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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笑了一下。他脸上紧绷的线条在看到李承恩的一瞬间就轻松下去,又恢复成素日那般漫不经心眼高于顶的神情:“我记得依照军令,将军不应在此?”
李承恩微微有些不自在。倒是杨宁横插一句:“那么依王爷之见,此时该如何破敌?”
“他能有什么好主意。”李承恩没好气地擦了擦枪刃。林子里已经满是吐蕃人,他们无处藏身,被迫回撤,却被奔腾的江水阻住去路。来时这里还没有涨水,是处浅滩,将将没过马蹄,此时却已然有一人多深。
那些吐蕃人也没有急着攻上来。方才树林里的一番缠斗他们也有极大的损耗,大约此刻正在休整集结。杨宁正在整队,三千天策弟子折损近半。就算还有李倓带来的人马,对方的人数也是他们的几倍。
“你也有谋略用尽的时候,”李承恩轻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王爷总觉得万里山河不过在你股掌间,如今作何感想?”
李倓没有说话,他其实想说若有人听令行事便不会横生波折,但是身前列队的天策弟子脸上的神情太过肃穆,肃穆到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壮烈,让他忽然觉得无端的心情沉重。
“我知道王爷素来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过此刻……”李承恩轻声一笑,“唯有痛快一战!”
他看向李倓,半是邀请,半是挑衅:“王爷敢吗?”
身后有人靠近,然后背心抵上了另一个人的后背。李倓微微一笑:“将军敢吗?”
“这似乎是我与将军第一次并肩而战。”
“第二次。”李承恩低声说。
李倓让他们往高处走,李承恩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让所有天策弟子尽力往山头突围。满目血光之中他觉得李倓似乎并没有那么担心,偶尔喘口气的间隙问他是不是还藏着什么计策,李倓只是轻描淡写地笑,说希望凤伽异那个家伙略微靠点谱。
凤伽异是南诏的大将军,李承恩有过一面之缘。
“你们什么时候勾结的?”
“勾结这个词好刺耳。”李倓一剑划开一人的咽喉,“我们不过是商议公事。”
李承恩还要再问,忽然听见滂沱水声。
他抬头看向远方,滔天洪流从江水的上游滚滚而下,仿佛一只张开利爪的猛兽。
“这是……”
“古有关公水淹七军,”李倓毫不意外地笑了一声,“今人效法而已。”
他们所在的山头极高,山下江边的吐蕃大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奔腾而来的巨流瞬间便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李承恩轻轻吐出一口气。
形势顿时逆转。他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下令反攻。
脚下忽然一空。
被骤雨冲刷许久的山岩已然松动,竟然禁不住巨浪冲击的力道,向下垮塌。猝不及防之间有人推了他一把,李承恩扑倒在不远处,回过头去,正好看见有数名天策弟子被倾泻的泥土卷入浩荡江水之中。
“喂,你也小心。”
他想提醒李倓,才发现那人已经不在身后。
这场人为的洪水成功地扭转了胜负。吐蕃溃不成军,不会水的淹死了□成,会水的被山头的天策一箭一个射死了七八成,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乱糟糟地顾着逃命,竟然就这样胜了。
李承恩是在一处浅滩找到的李倓。
或许应该庆幸这场大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把那人从泥泞里捞出来的时候李承恩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相比之下显得很淡定的杨宁伸手去探了探:“还有气。”
他挠了挠头,有些拿不定主意:“呃,淹水的人应该怎么办?倒着提起来拍背?还是朝他嘴里头吹气?”
李承恩已经把他口鼻里的淤泥清干净了,把他翻过来用膝盖去顶他的肚子:“大概应该这样……吧。”
李倓咳着吐了几口水。他觉得冷,衣服湿而重地贴在身上,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有人慌张地拍着他的背,他微微睁开眼,推开李承恩的手:“……行了。”
要不是看他神色紧张,李倓大约会刻薄两句本来没死都要给你弄死,但是睁眼看见李承恩狠狠皱着的眉心,他忽然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变得柔软。
于是轻声笑了笑:“还没那么容易死……何况将军还欠我一次。”
他说完这句复又闭上眼,似乎是太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搞什么鬼,” 一身泥水的建宁王看起来是如此的狼狈,李承恩狠狠地晃着他,“这不该是你,给我醒过来!”
连下了数天的大雨在此刻慢慢地停了。黑云飞快散去,一缕清淡的阳光漏出来。
李承恩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关闸放水什么的……其实只是355打樊城之战打了太多次每次都被水淹得找不着北QAQ *赞普和尚论都是吐蕃的官制。我终于不用再写打仗了…… *本来少年篇是难兄的但是难兄死在了新东方里……于是下一章大概会开启一下回忆杀。
第 14 章
(十二)
纵然这辆马车给李承恩的回忆并不是那么愉快,他还是由衷地庆幸,此时此刻能够有一个遮风挡雨、宽敞舒适的所在,来安置那个烧得昏迷不省的人。
混战之中找不到随军的大夫,不知是死在乱箭之中,还是未来得及避开山洪。所幸有景三这个神出鬼没、似乎什么都略通一二的人在,摸了摸李倓的脉息,扔下几瓶药,说他命硬得很,不过就是之前伤势未愈又淋了大雨,引发的风寒罢了。
不久之后又有南诏大将军凤伽异领兵来接应,更接到消息,剑南节度使王昱也增兵来援,在吐蕃新城设威戎军,并将赤岭分界碑撤毁。吐蕃全线回撤,这场战事就在李承恩尚且还未回神的时候已告终结。
至始至终这些都是李倓一人安排,只字未曾与他提过。
李承恩任由凤伽异带来的大夫给那人诊脉喂药,心内愤然难平。耳边一阵响动,他一侧头,看见坐在车顶的景三垂下来的两只脚:“李统领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嘛。”
“与你有什么相干?”
李承恩挑起一边眉毛,斜了一眼李倓的方向,“你见过这样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全军副帅?”
“啧啧,我只知道你是个并不听指挥的副帅。”景三悠悠闲闲地晃着脚,“虽然在别人很不开心的时候让他更不开心是不道德的,但我可不能为你坏了规矩……”
“你究竟想说什么?”
景三嗖地从窗口钻进来,像是一阵风,朝他伸出一只手,平平摊开:“给钱。”
“……给钱?”
“药钱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一瓶三百金,三瓶就是九百,看在跟你认识的份上,取个吉利点的数,你给我八百八十八金就好。”
就在李承恩目瞪口呆,不认识景三似的上下打量他的时候,李倓很适时地轻声咳嗽起来。围着他打转的大夫面露喜色:“王爷快醒了。”
景三偏偏头,朝他示意:“你看,药效很显著。”
“……”
“全天下都知道大天策府是出了名的穷,”隔着白色的面具,景三似乎是笑了一声,“李统领目前拿不出来没关系。记得让王爷付账啊。”
“……我不如让他吐出来。”
李倓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就对上了大天策府的统领像是马上就要冲过来卡他脖子的眼神。
于是立刻打消了去问他战况如何的念头,转而去看景三:“如何了。”
“一切正常,如你所料。”
发着高烧的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忽然颈间一紧,有人抓着领口把他拖起来:“王爷不觉得还欠些交代?”
“将军就不能对病人温柔点吗。”
他有些无奈地撑起身:“尚有何事?”
“为何给我假情报。”李承恩盯着他,目光灼灼,“为何凤伽异能算准时机关闸放水?剑南节度使又是何时出兵?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李倓懒洋洋地反问:“战事已毕,多谈何益?”
“是,战事已毕,吐蕃回撤,王爷又得功劳一件,皆大欢喜。”李承恩冷冷一笑,忽然大力掀开车帘,雨后湿润的风蓦地闯进来,“王爷何不回头看?”
李倓顺着他所指回望,车后是天策的骑兵。先前初入西南时齐齐整整的三千精锐铁甲,而今多有伤亡,生者不过千余。
“我天策将士不惧为国捐躯,但求死得其所。”
李倓看着那些长枪策马,战袍染血的将士。默然良久之后,他低声一笑,似乎觉得李承恩方才的话是什么好笑的事。
“我以为将军早在决定戎马生涯的时候就明白。”他摇摇头,复又随意躺倒,“这条路本是由白骨筑成。”
他一副高烧下昏昏沉沉的模样,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模糊,末尾一句带着些熟悉的无奈:“何况你那么胸无城府,若事事告诉你知晓,指不定还会横生枝节。”
李承恩还要辩驳,却发现那人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理他,自顾自安眠。
他堂堂天策府统领,连圣上都戏称他是天策统领有史以来最强的一个,世人皆知他擅长谋略工于心计,唯有李倓,竟把胸无城府四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他脸上贴。
算起来,这个评价,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不多不少,恰好距而今已有十年光景。
十年前,他是殿前一名金吾卫。
这个差事是秦颐岩给他的。金吾卫这个职衔,若是运气好,也许就有朝一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若是运气不好,也就是一辈子吃皇粮,卖卖手底功夫的命,若是再倒霉一些,受点伤领点赏金,也只有自回家另谋生路。
唐朝尚武,王孙公子大多弓马娴熟自不必说,就连女子也不逞多让。若是有相熟的王公子弟想要一比高下,除去平日嬉戏的马球,还有一年一度的秋狩可供施展身手。
就是在他当上金吾卫的第一年这场秋狩上,他得以遇见李倓。
锦衣玉袍的皇孙挂着一张骄傲的脸孔,似乎有意要为难护卫,自顾骑着白色的马驹东游西荡。他看上去并不屑于和同龄的少年们去比拼谁射得的猎物更多,眼神冷冷的,好像草原上离群索居的苍鹰。
这种盛大的场面里金吾卫总是忙作一锅粥。既要彻日彻夜巡查警戒,又要满足那些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公子小姐诸多蛮横要求。有要金吾卫去帮着打猎、算在自己名下去向人炫耀的,有第一次来狩猎觉得新奇、四处乱跑看风景的,还有跟情郎闹别扭哭哭闹闹要回京的……相较之下,李承恩觉得自己还算得上幸运,分给他们照料的这个小皇孙纵然高傲了一点,目中无人了一点,冷淡了一点,至少还不算离谱,只需要远远跟着看着,很是省心省力。
不过李承恩天生不是能过上安逸的日子的人。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诸人都在收拾猎物预备回营,李倓也慢慢晃荡着往回赶的时候,不知何处扑来的野狼惊了他的坐骑,马驹一路嘶鸣着奔逃,慌不择路之下,竟然跌落深崖。
队长是个怕事的人,并不敢先去呈报,只慌忙令人攀到崖下寻找。
众所周知,落崖这种事,从来不会死人。
李承恩在找到人的时候,那个浑身擦伤无数的皇孙的警惕地盯着他,并不肯让他靠近。皇室之间勾心斗角无数龌蹉,李倓并不信任他,或者说并不信任陌生人。李承恩无奈地挠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