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一愣,到底是忍俊不禁:“你的儿子都叫‘鱼’,若我也有几个大胖小子,要叫什么才好?”
靳珠这才抬眼,嘲弄地笑了笑:“塘子里头挑剩的还有什么——自然是乌龟王八。”
蔡申玉听到这里,愈发大笑,紧扳着床板的手居然一时忘神指住了靳珠,脱口而出:“小猪!你真是……”
突然声音一滞。
人显然是一阵怔忡,喉尖突突一跳,瞬时哑然,收回手的时候脸色有点儿苍白。
靳珠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嘎然而止,风轻云淡掸了几下手上余下的水,从怀中又摸出一张纸来。纸上空无一字,只用墨粗略勾出的两个脚板子,上头用朱砂颜色落了几个小点。
他把纸往床上一拍,瞥了蔡申玉一眼:“转过去。”
上边的人没再说话,慢慢翻过身在被褥上趴着,双脚从水中提了出来,靳珠很快抓过布巾给他擦干脚上的水,一面用眼睛瞧着红点的位置,一面以手指按定蔡申玉脚掌上的对应之处,下了劲道,徐徐推揉起来。金匠不通医术,但是描图临摹最是在行。他听说天生不足之人身子易虚,而脚掌与五脏六腑皆通,最最忌寒,若是热水浸过,再以推拿之术舒经活络,尚可调养,便从回春医馆抄了这张图来。
却不知效果如何。靳珠用手指缓缓施压穴位,开口问他:“有什么感觉?”
蔡申玉一直将脸埋在被褥之中,默不做声,此时才闷闷地传出一声回答:“想笑。”
小腿处霎时“啪”地一下,挨了记毫不留情的巴掌。蔡申玉疼得一龇牙,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没从床板上弹起来。
“……好吧,现在我想哭了。”
“叫你不正经点答话!”身后的人冷冷一笑。
“我正经得很,”蔡申玉重新趴了回去,仍是用被褥堵着脸,分辨不出他的情绪,“被人挠着脚心,难道你会不想笑?”
靳珠懒得回话,继续手中动作。过了不知多久,水已凉透,面前的一对脚掌血色充足,摸上去暖烘烘的,没了冰冷手感。他挪开水桶,把蔡申玉的脚踝又抓在手里,三两下塞进被窝。这时他才发觉床上的是两床隔开的衾被。
他眉眼一凛,唇角冷冷露出一丝笑,不做声,径直行至案几旁,“噗”地一声,灯火俱灭。四面冷墙剥开一层乌漆漆的黑暗,炭烟似地熏走了最后一点光线。
蔡申玉在昏黑中睁开眼,手指朝着靠外的那床又硬又冷的衾被摸索了一会,钻了进去,让出好大的空位来。他才要再腾地方,忽然听见寂静中一声细响,是一根系带抽出衣结,心中一窒,屏息不语。分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偏偏眼前浮出那一段白晃晃的带子,随声而动,紧绷的线条在打结之处一个一个轻巧地跳出。他花了极大力气闭了一下眼睛,却是徒劳,即便阖着眼,那段衣带仍是清晰地印在眼前。衣结打开的模样像极了二月的杏花。
突然,一件外袍“啪啦”一下丢过床,跌进了床角,惊得他登时睁了眼。那个人不知何时已是近在咫尺:“怎么,裹着这一身衣服睡觉,是怕冻着么?”
“嗯。”一个字匆匆抹去心慌。
靳珠却陡然将他身上的被子一揭,抖了个全开,与里面那张棉被合为一床,人早已脱靴入衾,久违的体温一下子簇拥过来。耳畔有人低语:“既怕冷,盖两层不就好了?”
说罢,伸手替他宽衣。
刚碰到衣带的手瞬间被急遽的动作截住。两只手定格在腰际,既不退,也不进,一动不动扣在一处。那个人的呼吸在幔帐中有点粗重,微微过了一阵急促,才平缓下来,这才张开五指轻轻将他的手掰开:“三哥,我自己来就好。你睡罢,很晚了。”
靳珠在他身侧缄默半晌,方得一句:“以前我们一直这样,寻常得很。你……”
“以前,”那个人轻轻打断他的话,没有用上多大的劲儿,听着却有种隔了一重高墙的硬实感觉,“以前我俩不过少年。如今大了,顽笑两下倒也罢了……我没大没小,你怎么也学着我胡闹。”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靳珠终是笑了笑,淡然撤开手:“说得很是。”
只到此,却是住了话语。蔡申玉的手停在靳珠抽开手的地方,掌心微凉,渐渐攥了一个拳头。他本以为靳珠会睡在身侧,不料那人拿过那只新添的方枕,扔到了床尾,竟是倒过去与他对面躺下。蔡申玉正以为他是恼了,双脚却被一双手臂绕入怀中,瞬间贴住那块暖和的胸膛。他震惊之余,往回一缩,然而纹丝不能动弹。
“这样至少脚不会冷,”靳珠把被子往怀中再掖了几回,末了,轻轻在那人肩头踢了一下,“睡吧,你也累了。”
躺在另一侧的人只有肩膀顺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靳珠没再说话,闭目安睡,不多时床帷中呼吸均匀,渐入沉寂,原本模模糊糊的风雪声像揭了一层隔纱,真切起来。更远的地方,还有云牌幌子摇着铜钱串儿的声音。
一只手摸上枕边那支雕着鲤鱼的发簪。手掌握住簪尖,拳头紧得微微打起颤来,许久,手指并拢之处无声无息淌出一滴血,挂在腕子上。两只脚则暖烘烘的,完好无缺躺在那个怀抱中,每一次胸膛的起伏从脚心传递过来。
“……谁睡得着。”声音低不可闻。
***
一夜尽了,雪融成水。
半点云光俱无。天井内积着一寸高的冰渣,像一只方正的石砚盛住了雪水,映着穹顶千重乌云,竟成了鸦青颜色,倒愈发像磨了墨似的。铁栏栅上偶尔有未融的雪片被风刮了下来,便会“啪嗒”一响,荡起几个没精打采的圆圈。
更房未生炭火,严冬清晨的冰冷封在四道三隅厚的石墙内,几丝细微的风全然驼不动它,只得丢了手,任凭那块四四方方的冻气浸满这间房子。那冷来得厚重,仿佛一坛密封的酒,那屋子便是酒窖,越是摆得久,味道越浓。酝酿了一夜,整个窖子都囤着一片阴沉沉的寒意。
靳珠是被冻醒的。
原指望这二更下起的雪到了过午才停,不想未到六更已是住了势头,屋外依旧浓云蔽日,昏黑无光,积雪却化了大半。都说化雪之时才是真正冻透了骨头的,果真不假。
隆冬的空气藏了细针,他大半个脸颊露出衾被,只要稍稍转动,脸上总有一层麻痹的痛感。靳珠没有醒透,只觉两个肩头都凉飕飕的,不免皱着眉往被子里钻了一下,只依稀看到一大片黑影罩在床顶,于是侧过头,微微眯眼,隔着床帷朝外头看了看,唯有朦朦投来的两口白光,便知是窗,猜想已是酉时,只不过冬日昼短,天光未足。
他醒了三、四分,昏沉沉仍有困意,挪了一下身子正欲再睡,忽然惊觉胸前空荡荡的,少了一样东西。伸手一摸,原先揣着睡了一夜的脚居然不在。靳珠不由诧异,下意识将手探出帏幕去捞放在床边的那盏油灯和火折子,才刚碰到灯盏,胳膊却骤然被人牢牢摁住。
靳珠赫然将眼一睁,愕然看住身上支着的一个人。
全无防备。
毫无徵兆。
“……你吓我一跳。”他怔怔开口。口气中一点半真半假的埋怨在句子中央便断掉了,剩下的字渐渐迟疑,因为一绺垂下的黑发扫上了他的颈子,微微发痒。靳珠没了声音。
那个人的长发乌泠泠的,安静地垂到床上。膺心衣有些松垮,一夜偎依而眠使得布料没有因寒冷变硬,线条柔和,身子的重量由双臂撑着,半压在身上竟令人浑然不觉。靳珠挪了一下手臂,而扣在上面的手完全没动。他开始意识到了什么。灯盏触手可及,他却忘记了初衷,手僵着,人也僵着。
那张脸埋在影子里。
稀薄的光仅仅蒙住了脸的轮廓,在线条硬朗的地方,光照投下一片微白,眉毛不经意间捎上了一点,他甚至可以看见上面细微的走向。只有一对眼睛是完全的漆黑,深不见底,没有光会选择自投罗网。网中自始至终独他一人。
牢笼一般的对视。靳珠乍地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困其中。
“蔡申玉,”压低的声音里有了愠怒,“你发什么疯?”
那双眼睛的目光似乎被他的一句质问打散了,茫然地静静注视他的脸。嘴唇张动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人,声色俱厉:“……怎么,还没睡醒?”
一根手指忽然放在他嘴唇中央,他一愣,声音嘎然而止。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脑中的字被釜底抽薪一般慢慢抽去,空白越来越密,语句失去支撑,不知不觉开始倒塌。
那根手指孩子似地在唇上蹭了两下,冬季浮躁的摩擦让两片嘴唇慢慢分离,张开一道缝。指头将唇线完整地描了一遍,离开唇角的时候,五指张开,抵上了他的额头,轻轻覆盖他一双眼睛,使他不由自主把它们闭上。这个动作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如果不那么短暂,他或许会在这个温热掌心的覆盖下重新沉睡过去。当手指再次打开,掌心移至鬓旁,贴着他的脸颊停靠下来,他才下意识睁开眼,却蓦地发觉眼前的人已经低下头,脸庞近在咫尺。
最后一次低头,长发顺着动作泻过肩头。那对漆黑的眼目不转睛看着他,带着接近绝望的神情,睫毛微微颤抖地压了一下,茫然若失。低哑的声音喊了一个字:
“哥。”
他甚至来不及震惊。嘴唇上有一样干燥柔软的东西迫切地覆盖下来,一道晕眩的闸门无声无息将最后一缕微光切断。
哐当。
守更结束的小辔子正恹恹地打了一个呵欠,踱过冷巷时,他双手合十,费力地搓着灯笼杆子,这一声虽响得沉闷,却被他逮个正着。
那小辔子一激灵,觅着声音来向迈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更房窗下。他记得当家的昨夜一直在这间更房内看帐,不敢惊扰,只以耳贴墙,再细细听上一阵子。屋内死寂一片,再无动静。他候了一盏茶的光景,奈何雪水发寒,巷道内的三隅石墙都像刷了一层冰似的,叫他浑身哆嗦,见屋内不点灯盏,只说尚未起身,便提着那口灯笼,蹑手蹑脚往另一间厢房里歇去了。
六
更房的石砖板子飘起一层灰。灯盏的圆托台在砖石上仃伶伶打了几个转儿,来回打晃,最终整个一歪,在地板上惴惴磕了个头,止住了。灯油洒出一串花点,活似几颗圆润腻滑的珠子。
探在外头的半个手臂像有什么牵着,慢慢退入幔帐,没入黑暗。
嘴上的温热本是干燥的,刺刺地有点扎嘴。却有一点湿润的东西轻轻叩门而入,将那一时怔住的唇瓣慢慢分开,重量下沉,熟悉的气味在鼻尖相错之处浓浓扑来,彼此交换,各自的呼吸流入对方的五脏六腑,分明有窒息的预兆,却叫人不舍,令人成瘾。他的身体像一株青藤,起初埋于雪中,僵持不动,渐渐暖阳回照,他便从一片春水中复苏过来,一对手臂仿佛藤枝一点点攀上院墙,在那个人的背上绕成了一个完整的圈。
他抬起头,双臂愈收愈紧。当两具身体完全贴到了一处,他的舌尖从深处浮了上来,蹭了一下口中那个温软的不速之客,很快,徘徊变成了停留,反客为主,一直抵着颈侧的手朝下按去,他支起一半的头重新跌回枕边,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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