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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广有才名,皇亲国戚。其姐左芬乃是武帝贵妃,也是才德兼备诗名远播,但为人淡泊自律。武帝在世时皇后杨氏善妒狭隘,一向不能容人,却偏偏容下了左芬。武帝大行后,左芬贵为太妃,左家一门仕途平坦无碍。
陆机、陆云,更是名门之后。祖父陆逊,父亲陆抗,前吴权臣。归晋后举家牵往洛阳,二陆本身也是14岁便领兵沙场的英雄人物。但毕竟是降臣,为避间嫌弃武从文,反而异军突起,以文章华美著称于世。就连司马兰廷对二人也是另眼相待的,曾语道:“北海以后,二陆而已。”
面对这几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任是谁都会趁机好好结交一番。可苏子鱼是什么人呐?朝廷内外毫不操心,世俗之名漠不关心,外加有点自恋,普天之下他服个谁?也就是个道安,慧远。于是苏小哥听了也就听了,两耳穿过万念不起。
这几个人出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见苏子鱼没有罗唆纠缠反而引为同道,不多话、不侧目也不忽略排斥,当下把苏子鱼看成本来就存在的一份子。
左思跟苏、祖二人打过招呼自己拿起鱼竿竟一旁钓鱼去了。
苏子鱼笑得璀璨,也不介意。只把那几坛好酒当成搭船的谢礼就送给了美人潘岳。他自然不可能说什么“几坛浊酒不成敬意”之类的话,他说:“这些都是好酒,当成谢礼你可一点也不亏。”
潘岳看着塞在怀里的几坛酒,有些傻眼,忙向苏小哥解释道:“苏小公子误会了,长渊才是主人。”
苏小哥也不脸红,伸手改将谢礼提给贾谧。祖越名哈哈大笑,潘岳莞尔,谁都没注意到贾谧低头看着怀里的酒脸色一沉,嘴角微抽。
那边二陆之间还在方圆之间杀得难分难解,黑白两龙正纠缠到要紧的时候,无暇分心皱眉不语。左思不善言辞,性情木呐,自己钓自己的鱼。剩下四人正好围坐一圈自得其乐。
贾谧一脸好客豪爽,拍开苏子鱼送的酒对三人笑道:“苏小公子骑得好马,送的必是好酒,大家来品评看看。”
坛口方破一股澄澈甘香的气味扑鼻而来,饶是不好杯中物也止不住两颊生津。那三人都是酒林老手,闻香知味。倒在酒樽里越发看出酒色呈琥珀光泽,晶莹明澈,酒香浓浓的弥漫在舱间随风向船头,窗外扩散。
祖越名欢呼起来:“是七尹。”
七十二 宝马香舟(三)
有道是,万金一滴七尹香。这七尹珍贵,珍贵在甘美醇厚,芳香馥郁。更珍贵在不易得。
为什么不易得?
这是当今太傅的家酿酒,就是宫里一年也只在皇上太后生辰的时候得呈贡几坛而已。
话说这杨家在司马氏篡位之前祖祖辈辈都是酿酒的,司马氏当权的时候杨骏的爷爷改良出一种七次发酵,七次蒸馏的浓香果酒献给司马兰廷的老祖宗,司马懿。靠着这酒杨家发了迹。七尹成为只提供给皇家的贡酒。偶尔流出一两坛来,攀附朝廷显要。
到太祖皇帝的时候,杨家已经蜕变为官宦大家,要不,杨家的女儿也进不了宫。权贵在手之后,杨家最怕的就是有人说起自己的前身,一个“酒”字成了杨家引以为耻的标签。等到武帝的时候,杨家凭借圣眷再也不进贡七尹,一代名酒从此绝迹。七尹完全成了杨氏的家酒,每年只在杨家人生辰之前酿造,民间宫廷皆求之不得。
说万金一滴七尹香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而现在,已经是万金难求七尹香。
看到这样的珍品,祖越名欣喜若狂,激动得脸泛红光,就跟头次进洞房的初哥儿一般,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大口温存。
贾谧用酒勺舀起一瓢仔细闻查,也忍不住微微一震:“果真是七尹。”看向苏子鱼的眼神满是推敲揣测。
旁边下棋的钓鱼的,早就放下棋子钓竿也围拢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潘岳喜形于色,催促贾谧:“既是七尹万不可用这些普通瓷器来辱没了它,快去取你那套镇宅之宝来。”
贾谧亲自去取出一套玉杯。杯薄如纸,触如羊脂,玉色透明鲜亮,苍翠欲滴,纹饰天然。杯面光亮似镜,内外平滑,对光一照杯内明若水,似有奇异光彩缓缓流过。
“好杯!好酒!”祖越名先浮一大白,闭目不语似在回味无穷。
二陆放下杯盏相视尔笑,一个念到:
“杯尝七尹酒”
一个接到:“树看十年花”
贾谧看他们如此沉醉,端起杯来一饮而尽,笑叹到:“好一杯七尹啊,我还是三年前在宫里得尝过一次。”
左思看着酒杯,目光悠远:“对,那次寿宴我也在宫里,可惜没有长渊的运气,心心念念直到今日才能得尝夙愿。”想起来,竟向苏子鱼一礼:“多谢苏小公子。”
苏小哥一口饮下杯中之物,对着左思不解到:“好酒是好酒,也不过是个酒味儿。天下好酒多的是,这个喝不到喝那个就是,何必三年念念不忘。”
左思一怔,也不反驳,摇摇头自满一杯回到钓竿前慢慢浅酌。二陆告罪一声,也自斟出一壶提回棋盘,接着酣战。
这期间祖越名老大不客气的已经连干三杯,潘岳没有他行动快有些不甘心的干瞪着眼睛。贾谧对七尹的兴趣还不如对苏子鱼的,坐到苏子鱼对面轻言细语问道:“不知这七尹,苏小公子是何处得来的?”
苏小哥哪知道七尹还有这来历,还当只是司马兰廷收藏的普通名酒,傻傻回到:“就是地窖里面随手提溜出来的,反正我哥藏的酒都应该差不到那里去。”他压根儿就没想到昨晚杨骏派人送来的几大箱子贺礼上头去。
贾谧暗暗冷笑,“哥”指的大约不是苏秋而是司马兰廷吧。
苏秋是杨骏的人,可他手底藏不了这么几坛七尹,凭苏秋还得不到杨骏如此另眼相待。除非是他胆大包天偷出来的。可这七尹据说平日酿造极少,他能偷这么多坛出来?
前些时候下面报上来说北海王府新住进一个江湖小子,是司马兰廷的义弟,也正是武昌出现在司马兰廷身边之人。名叫苏子鱼,成武候苏秋的六弟。
这个原先没被看重的人,实则竟是一架关键的桥梁啊!
贾谧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光彩,心里霍霍跳着。他自信这个横里钻出来的人让他摸到了司马兰廷的脉搏。如果是司马兰廷和杨骏达成了某种协议,杨骏送出几坛七尹来,也不是没可能的。他知道皇姨娘在制定扳倒杨家的计划,这计划让司马兰廷参与了,却不让自己参与,只说:“你不是做这些事的料子……”
这次他一定要让姨娘认清楚,谁才是姓贾的,谁才是可信的。可这酒喝上去有些陈了,会不会是先帝所赐的……?
贾谧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弄个清楚,偏偏还要装出无知无识的样子来,保持一副沉稳镇定。
正搜肠刮肚寻思着怎么套苏子鱼的话,祖越名帮他开了个头:
“地窖里藏的?早如此我该早些来洛阳找你才是。”
“何止是酒!老七几年不进洛阳不知道错过多少好戏。”潘岳睁着桃花眼,酒晕已经飞上脸颊,简直明艳不可方物。
苏子鱼看得出了神,他倒不是对人家有什么念头,只是暗暗想起司马兰廷若也能喝酒上脸那该多好看,可惜他那冷面哥哥喝酒之后从来不上脸,总是越喝脸色越白净透明。
祖七咳嗽一下,暗暗踢了苏子鱼一脚,他方回过神来。不在意道:“潘兄喝酒上脸说明心底很好。”
潘岳见他眼神里并无半点不敬,也不以为意,他对这种目光早就习以为常了。更何况,他觉得方才苏子鱼并不是真的在看自己。
“你可别被他这个样子给骗了,这家伙其实是个花花公子。”虽口里打趣,但忆起三年前那两张国色天香的脸相应成趣,还是心驰神往。开口邀约到:“改天我们一起去玉荷院看看小玉公子吧。”
“我说你错过不少趣事吧,你还不知道。小玉现在成了北海王的私宠,轻易可见不到。”潘岳耿耿于怀,从前在玉荷院三天两头看见的人,就这么从此不露面儿了。
祖七瞄了一眼苏子鱼,正想打趣几句,贾谧突然沉不住气抢过话头道:“是啊,北海王长得那么一张脸,偏还要跟我们争。这垂涎周小玉的这么多,只有他敢独占了去。说到风流好色,这洛阳城里他也算头一号人物了。”嘴角含讥,眼睛却瞟向潘岳。
潘岳冷笑道:“我倒佩服司马北海,不像某些人明明想要独占又不敢出手。好色又装成假正经,人前人后两个样。”
苏子鱼咬着酒杯,听得半懂不懂,正想当好学宝宝求解请教一二。那贾谧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言辞陡然变味儿,口不择言道:“他倒不是假正经,整日里呼朋引伴邀约一屋子男人窝在一起,搞些下流勾当,难不成你想加一个?”
潘岳脸色一白,还没等他出口反击。只听苏子鱼手里那只玉杯“咚”一下摔在地上,坏了老大一块缺口。
贾谧瞪着眼睛,手跟着一抖,那洒出的酒液就跟他心头滴的血似的红,这套杯子哪个不是他的心头肉啊!
苏子鱼眨眨眼睛,怪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啊,手滑了一下。贾公子这么清高豁达之人该不会相怪吧?”
贾谧嘴角微抽,看着苏子鱼“呛啷”一下将坏杯残片扔到桌子上,兀自取了另一个玉杯满上酒液。
“对了,我忘了说,那个司马北海是我结拜义兄。”
这么一说,谁都怀疑他那杯子是故意打破的了。
潘岳一脸尴尬,他曾陪苏秋去过北海王府,本是知道司马兰廷有个义弟是苏部郎六弟。但他没怎么上心,和贾谧不同他是无意识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的,他以为贾谧是不知这层关系才会说出这种话。心里颇为内疚。
七十三 罪不容赦
眼见贾谧脸色难看,祖越名连忙岔开话题,询问潘岳方才所说的好戏。
潘岳也有心打圆场,绘声绘色的说起那晚玉荷院有个千里不留行的神秘高手一剑割了杨尘喉咙。哪知道这话题又触了苏子鱼的霉头。
再怎么没见过相处,毕竟也是血亲啊。而且,那晚上实在是苏子鱼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不知道那里来的一道闪光,兀地划过扬尘脖子,晓斌说他亲眼看到扬尘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还想伸手挠痒,结果突然喷血倒地,微微抽搐两下就咽气了。别说那刺客的样子,众人就是连杀人的凶器都没看清楚。”
苏子鱼眉头紧锁,心里很不舒服。不管这扬尘做过什么,人既已逝,何必再以窃喜的心思讲述别人的憾事。
死的那个人他不认识,却是他的亲戚;杀人的那个他认识,是他以为的朋友。讲的这个人他刚刚认识,不算是自己的朋友,却一起喝酒,也算是自己的朋友。
普通朋友。
苏子鱼想着自己可以不客气一些,但看到潘岳陡然僵直的样子,苏小哥又不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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