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目,轻嗅,眉心微展……
“水。”
四下里“血”、“油”、“湿布”、“烧焦的狗毛”等答案已经引起不小的轰动,众人都诧异于无涯此番的斗香大赛选料之“出人意料”,当然,也就顺便联想到那位极是“出人意料”的国主,而洛雯儿的这个答案再次吸引了人的注意。
太监有些迟疑,善意提醒:“公子不再考虑一下?”
洛雯儿微笑:“是水,而且是泥水。”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负责裁断的太监缓缓翻过了瓶子。
瓶底,书着一个工整的隶字……水,其下还复加一行小字……取自坑中。
二人微微一笑,恭敬的撩开帘幔……
洛雯儿握着帘外太监递给她的写着序号的玉牌,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深深的吸了口气。
如同考试对号入座一般,每张白石案都有自己的编号,洛雯儿在中间偏右后的位置,而此刻,已有人散布于各处的石桌。人数虽不多,然而打眼望去,多是雪陵人,皆有着得天独厚的骄傲。
洛雯儿四下环顾,很容易的便寻到了婉莹。
婉莹算是她的亲友团吧,依其本事,挤到最前排轻而易举,目光在看到她时有几分惊喜又有几分气恼,而隐藏的期待明显高涨起来。
这丫头定是在怪她昨日又不务正业的去谈生意了吧?
她唇角微勾,冲婉莹点了点头,再徐徐张望……
依莫习的本事,似乎也不难捞到个好位子吧?可是……
又翘了脚……广场除了王上御座,不设高台,自也没有什么贵宾席,谁要想表达尊贵,只能自己带设备安装。
她捏了捏袖口,他说的一直会看着她,究竟是在哪里呢?
洛雯儿转回头,垂了眸子,将手中的玉牌放在案角标示序号的位置。
此番参赛,自是要用“洛云”这个名字。其实她非常想用真名,若是如此,千羽翼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她?
心下微有混乱,她急忙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
赛时初定是九日,根据情况随时调整增减,但无论怎样,都需要平心静气,她什么也不能想,不能想……
缓缓闭目。
令她重新抬目四望的,是渐起的丝竹之声。
此刻,所有的候选者已经过第一层次的大浪淘沙,百张白石案基本都有了主人,唯零星空出六面。
由千人锐降至不足一百,足见赛事之严酷,而有许多或许很有前途的调香师,就经过初轮的“识香”,因了无涯国主的“高深莫测”,告别了今次的比赛。
而这时立在此处的人,许是因了能力,许是因了幸运,皆带着满满的信心与初初胜出的喜悦,欣然而立。雨过天青色的衣袂随风而摆,彰显着意气风发。
丝竹软绵,如风涤荡,令人心境平和愉悦。
众人四观,瞧瞧身边的对手,有的微笑点头却暗含较量,有的干脆不屑一顾。暖融的日光下,悠扬的乐曲中,隐藏的皆是不动声色的剑拔弩张。
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比试的不仅是能力,还有耐性,心理,以及……
洛雯儿正自思量,忽听乐声陡转,气势昂扬,如瀑布倾泻万顷,如朝阳破云而出,端的让人心情激荡。
伴着一声“王上驾到”,一行迤逦华美的“墙壁”自远处缓缓移来。金碧辉煌,斑斓灿烂,恍若神仙莅临凡尘,步履翩翩,衣袂飘飘。
覆在行于最前方那架銮舆上方的,是曲柄罗伞与凤伞璎珞长扇,皆织金缀玉,如一朵朵明丽的彩云,在朝阳下闪烁金芒。
所有人齐齐跪倒,口中高呼:“恭迎王上,祝我主万寿无疆,福泽绵延。”
洛雯儿俯在地上,微抬了眸,努力透过光芒看向伞下之人……那便应该是王上了吧?
只是有侍卫执兵护卫,兵刃再破开道道强光,而被保护的人似乎都生怕来自各国的人不知无涯的富庶而将自己打扮得光辉灿烂,炫出七彩的光芒,珠翠环佩的泠泠之音几乎盖过了高昂的丝竹,所以即便是身处最前列的参赛者都无法一堵王上真颜,更不要提位于偏后方的洛雯儿了。
所有的人都被金光晃得闭上眼,待重新睁开时,国主以及王后妃嫔皆已落座帘后,只剩了遭受强光刺激而在视野范围内留下的暗斑在隐隐闪动。
“平身……”
太监尖利的呼声飘荡在广场上。
“谢王上!”
振衣之声如同平地起了风云。
随后,世家及六位评委亦纷纷落座。
东道主无涯派出的评委是户部尚书英若丞的次子英秋冉。
据说英若丞对香气过敏,可也应该由长子,也就是未来的家主英赞来任评委,怎么倒弄了这个最爱脸红生得像女孩子一般秀气的英秋冉?不过或许也正因为用了他,无涯的稀泥才会和得更加圆润吧。
众人对世家以及评委则只行裣衽之礼,礼毕,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向坐在南侧最边上的人——甘露萱,用他们最虔诚最仰慕最……垂涎的神色对她行注目礼。
所谓美女,就是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披上一身麻袋片子,蓬头垢面,只要从你身边路过,你也能凭着敏锐的嗅觉将她从万千脂粉中揪出来。
洛雯儿如是想,何况满场只有甘露萱一个女子?何况她亦是打扮得富丽堂皇仿佛王母娘娘遗落凡尘的一根花簪?更何况……她今天没有戴面纱。
即便隔着这么远,洛雯儿亦可看到她妖娆风情的眉眼,妩媚欲滴的红唇,勾魂摄魄的各种各种。
她摇了扇,柔若无骨的姿态将所有的动作都化作我见犹怜,让人极想捧在手心,又怕摔了;想含在嘴里,又怕化了。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洛雯儿竟听得自己斜后方那位选手清楚的咽了口吐沫。
她眉心一蹙,顿忆起在群英荟萃上,这位天朝第一美人是如何的对莫习表白心迹,媚眼频抛,指便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袖口。
你说你会一直看着我,但不知,你现在的眼里,会是谁……
“今无涯得蒙天子圣恩,有幸举办第二百七十三届斗香大会。天子之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犹如郎朗红日,普照万里山河……”
礼部司仪官立在阶前捧着卷轴开始歌功颂德。
洛雯儿不知道其余的人是不是都同自己一样听得头晕脑胀,昏昏欲睡,烦不胜烦。好像自古至今,但凡举办什么活动,都要上挂下联,生怕漏下一个,仿佛一旦漏下便会遭遇什么大难似的,却忘了真正的主角当是何人。
如此的喧宾夺主舍本求末酿成的结果无非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最终索然无味而已。
她正自腹诽,忽听那仿若念经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抖了抖眼皮儿,但见一个穿赭红色后背绣葵花纹样衣袍的宦官正打一侧步上玉阶,隐入帘幔。
洛雯儿认出他来,是王上的贴身太监胡纶,不过今日重见,忽然觉得他和老吴的背影极为相似。
也未等她细想,就见司仪官匆匆的展开卷轴,于是素帛如云飘落,很快就在他脚边积了几层,上面皆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知若是一一念下去是不是要到日落西山。
他终于寻到最后章节,擦了擦汗,眉方一挑:“兹此佳日……”
“咳咳……”帘内传出轻咳。
场中便有人偷笑。
司仪官嘴角直抽抽,目光一划,扫向卷末,然后昂起头,豪迈宣示:“斗香大会,现在开始——”
这一声,不啻于石破天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舒展了眉头,重现盎然。
丝竹方起,却听一个声音娇娇媚媚的喝道:“慢!”
☆、285我是女人
更新时间:2013…06…01
仿若世间最精美的艺术品的甘露萱起身,向帘幔方向微施一礼,也不知说了什么,便转了身,袅袅娜娜的向场中走来。
四围顿响起抽气声,不论是倨傲的雪陵人,还是来自各地的新秀,皆转了目光跟随她的身影,仿佛她便是留存于人间的最绝妙的一段香。
她款款而来,带着对人们的钦羡与爱慕司空见惯的神色,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与骄傲,摆动的腰肢与风情万千的脸皆在说明她才是这场斗香大会上最夺目的焦点,更是对唯一胜出者最华贵的赏赐。
她款款而来,艳光四射,目光似有似无的望着前方,从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也从不额外瞟向任何一个人,却无端端的让人觉得,她看到我了,然后激动非常。
洛雯儿暗想,看来《京城彩韵》里有关天朝第一美人的夸张还不够,怕是要由本人亲自添上一笔了,但不知这等绝上佳色,与那能让元玦天子跌进水里的湖阳公主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思量间,那位款款走来,脚步不疾不徐,仿若一段流动彩锦的天朝第一美人就堪堪的停在了她的案边。
烟霞色暗花刺绣蝴蝶牡丹纹十二幅长裙的裙摆在白石地面铺开孔雀尾羽一般的华彩,珠翠清音泠泠,如自竹叶落于湖面的露珠,一点一点的敲击着满场的静窒,空气中仿佛荡开涟漪。
洛雯儿缓缓抬了眸,以不解的目光对上她了然的傲慢。
按理,群英荟萃时,她亦是易了容,甘露萱当是没那么轻松的认出她吧?
“女人?!”
这一声娇语,仿若一石,激起千层巨浪。
广场内外顿时“嗡”的一声,无论是参赛者还是观赛者,皆以更加专注的目光,更加热切的心情,对准了洛雯儿。
女人?
自古以来,无论是士兵工农商,皆用男子,尤其是前两者,而后面三种行当虽比较宽泛,然而若无婚配,女子也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年轻些的,还要戴面纱遮掩。
而斗香大会,因了雪陵国制香秘方传男不传女的传统,一向是男子参加,怎么会突然多出个女人来?
他们对洛雯儿细细打量……因为参赛者都是统一的服色,他们也没有想到会有人“鱼目混珠”,而且一会儿被王家的珠光宝气吸引,一会又被妖娆得亦仙亦妖的美人吸引,哪有工夫瞧别人?而此刻,有人竟恍惚认出她就是天香楼的掌柜,亦是天下丽人的老板……
洛……她叫洛什么来着?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已有人爆出一句:“一个厨子竟然也妄想调香?”
还有人说:“怕调出来的亦是油烟味吧,哈哈……”
“哈哈,若是担心嫁不出去,可是来错了地方,夏季的‘争奇斗艳’才适合你……”
“老兄,你大概说错了吧?参加‘争奇斗艳’的都是美人,就她……”伴着不乏猥琐的打量,再对比旁边的花瓶:“嗯,也算有自知之明。”
对别的女人的践踏就是对自己的褒奖,而且,事实不是明摆着吗?
甘露萱美眸一闪,扭了扭腰肢,得意与妩媚尽显无疑。
洛雯儿恍若未闻,只微微一笑:“夫人的眼光……很是犀利。”
确切的讲是很“毒”,她都这副打扮了,而且某些人一向对她的身材甚为不满,怎么就会被瞧出是个女人?莫非她最近重新发育了?
甘露萱美眸潋滟,红唇轻启,让人看去仿佛她只要吐出一口气,对面的人便会被迷得晕倒。
“因为,这些人都在看着我,唯有你……”唇角弯得似乎要将忽略她美貌的洛雯儿戳死:“女人的目光,是不会骗人的……”
是说我在嫉妒你吗?洛雯儿冷笑,不过我就嫉妒了,怎样?
“谢夫人谬赞。”
周围人发出嗤笑,这是什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