已是威愕厉声:“阮小飞!保护麾主速速离开此地!”
阮小飞被震慑,竟没勇气再上前。
言罢看向戚少商,眼中托付之意。戚少商郑重而坚定地一点头。
燕洛骐这才回转头,赫然一声长啸,高声对部下兵士道:“我与众兄弟今日共葬于此,虽死无憾!!乌玺国与我等之仇,今日也一并清算!!”
“杀死乌狗!”众士高举手中兵器,血气鼎盛。
士气陡然大增,个个眼眶渗着血红。人一旦抱定必死之决心,纵是天皇老子也要惧怕三分吧!衡轭阵,竟一时将围攻的敌人反困于其中,无法冲脱。
燕洛骐立在两纵队交叉处,奋力挥舞长刀,三面开杀,八方浴血。
箭矢没了,便用弯刀;弯刀钝卷,便用铁盾;铁盾破了,便用肉身撞击。身残体缺,也无人后退。
最后的景象便是如此。
他们换来的是主军撤退的时间。
这些汉子直到命里的最后一刻,仍是沙场上无畏无惧的骁勇男儿。
20。
峡谷的后段是一条多曲的蜿蜒长道。
大约一刻钟前,风神之牙主军撤入到这里——虽说是主军,却只不过剩下了千余来人,说是残队也不为过。
彦烨紧捂右臂行在队伍当中,适才在撤跑的途中,他臂上的伤口裂开了。几名将领行在周围,包括顾惜朝与戚少商。众人看上去都神容急迫,甚至是有些狼狈。
从没有过如此尴尬的境遇,作为战败之师没命地奔逃着,躲避敌人的赶尽杀绝,等待自己的穷途末路——应该苦笑的,却笑不出来;应该懊恼的,却无从恼起;应该痛哭的,心里却只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麻木不能思。
身后的战鼓声犹仍在耳。燕洛骐和他手下的死士撑不了多久的——任何人都心知肚明这一点。队伍中暗暗有哽咽声。众人疲惫,却绝不能在此刻停下。停在这里,对不起死去的将士。
前方传来一阵疾驶的马蹄声。
远远看见马影出现,渐渐近了,只见马背上驮着两个人。
竟是拔营那夜做先行探路的兵士!
马匹在风神军队面前嘶鸣停下,其上一人身体一瘫先摔倒下马,双腿僵直;另一人随后慌忙跟下,脸上挂满了未能融化的冰渣,奔至彦烨身前“扑通”声单膝叩地,急切而大声地说道:“麾主!前方有白法师伏击,已将道路雪封了……”
惊慌、沮丧之色,溢于言表。
“白法师?!”彦烨身体明显一震,急上前俯身按住他肩头,“伏击之处离此多远?当时情形具体怎样?还有其他人呢?”
“距离此地二十里不到。那些白法师藏在两旁的山崖顶上,我们一去他们就施了十级冰雪咒……带去的硝粉全被雪水毁了……好多的弟兄都被……都被冻僵了……”说着话,大男人竟已痛哭失声。
前有伏击,后有追兵,难道连老天也要赶尽杀绝?
彦烨脸上失去了表情,垂下手臂——臂上的伤似已感觉不到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喘息吸气时,胸腔中一片的冰凉。
“麾主,现下如何是好?”一旁的兵士语带颤抖。
“追兵很快会杀来,不能停留……”彦烨双眼紧盯着前路,刚开始是含着混浊的语气在说话,后面就突然明朗犀利起来:“既然知道设伏地点,也许还有机会!”
——探测出这样的埋伏圈套并及时汇报,正是先行小队的用处所在。
“赵义德!阮小飞!刘显!——你们三人带上双弓,随我先行!”说着撕下衣袍的一角,单手合着唇齿将右臂裂开的出血口两三下扎紧。扶起跪伏地上痛哭的兵士,轻声道:“辛苦你再走一趟。”
随即带他跨上马背。赵、阮、刘三人也寻了马匹,紧随其后而去。风神之牙是专司步兵队伍,除了运输外,用于乘骑的马匹本不见多。
“传闻中的……双弓射技?”顾惜朝看着远去的四骑,自语道。这种顶级的射羿手法据说早已失传。双弓,便是要求射手能够同时拉开左右两张弓,并瞄射两处完全不同位置的目标。施展此技时,平常握住弓心的左手要换成用整条前臂,抵住两张弓心并固定箭头方向;右手勾弦紧扣两支箭尾,幅度拉到最大方能将箭射出。这需要相当的技巧,非经过酷训、臂力与射艺过人者,不能施展此技。
将帅为何能成为将帅,毕竟是有其道理的。可以想象得到,呆会在那些百尺峰头,会出现什么场面。
乌玺法师不擅于集体作战,因此每回行动人数不会超过十名、大型战场上不会多于三种级别——这也是长期战争总结出来的军情。而彦烨正是要利用这一点。
在被敌人发现之前,迅速地攻其不备,遏制住其中任何一人出手的机会——简单来说,就是偷袭。不过这次的偷袭必须是在多方条件具备的前提下,才可能成功。比方说——如果射击时出了差错,没能同时清除所有敌手,只要被其中一名白法师抓到空隙施展法术,那么箭手几乎就无胜利可能。
“他是要去‘清道’吧?轻功与箭术都必须一流……也只有他们几个能办得到。”戚少商边行边言,脸上是一贯的蹙眉认真神色。
“嗯。”顾惜朝点头,微微一晒后,提高音量:“希望能成——不然,我们就得困死于此了。”
不久,队伍在走出大概十里的地方,发现那四匹马停在路旁,背上已无人影。
应该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提前弃马步行。
由此再行几里路,就要到那名兵士说的白法师设伏之地了。越是接近,路旁红河中的水流速度越是缓慢,到了后来,竟能见到一小块一小块的浮冰从上游漂下,空气变得比先前寒冷了许多。
当河水确确实实呈现出冻结状态的时候,众人知道已抵达那地点附近。拐过一段曲道,前方赫然出现一面白色的巨大屏障——仔细看去,竟是座冰雪凝成的冰墙!——其厚度堪比固若金汤的城墙,少说不下三丈;高与两旁山峰齐顶,非仰不能望全。整个将道路堵得密不透风严不漏水。
——其实,与其说这是“墙”,倒更像是在某一路段两头设下屏障后,以水注满其间再迅速急冻,所塑造出来的冰的样子。
冰体内部,隐约可看出几副人形、几匹骏马。若是冰块厚度再薄一些的话,他们的模样该是栩栩如生的吧?那昔日军帐中的打闹、快语,仿佛都还发生在昨天。
冰墙下的一侧,红河被拦腰截断,压在冰墙下的部分与冰墙完全结为了一体。河水的冻结延绵了十余米,由水域结冰转到水面结冰,然后再远才开始有冰块融离、漂走。水位明显下降不少。
许多兵士显然被这场景震慑了,目瞪口呆,好象还没搞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处,冰体顶端的边缘上站着四个人,正是彦烨等四将领。前后两旁的山崖上、半腰中,挂着数具法师长袍装扮的尸首,均在致命处插着箭羽,模样被衣物遮掩看不明了。
见到主队到达,四人便从冰顶跃下,落于队伍与冰墙之间。
“过不去了吗?”戚少商道。
“这段路三丈以内全被冰封死了,普通的士兵哪过得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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