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岚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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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岚飞雨-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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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是令怜渶恍然。他明明见着那从岚腰间落下的,何以他会这么说,而做出来的动作又是一回事。他想开口问他,可还没说出口,岚便止了他。

「这坠儿,因赠与和拾得,可有许多故事。给你拾到,便是有缘,我现下心头也闷。怜渶,你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

晚风微送,夕辉已匿迹而星尘尚未攀升。从几个主殿开始燃起悬柱宫灯,由夜雾反照,一连串蒙蒙赤红烛光,如花蕊绽放绵延开来,尤其彰显夜晚特有的韵味。

咸若宫中,灯苗亦初点,两人对坐的檀木方桌,放着几坛已干的白瓷酒瓶。

「你说,这是你父亲的?」

怜渶只管开口问岚,对那搁在桌中心的玉坠,是再不曾碰触。毕竟那么个精巧玩意,他不是细心的人,弄缺弄伤了可不好。 

「不是。」没怜渶那紧张心情,单臂拄着脸倚在桌角,岚摆手的动作可大着。

「你方才明明说,最早是当今皇上持有,后来让你娘亲拾到,你说想还他,但不知怎么开口的啊!」怜渶不解,难道岚又在诓他?

中原话他不兴讲,但相对听得可就用心了。岚是这么讲没错,虽是在酒醉下讲出来的故事,但他明白听得这坠儿,可是皇上与皇后,先后持有的对象。而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孩,则是希望能将坠儿还给最原始的拥有者,却苦无法开口。

一反其往常形象,那么憨矬而纯真的──

岚醉的有些厉害,但手仍顺势又在自己杯中斟满清酒。从白瓷酒瓶中滑出的酒液,成连珠串的缓慢滴落。岚光是看,喉头便已感觉刺辣,但他必须要以这喝不惯的酒,才能逃避、倾诉压力……

「要那么简单就好了,你不懂的,你跟霖一样,不懂不懂!」

其实怜渶是有些意外,没料得,这位事事完美的『岚哥哥』,竟如此不耐酒性。与他们荒漠的霜酒相比,这春梅所酿之酒,可是娃儿在喝的啊!但他不语,也未阻止岚灌酒的动作。只是静静听着,默默观察着。

那尔雅的声音,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悦耳;那只有温柔特色的脸蛋,在酒醉红晕中,与霖竟是神似……

尤其是看到那和霖一致,薄唇会先轻抿再微上扬的小动作。在怜渶的心底暗处,便有分怦击声响起。不像是从他身体内传出的,那种因联想而躁动的心跳,像隔着一层特殊的膜在体内骚动──

虽说如此,但他也喜欢这种心痒的感觉,不是因为联想到霖,而是单纯喜欢看岚这不设防的模样……

「我拿什么立场去面对,雕这坠子的人,喜欢他啊!」举杯,金黄酒水溢至岚的袍袖。

「娘亲看出来了,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也是个脆弱的女人。她从不曾真跟他表白过,因为他与她的身份关系;从不曾跟他在一块过,因为他心中有另一个人。她就只能紧紧揣着这玉坠,多么悲微的小幸福──」语毕,那满溢的梅酒,让岚一仰而尽。没有再续添酒水,趴在桌上,岚孩子气的用指尖拨转小酒杯。

几绺褐色发丝垂落额前,恍惚地,岚喃语道。「我总想,当我一切甄至完美,那么我就能无愧而坦然的,代替母后将这对象返还。但是,什么是完美。我不懂,为何您又想要还给他,母后啊,我不懂您手记里的意思啊!」

音量虽小,但入夜深宫静寂,咸若宫主殿中,又仅二人对坐,所以怜渶是听的清楚。字句听得,岚呼唤娘亲的声音,一样温润得体,却让人共鸣的情绪……

思念娘亲,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其实,岚也不是他心中所排拒的,那么事事刁钻精致的完人。

「你醉了……」以指尖撩顺岚额前的柔软发丝,怜渶的话语也是轻柔。

对岚所说,怜渶其实还有许多不解之处。耿朝当今的皇帝耿霄,仅纳皇后林氏一人,纵使在她亡故后,也不曾再续弦,在生前对她的尊重、宠爱更是广为周知的。何以岚会有此一说,他不解。

是谣传吗?就像耿朝人民总认为当时父王因耿朝违约进军,而断去娘亲一臂,定是憎恶这和亲公主。但两人的情感,身为儿子的他,却是清楚知晓的──父王,比任何人都爱娘亲啊!用了那么深的情下去,身为儿子的他,再清楚不过的。

只是,知晓父王那珍藏的绘卷,画中人并非娘亲时,其实他也有些迟疑。而今人事皆已非,他再无法求证。会否,在娘亲心中,也是个痛呢……

「你今日帮了我个忙,让我回个礼吧!听霖说,你想找你父王遗留的画中所绘之人,可你不愿给她看。若你愿意,或许我可以帮你瞧瞧,至少我识得的人面广,说不定会有办法可以找到这画中人。」因为怜渶刚刚为他顺发的动作,岚已有些清醒。怜渶炽烫的手温,令岚不习惯。他的手始终是冰冷的,从寻得娘亲的手记后,一直如此──

「那,那你不能跟霖姐姐讲……」

没注意到岚的反应,提及画和霖,怜渶有些羞涩。并非他不愿给霖见识,只因那绘中人,可竟与霖有九成相似!

水灵的眸子,如出一辙的倾世容颜,初见霖时,怜渶的震惊是不在话下。曾经,他也想过会否那图绘的可就是霖?但先不究年代的差异,定心观察后,还是能发现两人异处。相较画中人,霖少了分英气,多了分女性的柔软。她并非是『他』,但虽已有此认知,真要他亲手摊开那相似面容的画予霖看,其实怜渶还没那胆量。

「还怕羞哦!霖不是常往你这跑?」或许是酒醉效力,岚这话讲来直接。

「啊?」岚突然提及这点,怜渶有些反应不及。

「碗公都没你嘴大,本来我只是怀疑,可也都被你表情证实了,你这傻孩子。」顺势,岚的指尖刮过怜渶脸蛋。

岚的指尖冰冷,在画过怜渶脸颊时,那道霜意又再次凝结。「可是霖姐姐说,你不喜她常来找我。」

「不是这意思,她毕竟是姑娘家,太常跟男人亲近,总是不妥。但你是我们弟弟啊!亲族间多走动当然是好,」放下酒盅,岚倒了杯茶解酒,脱口的话,字句诚恳,可语调却漠然。「否则我何须力排众议,带你回来呢!」

两面话,既不是诳语也非实话,自幼生长在宫中,岚素来习惯这么讲话的。但在怜渶听来,当然只择得片面解释相信,整个心境就是暖和。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姐姐常来的?」

「回行阳路上,你说过你不爱饮中原茶品,与西域奶酪比较,虽香但太清了,你嚷说没滋味。但这儿却是备着芙蕖茶,虽比一般茶香,但舌触更淡的茶。」

茶烟熏人,露沾衣。岚的指尖画过杯延,不带走一丝温度,依旧冰寒。

「这是希罕茶品,没特别吩咐,下人不会主动备着的。而宫内就父皇与霖爱吃,是来有此猜想。但我倒是不爱,太淡太清了,嗅得那香,可食之无味,索然……」无法旷远的心怀,淡雅之物,便仿如挟针带剑,他是喝不惯这茶,无法选择恬静地──

得了一个答案,倒换了另一个疑惑。怜渶没有印象,自己有与岚提到中原茶与西域奶酪的差别。不过他没再追问岚,只是感觉窝心,当自己的喜好能于不经意时被人惦记,那种被重视的安心……

为了不让岚发现自己的情绪,怜渶刚好转背向壁龛中取出画轴,而岚自然也起身靠近。由于怜渶是颠脚仰头取物的姿势,所以岚的脸就正在他后颈处,一发语,酒气混上人的鼻息之馨香,赤辣辣的搔过。「你就说这幅画?」

明明是很自然的举动,但怜渶却有些不由来的紧张。「是,是啊!」递交画轴的动作,就是僵硬。

从怜渶手中接过画轴,朝着自己的面解套,晚风吹过卷轴穗子,而赏画者,岚是久久不语。这宁静,令怜渶尴尬。短时间,心头情绪转了好几折,可是难过。正当怜渶想打破沉静寻问时,岚是先开口了。 

「这,真是有缘了……」轻轻语句幽柔,如岚一贯的说话音调。 

「你识得这人?」岚的反应让怜渶意外,但也有种果不其然的预感。毕竟这画中人与霖生的如此相似,冥冥中便像有种羁绊存在。

「不仅识得,再熟悉不过了。找个时间,你可以去找我父皇,他会告诉你答案。」

将画轴卷回原样,挂在岚白净脸上的一抹笑容,似乎别有意含。但怜渶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听得线索,整个人就像团团燃烧一股热劲。「皇上知道?那,那么现下──」

若非岚拉住怜渶,只怕他就真飞奔去了。宛若在沙漠中寻得绿州生机的旅人,怜渶的心情是亢奋。

「别急,凡事总要照章程来。既然知道线索了,人就一直在那,可还怕他跑?父皇今日恐怕还在与辛玥将军会谈,改日我再替你递折子。你别要匆匆忙的,跟霖一样躁急,这习惯不好。」 

「你说辛玥?」

竟会在岚口中,听得这名讳,那与父王霏高野并列雪国勇将传说的旧臣,『雪原鬼豹』辛玥,却在如此情境再次耳闻──

新月蒙尘,雪消融。
往事追忆,空余叹……



【第三章】

时节春,樱瓣随风舞,朝雾染绯红。御花园内的花树芬郁,将沁香点滴渗入空气中,营造一种朦胧氛围,直诱人醉。倚背靠在老樱树上,等候霖许久的怜渶痴望美景,人是逐渐恍惚。 

他不解女孩儿为何总要特别相约个地方,若直接让他去寝宫接她,不就省事许多,一方也少些功夫等人了。何况他今日是有事想请教霖,总觉得在这花鸟呢软之处,似乎不当议事。

怜渶喜欢霖,是当她作姐姐真心诚意喜欢的,他也自认没有逾越之举过,却不知何以霖待他的态度,似乎在每回见面时,逐步增加些绮丽的气氛。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水面下漫延……

这莫名的暧昧氛围,让怜渶也不能肯定,待会是否真能向霖好好探听他想知道到的消息──关于岚前些天提到的『辛玥』。 

『银霜妖惑,朝日诡丽。异族的战士别睡去,当你一合眼,雪鹰捎断你颈子,雪豹饮尽你热血。苍凉,将是你族景色,将是霏雪新景色。』

霏语所吟之歌谣,轻轻从怜渶唇缝脱口。他还能唱,依旧记得这首曲子的。浓沉地,音节嚼在喉头滚,遇逢字段,要扎实咬下一口冰冷空气。这是首霏国童谣,人人知晓意思,人人乐于传颂的。

每当帐外有孩童嘻唱这曲时,厌恶战争的娘亲总会将怜渶搂在怀里,用白嫩的指尖轻堵上他耳际。但怜渶私底下还是瞒着娘去学了来,不仅因为这调子壮阔悦耳,也因为这首歌是颂扬战争英雄,颂扬他心目中两位偶像的曲子。

在他童年回忆中,真像日月重光耀眼占满回忆的两人,一位是怜渶的父王高野,另一人便是辛玥。除了公知的霏国将军身份外,辛玥也是父王高野的拜把兄弟,姑姑的情人。自父王还没登基前,霏国大半土地就已是两人领军并肩攻得。勇士的称号,并非虚得。

而两人姣好的面容,算得霏国拔尖的美男子,更得巧,辛玥是一头烈火焚金似的璀璨金发,正与父王高野碧雪如瀑的纯净银发成对比。每当他俩人并肩站在一起,那风采夺目。一如霏国人民,在当时怜渶小小心灵中是无比仰慕二人,奉为心头偶像的。但因个性使然,诙谐的辛玥反而又比严谨的父王贴近他些。

至今,他还始终记得辛玥时常这样大声嚷嚷地──

『打战侬行,动脑就不成了,别别别,要侬学那啥膏子战略,这不成啦!高野你不要念侬,你想策谋侬全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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