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王爷暂时走在一处的还有朱天君卢延鹤,你或许听过这个名字。”
“四大商会执掌者,有财神之号。”李承恩微微笑了一声,“我算是知道你们花不完的钱是如何来的。”
“这一代九天就不跟你细说了,我拣重要的说。”景三拧开酒塞又喝了一口,“上一代变天君,也就是九天里主占卜之术的神算子,被人暗害,至今不知道是谁干的。因为他算出了一场变乱。”
李承恩心神一凛:“什么变乱?”
“这场变乱源自九天,而后会祸及天下,家国战乱生民涂炭都有可能。不过赵老头都死了,具体怎样没人知道。”景三摊摊手,“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去找过邠王,当时小王爷才十来岁吧?你也不大。后来我们猜到了一点影子,甚至……找到了这场动乱的起源。”
“是什么?”李承恩抬头。
景三却故意避而不答:“于是我们开了一场密会,那时候小王爷已经接任钧天君了。啊,那个时间你也一定印象深刻。”他意味深长地朝李承恩眨了眨眼,“就是……咳,小王爷在别院里准备对聂平仲下手,结果某个统领闯进来之后嗯嗯嗯嗯了的时候。”
“……”李承恩觉得气血往脑子里涌了一下,然后觉得还是转移话题比较好,“聂平仲?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景三抬手,比了一个“咔擦”的手势:“杀。然后换人。”
他迎着李承恩略微震惊的眼神,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你这些年看到的聂平仲,是我手下的人易容假扮,毫无破绽吧?隐元会里,多的是擅长此道的人。”
“所以你们用这种手法,撤换了许多神策军的将领。”李承恩沉声道。
“聪明,”景三拍了个巴掌,“可惜这种程度的撤换,还远远不够。”
“话说回来,九天的职责是维护天下安平,为了阻止这场变乱,密会上我们商议的结果是……”他顿了顿,站起来往后退了一些,跟李承恩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最终决议是,让李倓促成南诏反唐一事,以削弱中土武林势力。借用短暂的冲突来平衡各方势力,使大唐得以长久平静。”
李承恩豁然起身:“一派胡言!”
“莫激动莫激动,”景三一脸“我就知道”的无奈,“对你来说或许很荒谬,实际上最后这个并没有通过。剑圣不同意,对,拓跋思南也是九天之一。”
“荒谬至极。”李承恩微微闭了闭眼,像是要平复心绪,“别告诉我不久之前,鲜于仲通在南诏战败,伤亡五六万人,也是你们的策划。”
“那是个意外。小王爷对这件事的恼火程度比你更甚,相信我。” 景三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我们原先的计划,是要鲜于仲通拖住南诏的兵力。只恨杨国忠好大喜功,一味逞胜,指使他乘胜急追,竟至于轻敌落败。只这一下,便毁了我们大半谋划。”
李承恩倒笑了:“怎么,你们还有谋划?可真是多。”
“自然有,别忘了我们的初衷,是那场变乱。”景三笑了笑,“原本的计划,是想让鲜于仲通拖住南诏的兵力,或者说让南诏的兵力拖住鲜于仲通手里、杨国忠的心腹精锐。这样一来,杨国忠把心力放在了那边,小王爷就可逐步蚕食渗透剩下的神策军。到变乱起时,至少可有足够的兵力,护佑一方。”
“说到底,”李承恩直视他,往前踏了一步,“那场变乱,是什么?”
景三耸耸肩,打了个哈哈:“别问别问,知道了也无益。反正当皇帝的那位全然不听警信,这时候告诉你反而打草惊蛇。”他摇了摇酒筒,把最后见底的一点儿倒进喉咙,“好了,事情你知道得差不多了。我就是想说,小王爷有些事是做得不太好,不过这个时候,希望你帮他一把。”
“不是有些,是全部。”李承恩缓缓说,声音静极,“你们不可理喻。我绝不会……”
“你绝不会帮我。”有人沉声说。
李倓大概来了有一会儿了,他站在溪流的对岸,李承恩没有发觉,景三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流淌的溪水:“九天的职责是维护天下安稳,我的做法,合其旨,不合其意。对于我而言,头顶上悬着的一柄利剑,与其等它落下来,不如自己去掌控它。”
李承恩轻轻摇了摇头,听见李倓继续道:“天道顺其自然,逆势而行,自然不会获得多少支持。至少剑圣不会,你也不会。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不是为争夺帝位而做这些事。”
他隔着溪流和李承恩对视一眼,转身想要离去。忽然听见李承恩笑出了声。
“可笑。”李承恩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的维护天下安稳,便是如何妄定他人生死、如何将千万性命当做棋子博弈、如何用白骨替你们的天下安平铺路?恕我目光浅短,没有那么高的眼界。”
“我所求不多,只愿我的将士,我的乡亲父老、我大唐的百姓平安团圆。若果真有你们所说的那场变乱,李承恩自会提枪立马守一方山河。”
阳光落在溪水里,闪耀出粼粼的一片金色。李倓没有转身,他往身后侧了侧脸,于是只看到这样一片晃眼的金色。在他目之所不及的地方,李承恩缓缓朝他说话,声沉如水:“言尽于此,望君珍重。”
“啧,真麻烦。”景三恰到好处地破坏了凝滞的气氛。他揭下空竹筒的盖子,夹在指间飞出去,在溪流上打了好几个水漂,水花一跳一跳地开出老远,搅乱了铺满碎金的河面,“早知道这样,我找个月黑风高夜,把你那儿的山河社稷图偷来完事。”
大约是因为景三这句话,所以李承恩今晚惊醒时瞥见闪过的人影,还以为真的是他来偷东西,稍微放松了一下。
山河社稷图被他压在枕头底下。李承恩还能好整以暇地翻个身,拍拍枕头打个呵欠:“别翻腾了,在这儿。”
黑影迟疑了一瞬间,然后扑向他,挟着刺耳的破风声。
李承恩顿时一凛。
他判断出来这不是景三,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腾身,闪过了那人掌中短刃,抓起山河社稷图滑到床尾,用脚尖勾起墙边的枪杆反手握住,挥臂横扫了出去。桌案上还有几个吃剩的核桃,他扔了一个出去,敲中了檐角的铁马。檐下铁马原是各屋相连、以便示警的,此时他这里一敲,顿时一阵叮当乱响朝着四面八方的屋子蔓延开来,惊醒了无数人。
那人的身形也快若鬼魅,避过长枪,袖摆一扬,一股烟尘直扑而来,多半有毒。李承恩下意识屏住呼吸,往侧里一跃,忽然觉得手里被轻微地扯了一下,低头看时却是那人袖间同时飞出一只精巧的铁爪,勾着他手里的山河社稷图往回收。他方才匆促之间没有拿太稳,只捏着一个边角,这时竟被那只铁爪撕裂,卷着大半张而去。
李承恩一惊,飞身扑上,那人身法却快过他,先一步接住了,瞧着倒和景三的路数有几分相似。李承恩心生疑惑,却见那人接了东西便往窗边疾退,抄起长枪用力掷出。这一掷之势快过了那人的速度,那人若要躲开枪势便出不了屋,而外头住得近的杨宁已经听着声响赶了过来,多耽搁一分,便少一分脱身的可能。
那人抬手撞开枪刃,生受了这一下,腾身落在屋外。李承恩抽回刺入墙土的枪刃,在地上瞥见了两根染血的手指。
轻功不是李承恩的专长,那人出了屋展动身法,已鬼魅一般掠出极远了。天策府里戒备森严,却教他悄无声息潜入,这人精于潜藏的功夫可见一斑。李承恩正待唤人拦堵,忽见前方一人抢出,枪出如龙,是杨宁已经赶到。
那人竟也凶悍,知道此时若有半分退却,决计无法脱身,便不闪不避,只躲过了最先的一刺,而后单掌一推,拼尽力道击向杨宁胸膛。杨宁见他近身,长枪不便,抬手与他对了一掌,却被震得倒退两步。那人得隙,抽身即走,再赶不上。
李倓和景三尚在天策府里,听见响动来时,那人已经踪影全无。景三听李承恩细诉经过,又让杨宁伸手看了看,那人掌力强劲,且带有毒,杨宁掌心已微现青黑之色。他与李倓对视一眼,道:“只怕是他。”
李承恩没有猜哑谜的兴致:“谁?”
“这是祆教的路数。”李倓微微拧眉,“能一掌击伤杨教头的人,除了朱天君卢延鹤,不作第二人想……居然是他。”
卢延鹤一向行事诡秘,近年来倒都是站在他这一边,李倓谋划诸事,得了他不少钱财上的助力。这时忽然抢夺山河社稷图,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此物失窃干系重大,他和景三略一商量便去布置搜捕之事。李承恩见杨宁脸色不好,问及伤势,杨宁却摇头笑笑:“这一掌倒无碍,只是勾起有年头的旧伤了。你也知道,养养就好。”
昔年光明寺与明教一战,杨宁独自击败三大法王,“天枪”之名传遍天下。亦因此受了不小的内伤,一直未曾痊愈得彻底,多年反复,年纪轻轻倒成了痼疾。李承恩叮嘱他两句,也并未放在心上,不料这一回,杨宁的旧伤终究是未能养好。
开元十四年九月十一,因光明寺之战落下的旧伤复发,“天枪”杨宁病逝。
就在李承恩失去他一生最好的兄弟的同一年冬天,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联合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部族,以忧国之危、奉诏讨伐杨国忠的名义,于范阳起兵二十万,反。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更分明没多少剧情但是写得我心力交瘁……_(:з)∠)_以及难兄你看你要的李沁剧情。 *杨教头我对不住你我一笔带过了……看人设的时候可喜欢杨宁了本来想多写一写他的结果…… *终于写到安史之乱了狂喜乱舞又离结局近了一步!
第 47 章
(四十四)
唐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禄山于范阳起兵,挥师南下,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时家国承平日久,民不知战,叛军锋芒所向处,州县望风瓦解,县丞或逃或降,直如摧枯拉朽。
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匆促抵抗,守城兵士未经沙场,听得叛军号角鼓噪之声,授甲不得,土崩瓦解,降者近万人。安禄山乘胜西进荥阳,攻破博陵、蒿城,并下巨城、灵昌。天策兵马使徐长海领兵出征,在荥阳与安禄山军交战数日。十二月,荥阳陷落,徐长海殉城。安禄山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洛阳。
至同年十二月十三日,仅仅三十五天,东都洛阳告破。天策府副都统秦颐岩在东门孤军奋战,身中数十箭而亡。
天宝十五年正月初一,安禄山于洛阳称帝,国号大燕。
其年六月,因听信杨国忠谗言,玄宗令驻守潼关的哥舒翰出关迎战,十八万官军于此战一溃千里。潼关失守,长安危在旦夕,玄宗仓皇率部分皇族与朝官逃往成都。
李承恩也在受诏同往成都之列。
天策将士在洛阳城战里伤亡甚重,又在潼关遇败,撤守长安,李承恩此刻也在长安城里。玄宗匆匆弃京城出逃一事,若被守城将士知晓,必然人心生变。危急之刻,朱剑秋便想了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而这个办法,还需得一人相助。
“收到你的信我就过来了,这兵荒马乱的,可冒了好大的风险。”景三夸张地伸个懒腰,抬抬下巴示意李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