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擅自绕行远路,拖延行军时间?”
“属下没有。”没有狡辩的口气,只是很认真地回答。
“那你怎么采到这东西?”彦烨的声音陡然拔高起来,虽然还及不上‘呵斥’这个词,但也让人明显感觉到他在发火:“琉璃花只生长于平原旁的槁山森林,飞卫,你不要把我当傻瓜!”
飞卫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麾主,我可以说一句吗?”站在两人旁边的兵士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的确没有绕行,这琉璃花,是飞将军趁着每天夜间休息的时候,独自去森林里摘的,去了几次才找到。”
彦烨没有看说话的人,他的眼睛一直冲着飞卫:“那又怎么样?就为了这种私事,身为主将的人竟然随意离队?你是要全军的将士陪着你冒险吗?”
“你的病……”飞卫嗫嚅了一下,还是厚直地说出:“这是最好的药。”
彦烨长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盯了他很久,然后——举起手中早已被捏得变形的花蕊,毫不留情地,一把扔进红河里!
琥珀色的花朵在急流里沉浮了几下,很快便被河水冲走。
顾惜朝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何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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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万不得已,却也是一着险策”——这句话见于第8章^^
22。
飞卫垂在身侧的双手蓦然握紧,低着头被额发掩盖下的脸不知是什么表情。
“我只是要你明白,”彦烨从红河上收回了目光,语调变得平静,却是一字一句:“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飞卫突地抬起头直视他,声音不大,却很有股倔劲:“麾主的身体对于风神之牙,也是重。”
“飞卫!”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再次盛满了怒意:“你还知道我是麾主、是风神之牙的统帅?这就是你对上帅的态度?你就是这样服从我的?!”
被质问的人定定地一愣,然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顾惜朝察觉到自己旁观得太久。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搅和进去,但他来是有事要办的。
于是他咳嗽了两声,提醒僵局中那两人。
彦烨回过头来的时候,脸色一瞬间恢复如常。看清来人,他温润一笑:“惜朝,没去休息吗?”
顾惜朝点点头:“我受人之托,拿点东西给你。”
“是吗?”彦烨闻言,脸上竟然露出了异常欣喜的表情,一边快步走向他一边说道:“你是来找我的?”
顾惜朝轻轻皱起了眉。彦烨的态度和语气,都太奇怪。
而且,两个人靠得太近了不是吗?
他很自然地退开一步,伸出手中的小布包袱:“这是军医让我带来的药。”
听到最后那个字,彦烨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但他很快就和颜悦色地接了过来:“知道了,我会记得服用的。”
又转过身,对河边僵立不动的那人命令道:“你下去吧!若有再犯,军法不饶。”
那人弯腰行了一个军礼,带着部下转身离去。
“那我也不打扰了。”顾惜朝微微倾身,就要离开。
“嗯。”彦烨侧向着他,只是点头。
这夜,由于谷中没有太多可烧的木材,加上军士们急需休息,所以晚饭都是草草解决了事的。天还未黑,有许多人便已疲惫入睡。
这片露天席地的营地里,并没有半堆篝火。不过圆月星辰照得明亮,看起来,每个人身上都镀了层银光。
顾惜朝背靠着山壁,曲起一膝而坐。戚少商就躺在他旁边。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块形状复杂、打磨光洁的漆黑色扁石,上面满布着雕刻的图纹。他随手翻看着,表情像在思量。
“这是什么?”戚少商撑起身来,和他肩并肩背靠石壁坐着。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顾惜朝轻笑了声,“这是佐兰一族的东西。”
“什么??”戚少商果不其然地皱紧了眉,“你是说,你在那条路上……”
顾惜朝点点头,便把那时发生的一切说给了他听。
“当时那个老头的鬼魂,给了你这玩意儿?”
“似乎是这样。也许是要感谢我,也许是另有他意?”
“我还是不太明白,”戚少商用齿缝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事,是有妖怪作祟还是什么?那些白鸟为何会在那里?湖底为什么会出现金乌图腾,和佐兰人的灭亡又有什么关系?……”
顾惜朝仰起脸,垂睫看着指尖的月辉:“这世上总有解不开的谜,更何况这种千年以前的事?有些难解的谜题,就让它永远成为谜题好了。”
“至于这块石头有什么用处或者机关,我正在想。你也帮我看看……”说着,他把扁石凑到戚少商眼前。
“你没告诉他们?”戚少商突然问。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顾惜朝反问。
两人对视。
戚少商无言,低头,看石。
之后,风神之牙又用了七天时间,终于走完绵延数千里的索珞峡谷。
这七日中全无险阻,行进得十分顺利。
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广袤的河漫滩取代了蜿蜒的谷道,翠绿的林木取代了青灰的峰峦。
“我们的营帐就扎在前方,日落之前可以赶到。”走出峡谷的时候,飞卫禀告着。
彦烨停了下来。
“暂停行军。”他低声下着令,调转方向朝队尾走去。
众士分两边让开一条路。
彦烨穿过队伍,踏在红河滩上,如松般立住。众士都屏息凝望着他。面对峡谷他抽出了腰间长剑,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剑尖朝腕处划去。
殷红的液体流淌了下来,滴落在潺潺流动的美丽红河中。彦烨保持着平举手臂的姿势,肃穆地以军礼跪下,宏声开口。在他身后,是齐齐跟随的数千将士,他们手抵胸口,跪在大地上,跪在峡谷静谧的身怀前。
“吾仅以凭身,祭风神之牙众英魂!勇士之志,重于山,坚于石。一片血诚,可质天地,可格鬼神!三千里北辙南辕,惟知秉节孤忠,久拚一死;十六日雷霆雨露,即以忠烈定论,已足千秋!”
久久的山风飞舞过来,在谷中许久没有吹到的风。
彦烨捂着伤腕回到队伍前方的时候,飞卫已经拿好了包扎的软布。
他挥挥手,示意军队恢复行军。
“走吧!天黑之前要到达军营。”
这趟出征,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途。
在他们身后,静静流走的红河,渐渐便离得远了。
没有人感激,没有人憎恨。
峡谷还是那样荡气回肠。
无论风雨,无论沧桑,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23。
入了军营,粮饷的补给充足,终于又能睡到被褥、吃到像样的饭菜,众人的精神都不约而同地好。
不过也有人可能例外。
顾惜朝刚走到主帅大帐外,便听到里面传出的争执声。他眉毛一动,不再上前,静静地背过守门兵士的视线,踱到大帐一侧,站在这里刚好能听得真切。
最先分辨出来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把绿玉珏交给一个外人?你怎知他是何种居心?!”
顾惜朝眉头一皱——是赵义德!随即,他又扯动嘴角笑了——果然,刘显把这件事报告了他,他就不会善罢甘休啊。
接着说话的是彦烨:“我既把绿玉珏交给他,就没当他是外人。”
哐哐铛铛的盔甲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在用力地走动。再次出声,交杂着极大的情绪:“好!好得很啊!我随你征战多年,也没得过这种权利!他顾惜朝,来了不到一个月,你就瞒着我们这些将领把绿玉珏交给他!”
“彦烨,我位在你麾下,可不是因为功勋比你少、本领比你差!他日,要是顾惜朝夺走你的兵权,你也别指望让我再帮你!”
哐哐铛铛的盔甲声很快摔帘而出,看样子是怒气冲冲地走了。
帐内很久没再出声响。
顾惜朝慢慢退开大帐,脸上的表情已不知是晴是阴。
火把点起的时候,不当哨的士兵就在营地中围坐成一个圈子,敲着木棍锅盆,唱歌摔交,热热闹闹。
军队里的乏味生活和困怠情绪,有时也要靠些自娱自乐的法子来冲淡。
“可惜没有酒啊!”戚少商一边喝着碗中暖身的热菜汤,一边惋叹道。这么多日下来,体内的酒虫可早在犯了。
他和顾惜朝坐在场中稍微靠外的地方,与众同乐。
不过顾惜朝没有回应他。不晓得从哪一阵子开始,青衣书生的身侧总是来来去去走动着一些人,有的是看似不经意地坐过来,有的就直接找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兄弟,我去换碗热汤,要不要帮你也打一碗?”说话的士兵很是热心。
“不用。”他微微一笑,还算客气。
“你在家中,排行老几呀?有没有兄弟……姐妹的?”另一个大兵,似乎已经挤在夹缝里坐了很久。
“父母只生我一人。”问这个干什么?他呷汤的动作一顿,还是答了。
“哎!可惜……”
“那远房表妹、堂妹什么的,总该有一两个吧?”旁人猴急地接着问。瞧着那人的样子,简直好象这事已经成了似的。
顾惜朝闻言皱起眉,只盯着场中,没有说话。
粗犷大兵却没有看人脸色的常识:“那你娶亲了没?……”
被问之人眼中升起一丝阴戾,冷冷地打断道:“你问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去去去,你们这几个小八腊子!当人家长得斯文好欺负的啊!”
班察耶多说着这话时,就挥手去拍打那些脑袋,众人也就开着玩笑散了去。
“戚大哥……”他朝旁边瞄了一眼,兴冲冲地钻过去和戚少商并排而坐。
“班察?”戚少商往顾惜朝身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子给他:“腿伤都好了?精神不错啊!”
“比从前还利索,我这什么身板,钢筋铁骨来着!”班察耶多随性贯了,对谁也不拘束。还没说完,又对着场中大吼:“喂!利毛那小子!来一段儿啊!别给咱队抹了盘子、煞了威风!哎哎哎……”
有这人陪着戚少商东拉西扯,顾惜朝的话显得少了许多。
场间,某处突然有人高喊了句:“麾主!来跟兄弟们切磋一下吧!”
一看,原来正是彦烨朝着这边走来。飞卫紧随其后,另还有两名侍卫。
刚才喊话的士兵便是眼尖瞧到了他。切磋,指的是场中正热火朝天的摔交。其他人觉得这点子不错,也都跟着附和起来。不过大家玩笑归玩笑,语意中却并不敢有放肆,都很好地控制在该有的尺度之内。
彦烨想出言推脱,被一片击掌声盖过,士气有些鼎沸。
身后的飞卫见状,稍稍上前站到彦烨身侧,正声道:“不要胡闹,麾主他有伤未愈。”看那一脸的正色,实在大有誓死护主之意——至少看在别人的眼中如是。
中锋队副官飞卫飞将军,平时十分不喜多言。而一旦他开了口,那也绝对是到了十分认真的地步。
所以,虽然他语气不重,却很有效果。
彦烨淡淡含笑,对众人道:“大家今日难得轻松,都好好地调整一下。但是切记不能太过,不得起冲突,不得坏了军风。还有一个时辰,亥时之前,所有人都必须歇寝,明白了吗?”
“是!”回答的声音整齐一致。
而后,又跟在一旁负责的伍官长交代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