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你乱嚷嚷,我只摸了他的脸。”蔡申玉懒得辩解,只把眉头皱了七八分。
此时靳珠在他怀里没好气地推了一把,冷冷道:“呸,你还摸了我的腰眼。”
蔡申玉一笑,当真便摸上了靳珠的腰际:“既然你都给我扣了罪名,不真摸一摸,岂不是白白损了名声?”
念善起初只是半信半疑,见了这等场面,已是十成十坐实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他难以置信,花白的胡须哆嗦得厉害。蔡申玉从头到尾都没再看他一眼。几位僧侣却是看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地指住蔡申玉骂道:“财神鱼!你太放肆了——竟敢在佛祖跟前……和,和男倌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举!伤风败俗,天理难容!”
“咦?”蔡申玉仿佛听去了绝好的笑话一般,冲靳珠眨眨眼,“他们说你是个男倌。”
靳珠自然也听见了,唇角微微一抽,作势便要起身驳倒那僧人,却被蔡申玉一把拉回,双臂圈住他的身子抱在胸前。十足花柳巷里常见的嫖客姿态。他将靳珠挣开的动作按下,在拿眼瞥了一下身旁的汉子之后,低声道:“人还看着呢。你也不用解释,这事儿越抹越黑,只管随他们说去便是。横竖那些和尚不认得你。”
“可你爹记得我。”靳珠声音略沉。他昔日曾随蔡申玉一起来过禅觉寺,见过念善一两面。只不想今夜却撞了个正着。
蔡申玉没答言,垂了眼,笑笑。
“要我说,那些和尚确实说得不妥,就算说你是男倌,好歹也要加上个红牌的头衔……”调侃的话刚说到这里,腰间一块肉猛地剧痛,他咧牙“呲”了一声,果然闭了嘴。
他俩窃窃而语,不免耳鬓相接,肢体贴绕,偶尔还有打闹动作,他人看来,竟全然是一副打情骂俏的景致。那汉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与旁边几个大汉一同摸着下巴哼笑。禅觉寺的僧人们却遭了莫大的屈辱,一边瞪着面色如纸的念善,一边禁不住跳脚,恨不得立刻将蔡申玉撵出门外。
岂知蔡申玉反而更加放肆,两人额头相靠,他的双手便缓缓从靳珠背后抚摩而上,而靳珠则十分大方地坐上他的腿,侧过身子,一对手臂搭住他的肩膀,眼看就是要亲个嘴儿的架势。
一名僧侣看得发愣,惊醒之时无名业火顿生,面红耳赤地吼道:“你……你们这对奸夫淫……夫!”
霎时满堂俱寂,鸦雀无声。连那汉子也愣了一下。
“奸夫淫夫?”蔡申玉睁大眼睛,很是无辜地瞧着靳珠的脸,嘴上却是在笑,“我俩谁是奸夫,谁是淫夫啊?”
靳珠眼眉虽是凉凉的,却也似笑非笑:“有你在,我怎么当得起那第二个字呢?”
“噢,”蔡申玉恍然大悟,逐微笑地朝他作了个揖:“那么,奸夫——淫夫我有礼了。”
十二
既非花好月圆,也无良辰美景。两人却是揖也作了,礼也拜了,一对手搭着肩,没有放下之意,全然一副喜筵上新婚燕尔的作态,形神俱到,也不害臊。仿佛当真入了洞房花烛夜一般。
那汉子虽给他俩定了一桩淫罪,可看见这等光景,他也顿时乐了,拍掌大笑。恰有一人从身后凑上,提了一捆麻绳,作势便要将这小俩口手脚绑死,以免碍事。大汉却一把推开:“嗳,不必捆!绑死了岂无情趣?——那些个和尚想来平日难得沾一沾荤腥,不知肉味,怕要憋出病来。爷爷我行个善事,积点阴德,叫他们趁现在多看几眼,也好解馋,若不然半夜偷偷摸摸钻进师兄师弟的被窝里便不好了,哈哈哈!”
他这话尚不算十分露骨,可几个年轻和尚却是登时把脸涨红了。上了年纪的僧人则是被一抷泥泼上脸似的,面若土色,喉咙里一口气没提稳,险些活活憋死。
蔡申玉眼尖,瞅到一个小沙弥面色潮红,几乎透尽耳根,便悄悄用手肘撞了靳珠一下,低声道:“喂,你瞧脸上发烧的那个,定是夜里钻过别人的被窝。”
“……蔡申玉,恕我直言,”靳珠瞥他一眼,不留情地揭了短,“这事儿你也没少干罢。”
蔡申玉笑了,双手殷勤地收了一圈,毫无羞愧之态:“奸夫,你忘了,我可是个‘淫夫’,这怎么能一样呢?”
靳珠动手便撕他的嘴。两人正私底下打闹,却不觉汉子与诸僧之间已如箭在弦上,只需一个丢手,便要射破僵局,射入死局,届时势必要有一场血光之灾。
偏偏那些佛门子弟也不傻。见那大汉问了罪,押了人,如今却无半分离去之意,僧侣们渐渐察觉不妥,其中也有心眼伶俐的,趋步上前,款款对那些汉子做了个合十掌,言行举止样样不离毕恭毕敬这四个字:“施主既是说拿住了‘淫罪’,特地将人交与佛寺处置……却不是难事。只是现已三更,早该熄灯安寝,施主不妨明日再来,细细地听一整日佛法,也不算迟。”
那大汉听到此处,沉沉一笑,口吻虽仍是调侃,神态却蓦地多了一分锋芒在内,直逼诸僧:“和尚倒挺会耍嘴皮子。我既特地带了荤味上山给你们解闷,不讨点赏钱,又怎好空手而归?”
“赏钱?”僧侣乍是一惊,后是一惑。
“也快到过年的时候了,寺里的质钱帖子该是签了不少出去罢。”汉子摸了一把络腮胡,口内啧啧有声,“我听说……你们这‘长生殿’里多得是达官贵人捐施的香火钱,放钱的时候也犯不着担心本金不足,只管等着朝中大官再捐一笔银子就好。果真是以财生财,得以长生——名副其实,名副其实啊。”
起初打量那群汉子的体魄,已是有几分生疑,再听他讲起寺院生财的门路来,一语道破天机,怎不叫人心惶惶、有如怀中掖着一尾硕鼠,东跳西窜,片刻不宁。更听见要讨赏钱一说,僧侣们大多猜出他的来意,额前的一层冷汗终于是冒出豆儿般的大小,纷纷往下掉。
不料尚不及开口,身后通往库房的廊道内突然传出一阵人声,噼里啪啦脚步乱响,居然有人扯着嗓子朝正殿嚷了两句:“库锁已开!库锁已开!”
僧侣大惊失色,回头只见乌七抹黑的廊道尽头有几个人形撞破火光,渐渐往这边跑来。来人身段瘦小,肢体灵活,麻利地一举跳上香台,做了个腾云筋斗,嘻嘻哈哈抛玩手中几把大开的铜锁。
“哈哈哈哈!和尚,即便前门没关牢,后门也要记得关紧啊!”大汉此时纵声大笑,得意非常。
原来那汉子领了众人由前门闯入正殿,引得僧侣们上前对峙,却预先叫了几个惯偷善盗的瘦子偷偷绕到长生殿后方,凭借身形瘦小,潜入石墙间的夹缝,从通气的麻石渠口钻入殿内,将库门几柄大锁悉数撬开。正是个声东击西的好计。
“都说自古奸盗相连,果然不错……!”惊恐之际,僧人禁不住脱口而出。每次遇见财神鱼,寺中便没什么好兆头。
大汉只笑不语。不多时,后殿又窜出来几个人,居然扛出一尊纯金雕刻的麒麟瑞兽。那麒麟像本是禅觉寺付金千两铸成,预备新春时埋入土中,历代相传,意为保佑佛寺根基永固,祥瑞昌盛,又称“下方黄铁”。如今这金像被贼人扛了出来,僧侣们皆是倒吸一口冷气,痛心疾首。金像约有六尺长,三尺多高,几个汉子使足全力也难免扑哧喘气,好容易呈到大汉跟前,往下一丢,正好落在蔡申玉两人身侧。
靳珠乍一见这尊金像,眼睛一瞟,眉一皱,嘴一张,出口便是:“这麒麟像雕得真……”
蔡申玉及时地一把捂住他的嘴,被反咬一口。欲哭无泪。
“唷唷唷,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到这么大的一整块金子啊。”汉子俯身摸了一把那麒麟的脑门,一分鄙夷之色压歪了他冷笑的嘴角,“要凑一次这样份量的黄金,也不容易——诸位大师,不知做几件质物典钱的生意,刮多少民脂民膏,才雕成一尊这样的金像啊?”
“一派胡言!”一位大僧侣怒喝,“佛寺质贷,乃是善举。佛常曰,以慈航渡众生于苦海,世人有拮据之时,上寺院来领取施济,也是此人有幸得福,与佛结缘。你怎可口出大不敬之语,妄加诬蔑,毁我佛威!”
“哼,若当真是行善施济,何以收取双倍利钱?”汉子步步紧逼。
那和尚懵了一下,回过神时面色涨红:“《善生经》有云,若自无物,出求之,不得者,贷三宝物。差已,十倍偿之。现今并不贷出佛门三宝,只是寺院内零碎财物,出息两倍也是理所当然!”
汉子这次一掌拍响大腿,笑骂:“和尚!依你所言,这禅觉寺倒竟是太过慈悲了不是?”
“再者,寺中钱物原为世人自愿捐施,并无强迫威逼,你又怎能说那是搜刮得来!便是朝廷也有更有明文诏令,山林僧尼,随以给施;民有窘弊,亦即赈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却叫你颠倒是非,糟蹋了佛寺一片善心。若说勒索民财,乘机牟利,你该去问问那些私家质库的掌柜……”和尚正是愈说愈上劲头,此刻突然一震,如梦初醒的目光骤然盯住了地上的蔡申玉。
蔡申玉见他面有大悟之色,心下明白这一招借刀杀人只怕逃之不及,也不反驳,只是静观其变。
那和尚果然短促地“啊”了一声儿,一根手指猛指过去!
“他……就是他!”这一口咬得极稳极狠,将罪名不遗余力狠狠推给了眼中钉,“财神鱼——那个打点私家质库的奸商!”
“哦?”大汉的刀面在掌心上慢条斯理拍了两下,语气比刀刃更犀利三分,“原来你是做质库生意的。”
蔡申玉不紧不慢,不温不火,抬了头。
“不错,”忽然,他的眉梢微微挂起一弯从容笑意,昂首瞥了一眼回去,“而且我家典铺就开在聿京怀颖坊。大叔若是有意上门做买卖,只管往归溪五里去,向人打听‘怀颖之内最穷的质库’便可。”
那话说得汉子一笑:“做质贷生意都能做穷?敢情是编了小谎骗我。这且不论,倒说说,我俩之间有何买卖可做?”
蔡申玉侧眼望住僧侣那根忘了拿下的手指,也抬了一边手,不偏不倚正指回头。
“——你替我劫下长生殿,我便替你销赃。”
他笑得粲然。
***
念善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时值隆冬。申氏坟前的茶花零零星星开了过半。
他并没有去过那座坟。靳前抱着那个刚满周岁的幼儿叩开他茅屋的门时,手中捎来的便是一支从坟前折下的白色茶花。
襁褓中的小娃娃看着他。那对乌黑漆亮的眼水汪汪的,一点儿没有怕生的模样,若是偷偷打量人,睫毛便会上下微微张合,嘴唇笨拙地抿成一条鼓嘟嘟的线。他只要低头看过去,小娃娃便会拿起手,盖住眼睛,不让他瞧出自己在偷看,却仍能见到一双黑眸还在指缝底下眨着,一面却又偷空用软软的手指去抓茶花的花瓣。
“你就是他爹吧。”
几个字,已然点破来意。
也许是头一回,他浑身不是因为恐惧而哆嗦起来。颤巍巍地,一边手艰难地抬起,又生怕手上的尘土呛着那孩子。分明咫尺之间,却如隔天涯。
那孩子呆呆地瞧着他停滞不前的宽大掌心,头歪了歪,忽然卖力地钻出了一截身子来,丢开茶花,两只肉乎乎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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