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如此热络?
正自暗想着,目光渐渐移到了鲁正的身上。这位新任户部侍郎是个刚自京外调来的外官,还是个身上流着蛮子血的蓝眼鬼子。传说他陛见时,皇上看了他那双眼睛,直说像琉璃。只是这双眼睛却怎么都教人难以看透,窦元宗也是近来见他与东宫讲官李东阳过从甚密,便对此人警觉了起来。
今日是他在楼上偶然瞧见了鲁正同陆栎两人皆来此与人喝茶,故而才悄悄挪了个僻静不起眼的地儿暗暗听他们言语。因见陆栎前脚走了,又揣摩出了几分鲁正此人的心思,便想走,怎想就被这少年一口曝露了行迹。
再看陆栎西席举动如此怪异,少年却是不动声色,窦元宗却是更加细细观察了他们起来。口中却慢悠悠一字一句吐着:“此地是京城,珠儿公子与本官也只在杭州府见过几回,且本官不曾赠过公子物件。”
珠儿,说起来不过一个相公,身份极是低贱的人儿。只是太子曾宠幸过他罢了。但眼见太子是个好男色的,又因怕人谤言,不敢占他心上人的边儿,说不得这珠儿还有出头的一日窦元宗如此想着,口气自然客气了一些。
“京城,是京城……你到底是如了愿了,做了官。”珠儿冷笑了几声。忽然疯了一般扯了自己腕上一串珠子下来,塞在窦元宗手里,狂叫道,“还你还你,我再不要了。”他发疯一样抓着窦元宗的手,忽然又安静了下来,眼光奇怪地盯着窦元宗,下一刻,竟垂首在他臂膀上狠狠咬着肉,随后呲着鲜血淋漓的牙齿阴笑道:“你负心薄幸,冯于……你素日读的是什么薄凉圣贤书?”
众人还未及回神,就见那窦元宗狠地一个巴掌扇了上去。那少年显然不敌他气力,猛地被他一掌扇飞了出去,一头撞在了栏杆上。窦元宗一脚踩在他手指之上,重重在地板上搓揉着,听着那骨头发出的碎裂的声响,反而轻轻笑道:“你是真疯了。来人,带他回府,本官倒要寻个名医来诊诊这武疯子的病。”
原来他真带了不少人过来,凭栏看出去,这茶楼下密密麻麻早站满了家丁。
鲁正听那少年说到“冯于”两个字已是满面惊讶,此刻见窦元宗来真格儿的,忙扬声道:“元宗兄。”
窦元宗正要下楼,冷不丁儿听见万事只爱置身事外的鲁正竟一语插了进来,也是奇怪,顿时就住了步子,看他要做什么。
鲁正见众人眼睛都齐刷刷看了自己,倒也不慌,潇潇洒洒起身来,向着元宗道:“怎么元宗兄竟不认得鲁某人了么。”
窦元宗顿时眼微眯了起来,专注地看着他:“老兄有何见教?”他此刻已是怒极,故而气势也狠戾了起来,早顾不得那官场上的尊卑之分。
鲁正是三品,窦元宗却不过是五品,若是真要论起礼数来,鲁正也不必对这窦元宗如此客气。但窦元宗毕竟是京里官场上的老人儿,人脉也广,虽说是因他执意要跟从太子同家中决裂,只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家族里怎能许他随便就遭外人欺辱的?故而这刚步入京城官场的鲁正倒是半点都不敢得罪他。现下见了这窦元宗鬼气森森一张脸,只是操着一口不温不火的语气道:“见教不敢,只是这少年样貌似是故人,故而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故人?”窦元宗却是冷冷一笑,“窦某倒不知大人原来是风月场上的娇客!”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渐渐败了火,七窍玲珑已转了个弯回来。他心知并不值得为个小小的下贱人物开罪了这位新任户部侍郎。这是一层,还有底下的戏码,若不是有什么背景,他又是如何在这户部侍郎出缺、京城里头大家抢得正最乱的时候,踢下了京中官场上有着层层关系的京官儿,从外省爬进了京城的地界儿?明摆着的事儿,这人不是简单人物。
思忖至此,他心底里已有了主意,忽然就和缓了面色,温温和和道:“窦某也不是没肚量的,既然是大人的故交,大人把人带走就是了。”
他那里是一片温和,只是听得一旁鲁如海心里发凉,再看那珠儿额头血流不止,人也昏迷了许久,因而叹了口气,终是出声道:“大人误会了,这娃儿说起来倒是在下的亲眷,失散了多年,方才见他与大人说话,这才认了他容貌出来……。若有得罪,今日还请大人海涵。”
窦元宗笑而不语,只是细细看了鲁如海一番,随后便向二人从容一揖,举止潇洒,下楼去了。
鲁正目送那老狐狸走得没影儿,面色只是分外凝重。暗暗想了许多,回过神来,却见鲁如海已上前抱了那少年起来,小心翼翼将他额上的发丝拨开,露了那片仍在淌血的伤口出来。又细看了他红肿得发亮的手儿,微微叹了口气。
鲁正知他又是看不惯这些官员狠毒的手段,却不做声,看他似乎要把这少年抱走的样子,才问道:“族弟真认他是佛陵了么?”
鲁如海立在楼前,抱着那少年,微叹道:“我只看他容貌就知了。除了佛陵,这世间还有谁会长得与珊儿妹妹如此相象?族兄忘了她是你妹妹,我却忘不了她是与我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这容貌我看了十五年,就是那年她及笈嫁入容家,我也忘不了。”
他似乎颇有感慨,忽然又回首看向鲁正:“我是为了珊儿,可族兄方才想救他,却不过是为了现下正依附李孜省捞了个‘传奉官’当当的冯于。看来,他还是跟我回陆府修养的好。族兄以为如何?”
鲁正默默看着那立在楼前,看似温和无比,言语之间却流露尖锐讽刺的男子,心头却想,终究不是一路人。自己就是抛尽了所爱的荣华富贵,也和他走不到一处。
看他自顾自要下楼去,鲁正忽然悠悠而语:“族弟,窦元宗以精明闻世。你想,他毫不纠缠就把人给放了,他是在想什么?”
鲁如海背影一顿,却是再不回头,径自抱着少年走了。
原来鲁如海虽不为官,却也知道不少消息。今年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忽然聚集了许多读书人,尤以苏、杭、严三地为最。一时间京师这三地的行馆尽皆客满。周遍客栈也是人满为患。若真是办什么“讲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偏偏这些读书人又非是如此,也不见他们出去游玩,每日家东颠西跑地四处走动,去的又都是些官员家。虽后来多是遭人轰出来的,这就已经不寻常了。及至前两日,人称“南松北雪”的陈允同着几个文坛名家竟也来了。
他这些日子来虽是在陆府替自己徒儿诊病,也听下人提起了这么桩事体来。也曾问过雅韵,那小妮子也算是宫里红人,宫里消息,她该是最知道的。可她却是踌躇半晌,待偷眼看了一旁也关注这事体的君瑞一眼,才凄凄哀哀开了口。
原来这事从穆清大人押解进京当月就闹起来了。听说那些读书人去的都是朝廷命官的府邸,且多半也是有些亲眷关系的,后来却教人给打了出来。……也有使法子去探大牢的,听说大理寺少卿也曾为此求见太子,说是那些人都是来给穆大人说情,代上万民表。
太子便顺势递折子上去,写的是‘若轻易定下穆清之罪,恐生民变’。又听宫人耳语风传,后来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复审定了穆大人罪状,上折子请旨定罪,结果都教皇帝给留中了。
六月末,北雪公子的尸首已在胡州被起出来,仵作验过,说是遭人谋害的。又有亭神先生家的千岳公子来京师报信。陈松坡先生连同二月里亭神先生跳了绘江别院的事儿前后一想,断言定是冯于犯下的案子。告到当地官府,官府却查也不查,只说是他诬告。故而就在七月中,狠一狠心,击了景阳鼓告御状。
也是在这时候,众人方才晓得,原来京里最近来的众多读书人同陈先生他们虽然尽是文人,却实在是两路人。
一者,是为穆清请命,另一个,却是为了命案而来。
偏偏此刻朝中最为正直的马文升此时却在千里之外。这位前大理寺少卿如今早被起复为都御史,正巡抚陕西,调兵协剿。
有捷报来说,项忠、马文升先后至固原,分六路进兵,连败贼众。看来加官进爵、论功行赏在所难免。
如今鲁正听这少年言语之间说了冯于,便觉着可从他口中知道些细故,这才想从窦元宗手里把他救下。只是他这点心思,却瞒不过鲁如海。
第五回:君子温润似水清洄 中秋私语两情缱绻
陆崇儒乃是致休大臣,自然,偶尔来拜望的,大多是文人骚客,官场上的人物到底是少。故而府邸之内,也是闲散静谧。
陆府共三园,君瑞独居清洄园。他素喜提匾,园子里起的四座小楼自然也是他写的匾额。
四楼分散,惟独其中的篁斋与望江阁之间有连廊,最是亲近。
篁斋傍着竹林,虽说是书房,却又同藏书阁是一处。望江阁却在园角,同篁斋之间只隔着园内小湖一角。虽说已临着陆府外墙,却因为窗棂之外可远远望见一条人工凿的小河,而名为望江。这望江阁正是君瑞的居处。
西席鲁骢所居在西,原是客居,却因为君瑞不喜交际,便成了鲁如海的私地。鲁骢偏爱江南,最喜杨柳。君瑞敬爱先生,便在客居广植杨柳,取名五柳轩。
北边角楼,乃是清洄园中第四楼,离另外三楼最远。却是雕梁画栋、飞檐衔铃,不胜奢华。只因它与陆府老太君所居的抱慈园相临,中间有门洞相连,老太君居处又极近,便在这角楼里安了观音像同香案、佛幡、蒲团,权做佛堂来用。老太君笃信佛教,故而十天里倒有八日是在这角楼里礼佛吃斋。
这日正是八月十五,按着大内的成例,宫里宫外都张灯结彩,扎兔爷儿。进了早膳,皇帝具服作乐于奉先殿祭祀,用时食。行一室一拜礼,至中室跪祝毕,又四拜,焚祝帛。随后便在奉天殿丹墀上受百官朝贺。到了下晌,便该赐宴群臣。鸣鞭之后,是皇太子亲王上殿,万事如旧。今年眼尖儿的官员却发觉自第三爵奏《眷皇明之曲》声起,御座东的皇太子座便悄悄空了。好事儿的打听下来,原来太子抱病,方才按制在丹墀下礼毕,已先行回仁寿宫去了。
旧时永乐间,是赐府部堂上、春坊、科道、近侍锦衣卫及天下进笺官,宴于文华殿。只如今皇帝昏聩,不待见那些御史言官儿,早免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