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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瑞目不斜视,直待那些下人压轿掀帘,方才稳稳踏了出来。兴王宅里打门前起,一溜灯笼过去,映得四下如同白昼。君瑞跟着宅里管家前去正厅,只走了半路,便忍不住拿衣袖遮掩了口,兀自伫足咳去。正咳得作呕,忽然就有一阵香风袭了过来,“小猫儿,你果然病得厉害呢。”
君瑞强自忍下喉口一阵奇痒,喘了口气,缓缓直起腰来:“王爷金安,微臣不过是偶染风寒,却劳王爷费心,实在是微臣之过。”
“你仍旧是这么牙尖齿利的。”那朱佑杭笑得越发灿烂了起来,只是伸手去握君瑞修长而又指节分明一双书生手,君瑞不及躲闪竟被他猛地一把握在掌心。
君瑞几回使力,皆抽脱不得,顿时恼得面红耳赤。兴王却笑嘻嘻攥住了那双手,一寸寸揉捏了起来,暧昧至极。君瑞几乎忍不住就要翻脸,兴王兀自啧啧有声,全当没瞧见君瑞冷眼。反倒是下头人看不过去,干咳了一声:“王爷,外头凉,陆大人身上病着,王爷是不是……。”
朱佑杭却瞪了他一眼,手里把君瑞一双手攥得更紧了些:“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不知数的东西!”下人倒抽了口冷气,退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君瑞眉间微微一皱,随即又平复了下来。抬眼看向兴王,温吞吞启唇言道:“君瑞不知道王爷竟风雅至此,疾风寒夜也有兴致赏月。”
兴王闻言一愣,随即静默了下来,反是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了君瑞片刻,忽然问他:“小猫儿,咱们多久不见了?”
君瑞微微欠身,垂下眼帘:“回王爷的话,自微臣出任吏科给事中,就少见王爷。”
“也是,到底是久了。”朱佑杭轻笑了一声,正色道,“今趟召你前来是父皇的意思。自入冬起,你称病告假多回,万娘娘素知你同皇兄交好,听闻此事便奏请了父皇叫太医来给你瞧瞧,着本王不得延误。”话虽说得正经,手却一刻未曾放开。君瑞冷冷瞥了眼手背,心中自是讽笑连连。早便猜到了是万贵妃的主意,想必是怕他称病告假是虚暗底里动手脚是实的缘故,才想到谴个御医来探深浅。她做得不高明。须知道成化皇帝从来是个昏聩之君,哪里会有闲心理会臣下?何况他还是成化皇帝生平最为厌弃的言官儿。只是这兴王又是什么心思?连夜召了自己过府又是在心里头盘算什么关节?
兴王见君瑞默不作声只是微一挑眉,却对府里下人沉了脸色:“都杵着做甚?还嫌不够碍眼的?滚,去关照太医一声,就说陆大人到了,叫他预备着号脉。”
他手一动,牵着君瑞便不由自主跟了他往前行去。兴王言行虽然孟浪,竟是十分经心,一手牢牢攥住君瑞手腕,另一手却轻托着君瑞手肘。前头四盏明角灯,身前两架熏笼,单只引路下人居然就有六个,更别提身后随行伺候的。
好阵仗!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气魄。这样的用度恐怕也只有皇亲才讲究。烟气氤氲中,兴王自在得很,显是自幼惯了的排场,反是君瑞的精神不觉有些恍惚了起来。他虽也居宫禁三载,却因他素来不喜走动,太子又最恨身边伺候的人跟进跟出的。忆起了当日太子在宫里走动的样子,竟只依稀记得那人冷淡而疏离的面容以及跟在肩舆后头谨小慎微的自己。那时候,心里最怕的事儿,当属走出仁寿宫宫门。说起来真是好笑,如今真走了出来,离得远远得,当初那种惧怕的缘故,倒想不起来了。
想至此处,君瑞不由自唇边泛出一抹浅笑来,映着昏黄光晕,如暗夜里的小星一点,动人至极。
“小猫儿也许久不见皇兄了罢。”兴王瞧着他唇边那抹浅笑迅速收了起来,眼底里头瞬时闪过了一丝莫名光芒,“皇兄近来似乎心气儿不好,前些时日发作了余嘉,叫内府把他痛打一顿空关了起来,要活活饿死他呢。本王素来知道你与余嘉交好,故而禀告了万娘娘,把他放了出来,留在内府打杂。”
君瑞原以为余嘉是太子谋划才得调任内府,听他说起此事先时还毫不着意,此刻知道了是他从中斡旋,不由一愣,立时就伫了步子。暗暗思忖了,复又细细打量了兴王一番,见他依旧笑意盈盈,忽然就有所领悟。于是颇有深意道:“王爷大义,君瑞铭感五内。”吊了良久的心思放了下来,精神不免松懈,只是片刻,人就又猛咳了起来,咳得依旧急切,却比之先前好了许多,也不再呕。
兴王见他咳得辛苦,却附在他耳边悄言道:“你果然是心病。依我看,瞧太医也是无大用的,一会子你家去,自个儿小心才是。”手上却越发小心扶着君瑞,忙忙引他去见太医。君瑞只道他说的是自己身上的病,也没注意他此际用的是个“我”字,因而并未放在心上。由着众人引入厢房,见来的竟太医院里正五品的“院使”,不由心中冷笑。太医之首,真正医道高深、德高望重。
第十五回:虽委屈却不能泣 中算计处处艰难
一乘软轿夜里疾行,风刮得人脸生疼。四个轿夫并两个掌灯下仆无一个脚下不快的,这天儿,哪个也不爱在风里待得时候久了。君瑞歇在轿里,只觉得昏昏欲睡。
就一个夜里,处置了雅韵的事儿又同罄竹说了许久的话,再撑到兴王府上和人勾心斗角、谨言慎行。连番折腾下来,就是身子大好的主儿也吃不消,更何况是他这心病沉重的。
正要睡去,忽然就听见长街角落里一声哀叫,活似是个婴儿号哭。凄厉响亮,惊得君瑞猛然清醒了过来,喉咙里头直发凉。脚下蹬了蹬轿底,待轿停了下来,下人撩起轿帘,还未得机开口相询,陡然又是一声长号,听的人脊背生凉,寒毛倒竖。
君瑞捂着心口,待那怪声稍歇,才道:“去瞧瞧那是怎么了,号得怪吓人的。”
下人转脸朝街角瞧了瞧,满不在乎回道:“少爷莫惊,不过野猫打架罢了。号得这般鬼,八成是折腾得凶了。”
“是么?”君瑞犹自惊魂不定,朝外张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瞧见。下人道:“少爷自小就怕的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府里不单不许养,各处园子里巡夜的也常有撵猫狗的差使。少爷没听过猫声儿,便是这个缘故。”
君瑞略定了定神,方才点首:“走吧。”放下轿帘,他却再无阖眼的心思,只觉得那猫叫得诡异古怪,倒似是什么不祥的征兆。毛皮筒子拢着手,一只镏金刻花小暖炉捂在怀里,手脚却依旧是冷的,耳里听得轿外冷风回旋,便禁不住把身上裹着的黑毛狐裘掖得更紧了些。
这天,寒得有些可怕。也不知道明儿个直隶几处省里,又该多几个冻殍。
君瑞摇了摇头,决意把那些都抛去脑后。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早年还有那鸿鹄之志,想着要追随明君治理天下,要为百姓做些实事。可现如今,私心里头,却已把那些念头都淡了。家尚且不能保全,还能有何心思经营夕年志向。
他同太子原不过是彼此爱恋,在天下人目里自是悖德罪人。他身为太子心上之人,从不曾得过半些好处,也不曾依仗权势害过任何一人,在任几年,手里也没得过半点俸禄之外的银子,可说是天下最清廉的官吏也不如他万一。只因他喜欢太子、只因他欢喜错一人,便被天下文人仕子鄙视。这些也就罢了,自己既然喜欢了他,就不怕人唾骂。谁知道却为此连累家眷,累得老父半生清名尽丧。虽说是心里歉疚,但他依旧不忍为此离开那人。
只是而今,万事皆令他心冷。家里上下不得安生,太子又迫着他娶亲,要他陆家独苗入宫。以为他不知道么,太子心里想扣下他的孩子,无非也是知道自己作为是伤了他的心,怕他由此拂袖而去。
心上所爱的人啊,你如何就不明白:陆栎虽然不才,陆栎虽然心软,可到底是个男子。若我真为了伤心欲决然离你而去,岂会留恋京师至今。早在指婚旨意降下那一刻,便携带家眷连夜悄然离京。你怎么就不明白……。
也是冤孽,自己怎么就放不下那人呢。
正想着,却见轿帘被夜风掀了条缝,映进前头如灼灯火,射得君瑞眯着眼向内一缩。
不对!
忙掀了轿帘往外头瞧去。“少爷,是咱们府上!”下人提着明角灯,声音已慌了起来。君瑞略一想,喝道:“你慌什么!赶紧了几步。”
轿夫抬得越发快了。停了轿,还不及他们压轿,君瑞已矮身步了出去。
府门大开,一长溜儿的灯笼全新换了蜡烛。门上人排了两队,手里握着火把,烛火通明处,罄竹正立在阶前来回踱步,猛然抬头见了君瑞,连忙迎了过来:“哥哥你可回来了。义父去顺天府了。”
君瑞大惊:“爹爹去顺天府做什么?”
罄竹道:“是顺天府尹着人来请的,来了十多个衙役接人。老太君原说不去的,可义父出来打了圆场,只说去拜了茶就完事儿的。可方才顺天府来了信笺,说义父与他们府尹大人一见如故,想在他们府里盘桓一段时日。”
君瑞皱眉:“昏话!爹爹素来不喜欢那顺天府尹,总说他是个势利小人,这会子怎能和他一见如故!没头没脑的,你给我说个明白。再说了,爹爹不去也是小事,何必请了老太君出来?来的既是些衙役,咱们府里家丁原也不少,更不比他身份低了多少。怕他怎的。又何需打什么圆场?莫非……”他略一思索,忽然目光一冷,“你说,还来了什么人?”
罄竹跺了跺脚:“来的还有个官儿,同来的衙役称他‘窦大人’。脸面也熟。我记得似乎在杭州府是见过他的。那时候他同哥哥一起,是跟着太子的人。恩……对了,我听见干爹叫他长卿。”
是窦元宗!
君瑞倒抽了口冷气,身形一晃,险些打了个趄趔。顺天府是李孜省一边的,话说白了去,就是万贵妃的人。可那窦元宗却是太子股肱,忠心得有些过火。以君瑞对此人的了解,虽然他喜欢自作主张,却断断不是个肯背叛太子的人。然而此时两方竟走在了一起!难道说,太子同万贵妃竟联手了不成。
这绝不可能。
不去说太子与那万贵妃有弑母之仇。单是当年一桩事体,也引得那万贵妃看太子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