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起初听到天子的反应,心头大石顿时松了一半。但听到太后发怒,那悬在半空的石头立刻又吊回了喉咙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陶父被儿子顶撞窝著的闷气憋到晚饭时分还没散,让坐在下头陪著的儿子孙子都十分拘谨。人人都板起脸盘不吭声。闹得倘大一个饭厅里只听到单调的碗筷碰撞声响,就连个喷嚏都没响起。两个媳妇眼看自家孩子活受罪,悄悄地向母亲求助。於是陶母又提起给文清说亲的事情,设法引开老伴的注意力。
〃哦,这的确不妥。〃
陶文清从前又蠢又笨整日留在逍遥王爷府不回家,的确没给他这做父亲的留下多少印象。如今听闻儿子即将年满二十五仍没成家,陶父当即皱起了眉头。
〃你还不赶紧张罗张罗,得抓紧了!〃
〃爹,我不急。〃
文清勉强扯出抹笑容,试图将话题扯开。却遭到陶父斥责。
〃胡闹,这传出去可就成笑话了!改日我禀明皇上,要他另寻个伴读给逍遥王爷。好让你腾出心思准备科考。〃
〃科考?我。。。我无心仕途。。。。。。〃
文清闻言一惊,吞吞吐吐地向把振兴家声的重任寄望於他的老父表示拒意。果然引来陶父暴怒。当场请出家法,勒令文清跪下自责。结果清早起来发现人早就晕过去不省人事,脸上身上冰凉一片。
徐愫回京的时候陶文清还没大好。他心里不快活,所以一直病恹恹地躺在榻上养著,任谁来都提不起他精神。直到听说徐愫回来了,眼睛才冒出些光彩。挣扎著要梳洗干净,用轿子抬著赶回去见他。
〃怎麽瘦成这样?!〃
徐愫知道他特意赶回来,欢喜得合不拢嘴。等真正看见了人,俊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心疼地在文清胳膊上腿上来回地捏,感觉手里摸到的全是一把一把的净骨头。
〃是我不小心惹了风寒。〃
陶文清捂嘴咳嗽,耸动的肩膀尖得似乎能把衣衫给戳破。像把刀子直往徐愫心上刮。当下什麽都顾不上了,亲自把人抱回两人共同起卧的主房。生炉加被,一叠声地差人去叫太医。文清记挂著太後的态度,连忙扬声叫停。途中呛到喉咙,又是一阵咳嗽。
〃你可听说常侍郎的事情?〃
他握住徐愫的手掌,虚弱地问。可怜这常侍郎想尽办法,终於还是没有保住情人的性命。最後抱著砍下来的脑袋跳了护城河殉情。满城的百姓都非常同情,但天子的命令无人敢违抗。只能背地里为冤魂感叹几声。
常侍郎在徐愫离京前曾特意登门拜访,恳求五王爷能施予援手。而徐愫也的确为他求见太后试图说情,奈何向来疼爱他的太后却凤体违和不便相见。急得情绪行将崩溃的常侍郎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我都听说了。〃
他咬着下唇,苦涩地安慰在他怀中犹在发抖的陶文清。他本已答允常侍郎待从灾区返回后再为两人向太后求情。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一纸命令便教这对苦命情侣共赴黄泉。
〃他是个痴情人,我已经尽了力。〃
〃阿愫,若果我们的关系。。。。。。也像常侍郎那般泄了风声。。。。。。〃
这并不是杞人忧天,陶文清甚至奇怪为何自己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和后果。他俩身败名裂遭贬遭斥也还罢了,怕只怕风波会牵连到老父兄长,甚至连陶家百年累积起来的名声都会毁于一旦。
〃有我在呢,你不要胡思乱想。谁不知道太后最疼我?〃
〃不不不,太后。。。太后不会答应的。。。。。。否则常侍郎也不会死。〃
〃实在不行,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反正府里每年得到的赏赐都没处花,足够我们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徐愫侧头想了想那真正逍遥的快活日子,不由大笑出声。但陶文清仍旧皱眉摇头,拒绝道。
〃这也不行!我爹他受不了这种打击,陶家更丢不起这个人。〃
〃文清?〃
〃我绝对不能让我的父亲母亲被人在背后议论嘲笑!〃
陶文清半垂眼眸语气坚定。对如今的他来说,陶家的声望远比两人的未来更加重要。他身为陶家子孙,自会不惜代价维护家族声誉。
徐愫万万没想到文清会爆出这样一个回答。当即愣在原处,不知该作何反应。半响过后才痴痴地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我两情相悦也是丑闻?〃
〃这等违背伦常之事,怎么不是丑闻?传出去以后只怕朝野皆惊!我们的亲人颜面无存!〃
〃你!你!你!〃
徐愫单手成拳,气得直往自己脑门用力猛擂。他想不明白,前后不过是短短二十余日,为何一个人的性子脾气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那些脉脉情语山盟海誓犹在耳边,但人心却已改变。甚至引两人曾经拥有的甜蜜时光为耻辱。恨不得能全部抹去。
陶文清看见他擂得自己前额红肿一片,急忙坐起来伸手去拉。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徐愫咬牙挣开,绕开他远远地走到旁边桌椅处坐下继续独自生气。微红的眼眶内竟隐约有泪水闪动。可见是真真伤心。
〃阿愫!〃
他慌了神,硬撑着身体追上来想要解释。那摇摇晃晃的虚弱模样落在徐愫眼里,逼得他不得不起来搀扶。将人小心地搂在怀里抱着才算放心。
〃是我糊涂了,忘了你还病着。〃
既然人在怀中,徐愫自然顺势在陶文清肩背上来回摸了两把。只觉硬邦邦的净是骨头搁手得很,心头的熊熊怒火立刻灭了大半。于是边安慰自己说方才陶文清所讲的一切当作〃病中胡话〃边利落地把人往床上送,仔细地为他塞好被角衣角。声音尽量放至温柔。
〃你好好歇息安心养病,莫要胡思乱想。思绪伤神,对身体不好。等你康复以后,想怎样便怎样。〃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陶文清却对徐愫的柔情回以低声叹息,摇头说道。
〃。。。我并不是病中胡言。。。阿愫,我想。。。我想要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娘已经为我相了几位大家闺秀。。。〃
〃陶文清,你给我闭嘴!!〃
他坚持挑明立场,令徐愫忍无可忍。陶文清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刻意压抑住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若执意迎娶妻妾,仔细她连你陶家的门都进不了。〃
〃你威胁我?!〃
说到最后,话语内里已满是杀意。陶文清也清楚他言出必行。不由紧张起来。连声调都不自觉地提高。却没有料到这一句质问会狠狠地伤了徐愫的心。把那颗从来都只有他一人存在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对,我在威胁你!你是我的人,我们拜过天地立过誓约!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你我的约定,我时刻谨记于心。我亦无意与你断绝关系。只要你让我娶妻,我仍会暗地里继续与你来往。做一对逆天鸳鸯。〃
陶文清握紧拳头,大声说道:
〃这并非难事,为何你不能退让一步?〃
〃不是难事?你竟说不是难事?!〃
徐愫双眼通红,斜刺里一拳砸在床沿上。将雕花硬木硬生生砸出个大洞。失控的表现将陶文清吓得往内缩了缩,再睁开眼时人已经不见了。唯见一行鲜血沿着床铺蜿蜒而下,衬着水青色的地砖显得分外刺眼。
床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材质非常坚硬。能一拳砸出这么一个大洞,想也知道徐愫受伤不轻。陶文清眼睛盯着血迹不放,脑里心内乱成一团。想追上去察看又不甘心就此示了低威,况且身体也实在吃不消。只好木然地盘着腿倚坐在床上,不断喊徐愫的名字要他折回房来。结果喊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把门锁。不容他有所反应便哐地把房门反向锁死。
〃阿愫,你要干什么!放我出去!〃
陶文清万没想到徐愫竟会使出囚禁一招,顿时慌了手脚。扑到门前扬手擂打。而他激烈的反抗落在徐愫眼里,无疑是往烈火上添油。转身便对着跪了满地的丫鬟小厮发狠话。
〃好好看着内院!要是走了风声就自己提头来见。〃
他虽然地位尊崇,但受陶文清的影响,对待下人态度都很是温和。这次既动了真火,下面跪着的人都不敢怠慢。纷纷磕头应是。徐愫又恶狠狠地叮嘱他们要好好侍候陶文清,最后往房内望了一眼,拂袖而去。
徐愫这一走就是十天。毫无音讯。府内事务改由几个大丫鬟主持。没有人敢讨论为何陶文清会被突然囚禁,更不敢答应他的哀求对外送信。通知陶府他被徐愫软禁在王爷府内。他们小心地侍候着这位病中的贵客,侍候得比从前更加用心。又怕他心情郁闷不利康复,纷纷变着戏法讨他开心。只可惜这马屁全都拍到了马腿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陶文清急着要自己好起来,对端上来的汤药并不排斥。精神亦日益爽朗。
〃怕是要变天了。〃
傍晚时分陶文清用过晚膳,照例到灯下安静看书。两个丫鬟收拾好房内餐具。看看天色不好,忙卷起垂帘掩好窗户。陶文清冷笑一声,说:
〃窗户都钉着木板,你们何必操心?〃
原来徐愫怕他从窗户逃脱,又担心封死后闷着他。派人在房间里面疏疏地钉了排木条,上面系着警报用的铃铛。一触即响。丫鬟们听到这句讽刺不由大窘,立刻脸红耳赤地退了出去。
等了一阵,那风声越发的厉害。豆大雨滴随风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激起阵阵清脆铃声。而这些声音落在被软禁的陶文清耳中,无疑是乱上添烦。
他烦躁地丢开手里的书卷,捂着耳朵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盲目地敲打着并未修复的破裂床板,借此分散铃声对他的干扰与影响。试图忽略掉那正反复强调自己是被囚之身的信号。
〃陶公子,王爷回来了。〃
有人顶着暴风雨赶过来,欣喜地打开紧锁的门板。陶文清浑身猛地一颤,手忙脚乱地爬坐起来。原来满怀愤恨的心砰砰乱跳不停,倒不知是愤怒还是紧张。
〃王爷,小的这就去准备热水。〃
徐愫没披雨具,整个人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眉目间满是疲累神色。他身上的衣衫还是离去那日的穿戴。衣料已皱得不成样子。幸好有雨水冲刷,否则那味道想必也够吓人的了。
〃不必了,都退出去吧。〃
他伸手抹了把水,自个到桌边坐下倒了杯热茶喝下才出声说话。嗓音又涩又哑。管家忙殷勤地表示要送些清咽利喉的药过来,也被徐愫阻止。一叠声地要他退下。另带其他闲杂人员也一并离开院子,不得靠近。
〃怎么?又想出什么方法整治我?〃
陶文清愣了一愣,唇边浮现出抹冷笑。徐愫定定地凝视着他,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眼神内是道不尽的痛苦。他弯腰捂嘴咳嗽几声,答:
〃我去求见紫扬真人,可是他不肯见我。。。单叫人传话说这是我种下的因,必须由我承担这果。呵呵。〃
陶文清万万没想到徐愫会去找紫扬。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再度施法封住心窍,他再也忍不住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情绪。
〃什么?!你去找紫扬?你。。。你好毒的心肠!!〃
他赤足从床上跃下,直勾勾地奔到徐愫面前呸他。双眼赤红赤红。
〃想要我再变回从前那个随你摆弄的白痴儿,便是死也不从!〃
〃文清,你。。。。。。〃
〃给我闭嘴!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敬我,却一味糟蹋我欺辱我!只要我想起曾经在你身下如女子般承欢。。。我,我就恨不得去死!〃
徐愫的解释完全敌不过陶文清的愤怒呐喊,被虚弱地彻底淹没。陶文清又想起自己在销金窑所看见的男男交欢,心头怒火顿时烧得更烈。几乎完全失去了冷静与自制。
徐愫面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从开窍以来便对陶文清没休止地索取,却忽略了他的感受。别说屈身在下,就连情事间的主动权都从不曾放手半分。只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