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岚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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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岚飞雨-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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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霏怜渶的身份,却也可能是覆车之墩。 

『除与留』,两种极端裁决,利弊分析来,倒是相去无几。于是,一路上这便是岚心头挂记的事。此回借着怂恿妹妹,向父皇要求出游,从行阳经十省七县,至府京旧城作结尾。没错,霖是来游山玩水、觅故乡,岚则是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这『霏怜渶』,就是他名单上最后一笔了。是除是留,不过一句话──

「我们想带怜渶一起回行阳城呀!」瞧兄长一直不语,霖又最耐不得温蹭官话了,一口急性子,倒将话全讲白了。 

「公、公主您的意思是……?」霖那天外飞来的话,直接了当,但对习惯官场应对的长欣王,一时间,反而无所适从了。 

面对妹妹这急惊风,岚也只能暗自叹气,本意是希望藉吃茶动作,以时间制造压迫感,再向长欣王假以婉转说辞,被霖这么一闹,倒是直接破题了。

也罢,反正留下怜渶,本就是霖的意思。虽然他也对这莫名的孩子有些兴趣,但不至于强烈到可与他未来鸿图并论。倒是霖,在听完怜渶以生硬中文叙述过往后,妇人之仁,就是缠着岚希望带他回京。 

刚好他也正在为此犹豫,顺水推舟,倒也不坏。 

午后蝉嘶嘹亮,微风骚动,自成一出天然清调。 

「长欣王,舍妹的意思是,毕竟怜渶与我俩是同世代,又是亲上亲的表兄弟关系。您也知道的,我耿氏一族,人丁素来是单薄,自是希冀能培养皇族宗亲聚力。」因为是真理由,所以娓娓叙来不耗岚半分气力:「与其让怜渶在已非首都的府京成长,或许到现京都的行阳,与我俩一同受教,将来帮忙处理朝务,更能得心应手……」 

缘来及益处,可都分析清楚,岚以为长欣王该不会拒绝。却未料及,眼前的老人,听完此话非但不悦,亦不假思索的阻了回去。 

「非本王不愿,只是我这孙儿生性顽劣,又流有恶质血统。已不望他谋朝议之事,只想在本王有生之年好好管束他,仅求将他教养成个正人君子,对得起我那早逝的女儿樱即是。」 

『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女儿啊!』

匆匆,多年过去,长欣王这话,讲来只剩淡泊。 

「怜渶才不坏!倒是这位爷爷你教养他的方式,将他没日没夜像牢笼关人犯的锁起来,那才骇人呢!」不如哥哥先前所说,那长欣王选择的是拒绝,这可让霖更急了。她就是为这原因,才希望能解救怜渶啊!

两年,关在灰暗的房间内,世界,只局限在小院落中。她不敢想象那会有多痛苦,光是在镇日下雨的行阳,被约束于辽阔的皇城中,就已令她烦躁非常了,何况是这种情形!

那水墨色的灰发、灰瞳,混杂的,可不是绝望──

「唉,霖,算哥哥求你了,你就安静些吧!这儿哥哥会处理的。」

霖这话一冲出,长欣王的脸色,可是明显大变,这会,就怕不是那么好处理了……

「承如方才霖所说,大部分的事情,我们也听怜渶叙得了。您虽是他母亲靖庄公主的父亲,怜渶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但您对待他的方式,实在折腾自己,也非对他好。同为亲族,我也算是他的兄长,不算外扬家丑,您这担子负得久了,何不就趁此机会,放手让我们处理呢!」

动之以情,可是有效,岚这会其实也没什么把握了。

果真,这话反而触及长欣王的逆鳞:「这孩子,不是本王要硬留!当时,可是当今圣上,亲手将他交予的。现在,你们又说要讨回去。于情于理,这是说得过去?」 

盼啊盼,他的爱女,始终没有回来。异地的江水,无情地吞噬了她,换来的,不过是半个残缺品。

他无法疼爱这个孙子,可也放不得。 

「他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束缚着彼此!」霖不懂,为什么这个爷爷,明明就讨厌怜渶,可是却紧紧抓着他。 

「束缚吗?或许吧!小公主啊!你知道樱出塞和番时,是多大岁数吗?」

不同于现下庭外的夏蝉嘹亮,那时,秋蝉正沙哑,唧唧作鸣,妻子追着那凤鸾轿,跌了数回,终究看着女儿被带离。

一切,仿佛只是昨天的事。那个疤,永远是崭新的,只能避着,忽略不去想……

「十七。靖庄公主出使霏国和亲时,是这岁数。」岚是替霖回答了。

「岚皇子好记性,那你可知本王喜获小女樱时,又是多大岁数?」长欣王的视线,望的遥远。当年樱满月添盆之仪时,首席星相师郝泽茗所说的话,还尚在耳际环绕── 

『令嫒,樱公主芳龄虚十七时,将入主后宫。』

后宫,呵,他可是没说错啊!只是这后座,太远太远了…… 

「不惑之年,本王是老来才获得樱这个独女,而如今,匆匆数十载过去,也已届古稀了。风中残烛,更是老得没有一点未来。在多年前,我还盼着有一天能再见着樱。」 

「但是,老天爷不宽待本王,我怎样也没盼到我的爱女。亡妻临终前,还是惦记着樱。最后连希望都夺了去……所以纵使对这孩子的父亲,那个蛮夷野王,是怨恨极了,我仍是要将他留下,你难道不懂吗?」望着那年龄与相貌,都与樱相似的霖,那是个哀伤父亲的眼神,真挚而无奈…… 

这连串话听来,霖是心软得说不出话了,但难道真要这样放弃吗?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见霖如此,私下拍了拍妹妹的手,岚续道:「长欣王,希望你别误会了。你是这个府宅的主事者,是怜渶的祖父,我们只是从旁给你建议,并不是个绝对的强制命令,当然,要是我们有心的话,也是行的──」去了敬称,岚声音压得低沉。

「但我们希望你是心甘情愿的。纵使你关得他一天、一月、一年,关得了他一辈子吗?每回,你又都一定抓得回他吗?而在他身上,你真的看到你想寻找的影子了吗?」一连按了三个问题,岚的语气没有丝毫胁逼之意,但字句重重叠起来,那威重,其实是明确的。

「你好好斟酌,这不是个强迫的命令,你自己想想吧!我们会在府京待上几日,希望能听得你确实无悔的答复。」 

语毕,岚便转身携着霖离去了。 

之后,岚又做了什么动作,霖并没有去深究,只知道数日后,使者传来的答案是『应许』。 

龙朔二十八年,栀子花初绽时节,回程时,他们多了一个伴。而这人生的路上,有好长一段路,也都是三人并行。

那年耿岚、耿霖十五,怜渶十二。自此,便是长达十数年的纠缠难解开端……



【第二章】

那幅父王珍藏的画,丹青落笔,是绘个玉立亭亭的美人。

绝色面容,挂一抹浅笑,可是倾城。柔荑轻托一蕊白色晚香玉,人比花娇,帘幕似的浓密睫毛低垂,幽深,但也像要凝穿秋水般,顾一道情感绕腰间穗子转。

父王在世时,怜渶从没见过这幅画。只知道父王是小心翼翼,将那画收在单独密室,比任何瑰宝都珍爱的。而当他被带到中土,被外祖父关入小院落厢房时,他日日夜夜,也就只看着这画。

『那画,绘的可是娘亲?』 

他曾经这样想过,但纵使已忘了娘亲的容颜,他仍可肯定这人,不是娘亲。以藤黄釉料绘上游龙的精致衣衫,是中土男子的衣裳。虽知是名少年,但不减其妍艳,那是只应天上有的仙容,令人沉醉!尤其,在这囚牢中,那光芒便更是耀目。

于是,直到被表兄姐携出长欣府前,怜渶是这么盼着画中人的,由清晨自黄昏,日复日,年复年──

在那黑暗的空间内,就他与画两人作伴,孤寂。

渐渐他越来越常处于昏睡状态,只要天一黑,厢房内只余一盏灯油,小院落又是在长欣王府中最偏僻的一角。那枯黄榕树的气根,在暗影下,就是无比骇人。感到恐惧,感到悲伤,他便会沉沉睡去。

只是,为什么阿福婶他们都会说,他果真是蛮族之后,一到夜就恶狠的像魔鬼。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他想念雪原的辽阔,想念霏国人民的豪爽,他,也好思念娘亲……

娘亲的腕子,白晰柔软。不解意含的江南小调,圆润和美。在娘亲帐中,牢靠的怀里,他总是睡的安稳。但娘亲的面容,却与悲伤的记忆画成了等号,他想记得,却怎么也忆不得──

只有在那从迸溅江水中所生的魅影,始终清晰。每当怜渶昏睡时,他总会望着的背影,另一个自己,「英琏」……

*****

幽幽转醒,翻过身,床上人啧了口大气。

『没想到,怜渶这小子,连恶梦也耐不得了!』

从床上跃起,「英琏」可是很不耐烦。虽然知道,自己的出现,本就是因怜渶的逃避所生,但硬被唤出,还是有那么些不是滋味。

『他』与霏怜渶,是同一人也是不同人。共存在同个身体内,他是为了帮他抵挡忧伤与痛苦所生的影子。

他,唤自己作『英琏』──

「你可终于醒了。」

一把银铃似的清脆笑声,自门口处传来。顺声音瞧去,望着清醒的英琏,少女眼中有藏不住的兴奋。

「霖。」未遵照礼俗,他依旧拄在床延,也不加任何称谓,英琏笑着直接唤了声少女的名。

「我就说这行阳天气坏,不过也许是旅途累着了,你一进皇城,可就昏睡了个把月。」 

虽然尚幼少自己三岁,可异族的血统,让怜渶与哥哥岚生的一般高。何况自小霖便是妹妹身份,父皇及岚也都这么唤她,所以霖倒也不怎么介意他这张狂态度。

挨坐到床边的,霖一串讲话讲来又是快速。「刚刚来瞧你,见你似乎要醒了,早令御膳房烹几道热食备着。正巧这起来了,我去唤她们拿来,暖暖肺腑,否则整个人要都睡僵了。」

从被接出长欣王府后,英琏其实已好些日子没出现在主意识。但不同于怜渶,英琏虽不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他能记忆、看到以怜渶角度经历的一切。而对于怜渶,他不过就是心中一道莫名的影子。自然,他是知道怜渶对这位『霖姐姐』所抱持的好感。

「不了,你哪都别去,在这陪陪我。」扣住霖的腕子,英琏漂亮的薄唇,勾起一抹轻笑。西域人特有的雪白皮肤,将他唇色衬托明显,可是俊逸艳冶。 

这突来的动作,是让霖惊讶,窘极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你不要这样,有时候会让我好怕你。」 

她不懂这个表弟,大多数时间,他总是羞羞涩涩的,一口生硬中文,想着办法与她沟通。或是像狗儿般,静静昵在她身旁,就是幸福模样。 

可是有时候,他又变了个模样,深沉而阴霾,那木槿灰的眸子,便像秋际湖畔上的薄冰,既清澈也朦胧,象征危险的美景啊──

「霖,只有你一人吗?你独自跑来,小心又要挨岚的骂哦!」英琏本就只是戏弄之意,见霖那韶美的脸蛋,已羞红成一片,也就适时的放了手,并顺口搭问。 

「岚哥哥去向父皇请安。」 

就英琏观察,怜渶有些害怕岚。而他,虽然不至于喜欢,但与岚谈话时,那尔雅的风范与谈吐,确实吸引人,所以没见着岚,倒让英琏有些失望。

「『娘娘』,是什么意思?」

打断英琏的思绪,霖问道。刚才她第一回来,听到他在睡梦如孩子般呜唈这字,让人怜惜,也是不禁好奇,这不是中土字汇的话,是何意思。 

「你听到了?」 

『娘娘』,该是怜渶的呓语吧!他不讲这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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