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岚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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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岚飞雨-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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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皇宫前,不能乘轿,否则待他们反应过来,就危险了……」余悸犹存,霖喃语道。

「姐姐,我们要去那里?」

怜渶先一步发现两人已走偏皇道,但却束手无策。经过这一闹,他也大约知晓来龙去脉──他被众人认为是刺杀岚的凶手!

但记忆空白的部分,让怜渶自己都无法说出一句反驳。残缺,不论血缘还是人格,他霏怜渶注定无法坦荡走在光明下……

此时,霖却甘愿犯险救他。用细嫩掌心牢握住他,从背后看去,她的簪饰及衣带都给雪雨打湿,仿佛在青宫前那一雨日重现,怜渶心中是莫名纠结。

「先逃就是了,等哥哥好些后,神智清醒了。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她清楚现在自己的角色,是为了昏迷的哥哥,不是为了自己,不是!将心酸的泪水从喉咙咽回腹中,霖的语调,坚强非常。

血,延着霖的腕子,汇集在两人交握的手心,热烫……

「姐姐,你受伤了!」

方才从挟棍下救出怜渶的动作,在霖腕上划开了一道指宽连臂长的伤。血源源滴流,待得跑了好些步程后,霖皎白袖袍都已染开大片血渍,好一幅触目景象。

「不打紧。」

怜渶顿了一下,霖已取出自己帕子一口咬开,结绑住伤势。不自觉将怜渶的迟顿与往日英琏的机警相比,她心中便尤甚凄凉。

而怜渶声声句句以姐姐称呼她,也让霖感觉酸涩……

要怎么才能忘记,遗忘他曾经的体贴,遗忘他曾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她可以暂时放开实际相握的手,却要怎么放开拽住自己心中的手啊!

几步向前,大量失血的情况,让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白袖上的红血,雪地上的红血,像彼此呼唤──

「霖--」高声呼唤的,是她的名字,揽住她膀子的,是那人啊!

木槿灰的眼瞳中,有担忧有真情,她却不能看。一咬唇横开头,霖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眼里的脆弱,真心诚意的劝告:「我没事的,他们要抓的是你,你先逃就是了。」

岂知怜渶这回并没有听她的指示,而是一把将她扛上背。「我不能将你丢在这雪地中!」

雪飞千里,雨飘万丈。

怜渶的背,宽阔厚实,阵阵寒风将霖的长裙茜带扫舞。前头的路,依旧茫茫,他们却只能这样走下去。 没个目标没个方向,像幼雏展翅般,整个皇城为何那么庞大,雪飞雨纷,他们不过是要从中找个生路啊!她,怜渶,哥哥………

倚在怜渶颈子,霖还能抑制自己声音,却无法克住泪水的淌流,滴滴,滴滴,汇于怜渶项背。

一步步,踏在雪地中,凹陷的霜雪,是两人的重量。

这样的动作、情境,让怜渶想起多年前在夜市中背着岚走的回忆,依旧清晰。他也清楚现在自己身后的人,是霖不是岚。但他的心,再也放不下了,放不得了。

风扫落雨,雨融化雪。白,旋上穷天极地,无止泊……

此时,远方飞扬来阵阵走沙,马蹄滚轮声极响,还待不及二人反应,大队人马已停驻在两人面前。

有纪律排开行列的队伍,一批骑于高壮骏马上的兵将,宫闱庞大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在突显两人的微弱渺小。

没思量自己处境,怜渶用自己身体护住霖,紧紧抱住了她。直到队列中心华轿走下了个熟悉的身影,从怜渶怀中抱过霖,纵是在这冰天雪地,那声音依旧温柔可靠。

「父皇不在时,可让霖儿你受惊了。」

两厢近乎映镜般的倾城容颜,清瘦的耿帝,却能将霖牢实抱起。抚过她湿透了的发,那是父亲的手,霖紧绷心情终于松解。

「爹,爹!」揽着耿帝脖子,是霖这些天第一回哭出声音。「哥啊──哥哥他──」

「朕已经知道了,这不正与辛玥将军找回来可以解决事情的人了。」正指向队列,果真除了帝君的行轿外,还有一双人行轿居后。

「唉,你们这两个孩子,鲁莽,真是太鲁莽了。」

「霖儿愿背劫囚之罪,一切罪名放我身上就好,不要罚怜渶。求您……真的不是他──」

霖急道,字字含泪泣血,哑着声死命请求了。

没想到霖拗劲将罪揽身,怜渶也急了,噗通跪地,连忙说:「圣上,请扣押属下吧!是属下劫持公主的。」

『劫囚』,也是帝君关乎某位已逝故人的最后回忆,只是那在夜,在多方帮忙,在谨慎计划,与他当年相比,霖怜渶这就像儿戏了。但,一样真挚,一样苦痛啊……

看着眼前一身狼狈,还急为对方开罪的两人,帝君一声长叹:「两个傻孩子,你们这算的上那门子劫囚。」

「在这之前,怜渶先回咸若宫住吧!有什么消息,也好通知你。那里,始终算是你的家,早先岚也打点过了。岚醒来要看不到你,也会难过的。唉,你们几个孩子啊……傻,真是太傻了……」

*****

终于,他又回到咸若宫。

这是帝君特别开释的恩典,让涉有重嫌的他,霏怜渶,以软禁名义拘留于咸若宫。虽然行动被限制,却比下放天牢,待遇是好太多了。 

每天霖都会亲自送消息来,虽不能见面,但隔个宫墙,他可以听到她日渐兴奋的声音──岚的状况,从辛玥找来的医者诊疗后,已不危及性命。

禁制于咸若的日子,因涉嫌之故,仅管帝君有令仍要好生侍候,但宫人态度恭谨,却很是疏远。于他而言,也正好图个清静。那般宁静地,心情再没有波动,在这期间,他记忆断层的病症,也没再发作过。

只是,怜渶开始作一个诡谲的梦。

每日,他不知该怎么打发时间,便在咸若宫中巡游。也许,白天待在南苑的汨水榭,忆及他与岚曾因嘻闹,一起跌落水的回忆。当夜,他便会梦到在同一个地方,他帮霖推着秋千的梦。也许,白天待在东角的畅音阁,他最常与岚品茶赏月之处;当夜,就会梦到在同一处,霖坐在阁栏绣花蹦子,而他在一旁扯彩线闹她的梦。

这些梦,皆如此真实,但怜渶却没有丝毫记忆。

而且,梦境无声,听不到风声鸟语,听不到两人对话。幽谧地,听不得一滴声响,但从那个他不识得的自己神情中,他知道那回忆,是快乐,是甜蜜……

相对他与岚的回忆、情感,这种种情境,便是让他感觉愧疚、无奈,内心搅痛非常。就在此时,梦境便皆会转至同一个场景──

遍地的黑,一个似曾相识,却又带几分陌生的狭房内。他与一人并肩贴近坐着,油灯燃点,顺一条地线照明房间。他会先看到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他俩前方正中间。

女人的脸,无法被烛火照明。她总是和蔼地温柔地,随口中吟唱的南方软曲,轻轻,轻轻地摇着怀中幼儿。那孩子样貌倒是可以看的清楚,且一天天成长,遂形成了个怜渶再熟悉不过的人──那娃儿,可是他自己啊!

当怜渶认出那孩子时,他的怀中,也多了个人儿。

约莫十来岁,年少的岚,正偎在他怀中。惊慌、防卫,那小小身子,像走在狂风中的猫儿,虽然倚着他,却竖毛警戒。

于是梦中的怜渶,视线不再集中于眼前的女人,他专注保护着怀中的岚。每一夜,他看到岚的成长,从纤弱少年到文雅青年,看到岚渐渐对他敞开心。终于,在梦中的岚露出第一个微笑时,怜渶才查觉岚有一只手探在他怀外,牢牵住身旁另一个人。

岚修长的手,往坐在他身旁那人伸去,可却不是握在那人手上。岚的手,是握住霖的手,而霖正偎在怜渶身侧那人怀中。

烛火渐明,那个坐于自己身侧,揽住霖的人──竟也是他,霏怜渶! 

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错愕。

「你是……」

他试图对另一个自己说话,可是两人中间却横了一层透明隔膜,他的声音无法传递,对方亦然。

每当梦境至此,便会中断,怎么都无法突破的……

梦乍醒,曙光透过指缝泄落,这是现实人世。 

英琏从床上蹦起,意外这次转换,竟不像往日剧痛。伸展手臂,踏足在地,全身没一处有感异样,如此体会,对英琏来说是特别。

往昔,每当怜渶心理逃避,才有换成他的机会。但替换的代价,是要英琏承受与心灵创伤等量的肉体剧痛。那样的痛,像拿刀刨拿刺搅,但为了见到这人世为了见到霖,英琏一直甘愿承受。

今次,竟然无痛无伤,这脱轨的反应,反而令英琏感到有些不安……

正当英琏还在为此次替换异状,希罕讶异时,传令女官自外携来吉讯。

「禀堇都郡王,太子殿下苏醒后已为您开释,公主现下有请您往青宫一聚。」

领路女官的步伐优雅缓慢,以往进退得失妥当的英琏,却没那个心情配合。他想见霖,迫切的躁急的,想看不到腿影儿的快奔到她跟前,牢牢抱住她。他就这么个想头,如此简单的。上回他一人待在雪樱林数天,不就为了理出这个头绪吗?不该再因岚忧伤神情干扰,已获得肯定答案的……

皇廊回长,一路行望,廊外寒风砭骨,森森散霜聚,大雪散落的劲势,在皇城激散开一片浓浓氛雾。行了好一段时间,总算,青宫寝殿已正落前方。女官们退开身,英琏只盼踏入殿堂的当刻,能见着霖的笑颜绽放。

但进入青宫后,四处回顾,英琏却是都没看到霖的身影。此时,一个稚嫩童声从身后唤住了他。

「您是堇都郡王吧!公主要传话给您──」那是个约莫十岁多些的小宫女,僵固住脸,像怀有重大使命的模样,向英琏讲道。「公主已经离去了,她托我给您带个对象。」

「她不在?是去那儿了?」小宫女这传话实在来的意外,英琏只当急问道霖的去向,对小宫女口中的『对象』倒不很在意。

「公主说,已撤开其它宫人,请您去探望太子殿下,等您探望完太子,才可以把对象给您。」

如此响应,让英琏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更有些恼怒。「捞子莫名东西,那我不拿了,你不说我自个去找她也行。」

语毕,英琏转身便要走,小宫女是慌了。急步横挡到英琏跟前,又再是重申一次同样的话。「王爷,公主有令,请您务必探望太子。这对象极重要,一定要给您。」

「霖当真这么说?」

小宫女用力点了个头,又是坚守使命的牢紧瞪着英琏,只待他响应。

「唉,得了,你叫什么名儿?」瞧这拗劲,这孩子绝对是霖宫内的人,既然如此英琏也只得先作妥协。

「在下叫鱼儿。」 

「好,鱼儿我记住了,待会就来向你讨,可别跑远呦。」 

英琏无可奈何的踏入寝宫暖阁内廊,逐渐地,灯火慢歇,煨药芳烟轻漫,珠窗绣户,便像染渲一层泛黄膜片。朦胧地模糊地,像那夜他带岚去的桦清池,只差在这廊道是干爽的,而非那热池蒸起,化不开的水气……

稳定情绪后,英琏踏入了岚所在的寝阁,不亢不卑的语调,依礼进谒。「属下霏怜渶参见太子。」

再陷睡眠中的岚,没听到这声呼唤,他也只得先行入内。坐在炕前的实木椅,英琏感到意外,听闻岚中毒卧病,却不知如此严重。

蜡般苍白,宛若含苞瞬雕的昙花,莫不是胸前还在微微起伏的呼吸,这炕上人,只当是死去了的模样。孱弱苍凉,令人不忍而心怜。

断断续续的梦呓从岚薄唇脱口,是急切。「怜渶……怜渶,我得告诉你……」指尖陷入被褥,是用极力的挣扎。

唯恐岚会伤着,也或许因使用的名讳被呼唤,英琏是自然握住了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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