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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昀道:“我年小不懂事,平日里除了侍奉父母双亲,不过是走马逐欢,没干过多少正经事。若说史相的事情,我只不过今年四月去相府参加了一次什么簪花宴,闻说史相有个孙女,长得甚是美丽,不过没有见着。”
赵抦道:“这就好,你且早日上路罢。父亲这里,暂不劳你看顾。”他犹豫了一下道:“万一你长兄容不下你,你可去揽月坊里毓秀胡同找翰林院的宋东城大人,求他保了你出去。”
赵昀跪下,郑重拜了谢。赵抦又道:“你兄弟二人,要和睦友爱。万一你生了不臣之心,无论结果,皆给做父亲的留条后路。”
这话正说到了赵昀心上,他心跳如鼓,面上却笑道:“谢父亲教诲。”
二人摆了饭,静静吃毕。赵抦到了这里,料非长久之计,故此连家眷也不曾带。倒也落得来去自在,在邕、钦、廉、梧诸州巡视时,起动十分便宜。当晚二人便歇在了府衙。
第二日赵昀起了个绝早,拜辞了赵抦,带了随身侍卫,登船顺风而去。来时走的内陆,回京一是事态紧急,二来昨夜遭了火袭,三来要押运宝藏,故此取了水路,从钦州出发,一路过惠州、广州、泉州、福州、温州、台州、明州,此时距离临安府,不过两百里水路矣。
只是夜间火袭之人,一路上再没露面,也没发难,想是赵昀等人沿途不过加些补给,稍作停留而已。这样昼夜疾驰,终于在明州地界停船上岸,此时距离临安府,已经在两日里程之内。
☆、琵琶声声欲语迟
众人下了船,早有人路边等候,见了赵昀一行人远远走过来,问道:“可是广南西路回来的?” 怀义正走在前面,手按着剑柄道:“尊驾甚么来路?”
那人一身青袍,带了同色的儒生巾,一副师爷打扮,道:“我们史将军在此等候大驾多时矣。这几日看了海上风向,觉得殿下早晚必至,因命了我带了些人在此守候,不期果然遇上贵人。”
赵昀走上前来,那人看了一眼,就要施礼下跪,赵昀摆摆手道:“我们海上颠簸了几日,总算没有出事,你家大人在哪里?咱们快些去拜见。”
说着一行人牵了马,朝码头出口而去。原来节气已近中秋,出了码头装卸货物、上下客人的区域之后,外面沿街是一条长长的商铺街道,集市十分热闹,行客熙熙攘攘,都在交易货物,预备过节之物。
怀义眼尖,忽然悄悄对赵昀道:“公子,您看那边。”说着用手一指。赵昀顺着他所指之方向望去,只见一众侍卫,簇拥着一名戎装青年,朝这边打马过来。
赵昀看这青年,长眉入鬓,气质清朗,正是他曾在都中见过的史弥远的孙女-史舜华。此女自幼随着父亲,出入军中,学得一身武艺,甚少出现在都中。那日宴席,赵昀惊鸿一瞥,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因为平时她多做男儿打扮,那日也许是父母逼迫,著了女装。今日见她出现在这里,微觉讶然。
正犹疑间,史舜华早已在街头下了马,朝了赵昀挥手。
前头引路的师爷喜道:“我家少爷已经来了。” 说毕大步走过去,迎上了舜华,回身给赵昀作了引荐。两人在临安府早有数面之缘。这时双方不自禁都将对方打量了一眼。
这史舜华素来知晓,赵昀虽忝列为当今皇帝的皇子,不过乡间俗人,既然占据此位,又不思进取,每日斗鸡逐狗,平日朝堂不见踪影,东西勾栏里却是座上贵宾,虽说是她的一个玩伴,但听她爷爷言说,要将她的终身许给这人,不免气了个倒仰。
她祖父三代,只得她这么个孙女,又生得美貌多艺,宠的无法无天,她也甚是争气,平素都在明州训练水军。谁知年初被祖父召去,不为别个,就是为了与这赵昀相看。若不答应,则永不许出了都城。她无奈从之。那天在簪花宴上惊鸿一瞥,见这赵昀穿了身粉色团花袍子,好不风骚,心中早就嗤之以鼻。今日见赵昀从船上下来,一身灰色长袍,甚是洁净,眉目间依旧风姿楚楚,却多了几分沉稳之色,不免心中暗暗骂道:“他奶奶的。”
她虽肚内腹诽,面子上却甚为恭谨,上前拱手道:“殿下一路辛苦,末将奉旨在此专迎。”
赵昀回道:“辛苦将军。”
史舜华道:“请殿下随我上船,咱们这就启程。”
赵昀微露讶异之色,却也没有异议,随着史舜华一众人,返回其船上。赵昀一看这船,外观精巧,又在船头树了旗帜,上面一只五色丝线绣了只蝴蝶,迎风招展。
赵昀心道:“想不到这史舜华也这么招摇。” 回头看看怀义,早已嘴角微撇,流露了不屑之情。
上了船直入画舫,果见雕梁画栋,极尽奢靡之态。赵昀微笑道:“史将军,这画舫好不整齐。” 史舜华赧然搓手笑道:“你是不知道的。这画舫是我祖父,费了心思请人打造的。他说我在军中练兵劳苦,若是晚间,来不及回去寓所,也尽可歇息在这里,方不算丢了女儿家的本份。这画舫我少有用过。今日殿下凑巧到了此处,聊可一用。”
说毕,二人在一张圆桌前坐了下来。一直随侍在舜华身侧的圆脸大眼少女见状,悄悄退了出去。这画舫一层起的精舍,桌椅整齐,又有月洞窗,尽揽江景无余。
此时午时已过,骄阳灿烂,一江金辉,随着波纹荡漾。
赵昀微微眯了眼睛,凝望外面,心想:“馨儿现在不知在做甚么?”
史舜华问道:“殿下,您看此处楼船如何?” 赵昀回了神道:“十分整肃。”此时方才的少女,已将提了食盒过来,掀开了盖子,一样样地端将上来。
赵昀眼睛一亮,笑道:“我自从今年六月离了京城,已经想念故土美食多时矣。”
说着,举箸,更不客气,开始大吃了起来。
史舜华看他那吃相,心道:“真是没有一点贵介公子的气派。” 不过她自幼这方面也不甚严格,多是合着军士大饮狂啗,倒是正合了她的胃口。
二人饭毕,小鬟上来,撤了杯盘,又换上清茶消腻。
这时大船已然开拔,朝了临安城内进发。到了晚间,便越过了明州城,停驻在钱塘江上。这里距离临安府,已经不过几十里路程。画舫静静停在江心,船头的绣旗迎风微微展开,趁着桅杆上红纱灯笼透过的光亮,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临安府百姓,有一绝佳盛事,那便是钱塘观潮。钱塘潮在农历每月初一至初三、十五至十八出现,而农历八月十八因潮水最为壮观,乃是观潮最佳时日。每年总有三五百姓,被潮水掠了性命。宋人范仲淹曾诗云:“海面雷霆聚,江心瀑布横”。由此可以想见这潮水的波澜壮阔。
赵昀此时,正立在甲板上,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了。此时晚风习习,江边芦荻萧瑟,一弯月亮挂在天上。隔船传来琵琶声声,想是某家大户,在此燕乐游赏。
赵昀不觉和了那节拍,轻轻哼唱了起来,原来这正是一首韦庄的《菩萨蛮》,细细听来,那歌女唱的是: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情致宛然,歌声柔曼,余音袅袅,飘拂在江面之上,悠悠荡荡,不知归途。“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赵昀口中轻吟着两句,想起一路南行,诸多□,不觉心怀惘然。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临船画舫内,有人击节道:“琵琶有情,歌声更有情。阿弥已得琵琶三味矣,当赏千金,当浮大白!”
赵昀心中一愣,讶然道:“怎么兄长,也到了这里?” 心中一转念,想:“如今传说父亲正在病中,他却在此画舫作乐,必然不愿意被外人看到。”想到这里,便欲转身回舱。
谁知史舜华这时正步了出来,两人恰恰对上。一个讶异地“耶”了一声,一个淡定地“嗯”了一声。
史舜华见了临船画舫,忽然笑道:“遮末是大皇子的尊驾?”转回身问那圆脸少女道:“阿蛮,你说你姐姐可在上面?”
那圆脸少女凝神又听了一会儿琵琶,笃定道:“这个就是阿姐了。这么流畅自然,别人可弹不得。”
史舜华道:“大皇子自从得了你阿姐后,出必成双。”说毕幽幽叹了口气道:“咱们也回去罢,真没意思极了。”阿蛮自幼随舜华长大,怎不知道她的心事?欲要开解又无从开解,只得随着主人去了。
原来史舜华虽然自幼充了男儿教养,平素个性开朗豪爽,但内心深处,也曾对这倜傥不凡,出身豪贵的大皇子有了一丝暗生的情愫。这大皇子赵竑,平生有一个大爱好,那就是鼓琴,他个人也是此道高手。史舜华为了投其所好,自是也想努力学习,附庸风雅一把,因此史弥远为这个宝贝孙女,请了专门的琴道国手□。
史舜华若论行军打仗,诸般武艺,触类旁通,但遇到了这六艺之一,一筹莫展,学了半年,也不过粗粗认得宫商而已。反倒是她身边的小丫头阿弥,学得甚快,一年半载下来,甚有进益。
有次主仆几人后园练琴,恰逢大皇子来访,听了这铮铮淙淙的流水之音,大为赞赏,并亲自纠正了几个音节。史弥远见大皇子喜欢,当场将这阿弥奉了出去,只道是红袖添香,也算是一桩风流雅事。
此后,史舜华得了朝会诸种机缘,与这大皇子尚有数面之缘,或是花朝踏青,或是上元三五,或是皇后千秋,总见这阿弥随了赵竑,四处招摇,不免心中酸苦,面上却又作了豁达之态。许是她瞒得好,全家上下,连带赵竑,除了阿蛮,竟无人知她这一段心事。那赵竑每每遇到了她,总是对临海军务,详细查问,更无一丝男女情谊在里面。
她这点心思,恰似重雪遇了春阳,冷热夹攻,内心煎熬,又加上她性子要强,饶是病已初显,却还扎挣在楼船上督查军务,几月前的某日吹了海风,到了晚上便发起热症来。这一病非同小可,冷热交替,神志不清。她初时还不不欲让父母家人知晓,三天之后,已被下属,快船送回了临安府。
☆、此恨何极酹江月
史弥远当时正为如何收拾赵竑头疼脑涨,见了孙女这般模样,不免收起了心思,打点精神,四处求医问药,慢慢地熬过了三四个月,终于是逐日见好了起来。
因此史舜华去朝上销了病假,即刻被皇帝派了这个差使,著即刻侯二皇子于明州海防处。她前些时日日日在家养病,虽然对这大皇子心中念之系之,却无由得见。不期今日甫一接到赵昀,马上就在邻船听闻了阿弥的琴声歌声。
她心中虽然伤神,却仍然想道:“如今皇帝正在病中,他怎么有如此闲情雅致,跑到这里优游自在?”
想到祖父告诫自己之言,回身命阿蛮道:“传令众侍卫,悄悄的起锚,继续赶路。”
阿蛮道:“不要和大皇子打声招呼?” 舜华知道她心系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