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叹气不已,黄子澄等人问得急了,才摆摆手把礼部的奏请放在了桌案上。
“众爱卿,先皇祖父的祭典自然是要办得风光,朕担心的是到时候众位皇叔都会来朝中祭拜。虽说在皇城朕也不怕他们乱来,可若他们背地里耍些什么手段,朕该如何是好?”
说到底,无非是做皇帝做得底气都不足,生怕那些辈分高于自己的皇叔发难让自己下不了台。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都是自小读着孔孟之道的儒生,见君主如此暗中只觉一股郁闷之气冲涌而上。
“皇上莫怕,虽说皇上在辈分上是小了诸王一辈,但皇上是先太祖皇帝钦点的王位继承人,就算诸王心有不服,那也没有办法。他们若真敢在皇城乱来,请皇上即刻召集锦衣卫和皇城内卫,将他们逮捕起来!”
书生说话难免带着意气,对于这防不胜防的隐患,建文帝仍是忧虑不已。黄子澄见状,出列请奏:“皇上最担忧的莫不是燕王和宁王两位藩王,宁王远在大宁,光是蒙古的滋扰就已令其不胜其烦,短期内自不会对皇上有什么影响。反倒是燕王智谋双全,如今他虽借出了军士一万,皇上仍要防范他行欺诈之实。不如让北平布政使司张昺加强勘察,暗中派遣刺客前去燕王府,彻底为皇上解除后顾之忧!”
黄子澄此言一出,令得向以仁厚为名的建文帝一怔。敖笑风带着韶修在殿中值守,见皇帝口齿半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终只得摆了摆手,烦闷道:“众卿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几位重臣不得端议只得退出殿外,几人凑堆推敲黄子澄此提议虽说有违孔儒礼道却也不失为一个极为单刀直入的方法。皇上不同意只是身为君主不好有失体面,若臣子私下举事而皇上若不知,那便不用逼得他做坏人又能快速有效地解决他的忧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几人边走边小声商议着,却不防站在殿门处的韶修冷眼望住他们交谈的神情唇语,嘴角勾起冷冷一笑。都说读书人最奉圣贤礼仪,这几人却空有满腹经纶,只不过是流匪穿上了官袍而已。
北平。大地返春,万物复苏。天候没有南方那么轻暖,但亦终于可褪去厚厚的冬装,换上轻薄细腻的衣衫。
燕王醉心农耕之趣,仍是大半的时间都耗在农场。张玉那头炼兵场的兵器铁甲锻造将近尾声,朱能却比之前更为忙碌。因为朝廷借征一万兵丁,导致他又要重新再募新丁,从头操练,然而仓促间招募到的兵士也为数不多,致使朱能每每露面都是愁眉不展。
而三保两个月来都在四处搜罗粮草,分别隐藏在北平外城四周,既不用运送进城遭受盘查,将来需要时亦能随处取用。
牧场上瓦舍的门虚掩着,朱棣驭马而来,径自把马扔在围栏边,徒步沿着牧草丛中的小路走到了瓦舍前。
门被轻轻推开,屋内的陈设简陋到几乎徒有四壁,比那人在王府中的居室更为简陋。仅一床一桌一柜,便是所有的家私了。许久不曾居住,屋子里的气息冷清得很,仿佛那人冷冷推拒的姿态,让朱棣莫名地牵了牵眉宇。
上次那事让他狠狠病了一场,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许是那几天病拖得久了,又没好好休息,十多年不曾病过的身体竟未经得起那撕磨。好起来以后那人比以往更安静了,苍白的唇终日轻轻抿着,只有问到他什么的时候,才轻声软语地答上几句。
后来他提出到外城和附近的州县收集粮草,朱棣本想不允,但见他那敛眉无言的样子,仍是硬着心应承了。若给他自由一点的空间可以让他开怀些,他愿意尝试。那次无意的伤害却如一股无形的推力,他是得到了他的人,却反而将他与他的距离推得更远了。甚至比那空落无碍的十年更加遥远。
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一只白釉宽口的瓷瓶,手掌大小。塞住瓶口的布塞已经不在了,空了的瓶子静静竖在矮几上,昭示这屋子许久不曾居住的冷清。
朱棣默然躬身坐在床榻上,伸手拿起了那瓶子,握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瓶中曾经装的是一种晶莹的软膏,专门用来治愈化脓的创口。嘴角无声一笑,想起那人咬着唇把头侧转开,蹙眉忍受他蘸了膏剂的手指缓缓送入到他体内,来回均匀地涂抹。任由他曲起他一条腿,曝露出他身体最隐秘的所在。
自上次之后他对这样亲密的接触漠然了很多,既不抵抗也不迎合,任由他似调弄一般地上药唯独脸上是面无表情的淡然做派。仿佛暗暗向他昭示,这些已无法再令他难堪和羞辱。或者说,他强迫自己无视这样的难堪和羞辱。
包括他吻着他的时候,他只是默然地承受着,唇舌却似麻木毫无回应。他只当自己是个身份卑贱的奴仆,得到主上的宠幸眷顾,那不过是主上自愿的施舍,却与他全然毫无关系。他更不会贸贸然交割了自己的心,妄图去换取对方更多的垂怜和荣宠。他不屑那样做。
想到这里朱棣怅然一叹。十多年来很多变数,譬如他的样貌,譬如他对三保的情意。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人骨子里坚钢一般的孤傲,从他第一次遇到他开始,就已根植于他的骨血之中。所以当他伤了他的自尊时,他给予回应的,便是这死一般沉寂的漠然。
牧场外马蹄声哒哒作响,想又有谁进来了。不多时有人闯到了门外,正是炼兵场的张玉。最近两个月来朱棣时常来牧场的瓦舍里静静坐上一阵,张玉朱能都知道该往此处来寻他。他见朱棣在里头便恭敬地请见,知道他在此,更不敢贸然打扰。
“王爷,今天又收到从金陵来的密信了。”
朱棣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瓷瓶,起身走了出来。随手关上了门,才转身来接张玉递上的指节竹筒。
照旧是手掌大小一方密信,朱棣逐行睇着,一边眉毛高高地抬了起来。
本来今年先太祖皇帝的忌日,还真的让他心思沉重,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坐立不安。既然如此,朱允炆,欢迎你派人来行刺,本王,还真的没想到好的借口可以避之不往呢!你若刺伤了本王,本王卧病在床将死之人,就算不去拜祭你也不能拿本王怎么样吧?
只不过行刺这件事由你来做或者由本王来做都是一样的,外人自会把这笔账记在你头上。
收好密信朱棣交代张玉:“传令狼师燚前来觐见。”
“是。”
朱棣立马于牧场外的山林边沿,一望而下是牧场上青葱苍翠的景象,马匹被代守牧场的副将放了出来,成群纵情来回地奔腾追逐。林间有马匹驰驶而来,转瞬即到了朱棣身后。
“燚参见王爷。不知王爷传召,有何要事吩咐?”黑衣劲装的女子一如既往声线平稳不带起伏,跃下马来跪拜见礼。
燕王仍是腰脊笔挺端坐在马背上,不曾回头地望着山下牧场。“这次的任务,你挑选八到十名狼师最好的杀手,在四月之前刺杀一个人。”
“请王爷明示!”
“就是本王。”
狼师的女杀手疑惑地抬起头来仰视自小栽培了自己的主上,目光疑虑不解,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所说的话。“王爷?”
尊贵的主上却轻声笑了起来,缓缓一叹。“你没听错,本王要你派人刺杀的对象,的确是本王自己。不用问什么原因,但是务必传达给你的杀手,这次的行刺务必要真,本王要真真切切地见血!”
这样的命令着实叫人费解,但想到主上乃是做任何事都有目的计谋之人,燚亦只好领命安排。这次的任务虽说是做戏,但要做的真,难度却比真的刺杀一个人还要大。
牧场下的山坡上有马匹遥遥驱逐而来,马背上白衣轻衫的身影点缀在满坡苍翠之间如玉光倾泽。朱棣忽而淡淡笑起双手持缰调转了马头,冲着山下的牧场飞奔而去。“他回来了!”
燚尚立在原地,已见马尾遽然摆动在山林里一转消失了影踪。而牧场外的那人轻轻一跃下了马牵行,径自朝自己的居所走去。
听到奔脱欲飞的马蹄声,他站定在瓦舍外侧转身来,白衣的衣角随风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all right,我是真个不喜欢建文的班底文臣,所以么,黑了他们一下。。。不过后面,还真的得感谢他们的黑手啊~~~~~~于是JUDY乃果然还要好好努力啊,三保都不理乃了。看吧,随便行使家庭暴力是不对的吧?(神马?乃说乃特意安排了刺杀就是要挽回三保的心?拜托吧你,别一剑刺偏了····)
☆、(三十七)
刚回到牧场上的人一身风尘仆仆,轻薄的衣衫突显得他身子修长且消瘦。两月不见他的精神倒看似好了一些,异色的眼眸中晴光一掠,恍如一道流光。然而,看见场外遥遥驰逐而来的人,那眼眸却是略略一黯,敛襟垂眉转身前来参拜。
“奴婢马三保参见王爷。”
许久不曾挂在嘴边遥远生疏的身份措辞让大踏步走过来的朱棣心中一愣,脚步未停径自走到面前伸手一把将他扯了起来。或许是春日晴光葳盛,他面色微微漾着几缕轻红,倒比冬日病里时的脸色要好看得多。
他眉目低垂,口称奴婢,叫朱棣心头微微一拧。知他那次以后是刻意明里暗里地要与他生分,无论他面上多么寡淡如水的做派行为上却总是有些端倪的,朱棣不知为何心中暗暗潜出几分欢喜。
这样的表现,说明他心里不是没有感触的吧?就算对他心生怨怼,也好过他冷淡若茶一切寂空的模样。
他刻意要与他生分,他却偏偏不允。当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长臂一伸就将他纳入了怀抱,哪里管代守牧场的副将还在山坡上牧马。三保却是任由他紧紧搂住既不挣脱也不迎合,垂着两手身体僵直随他摆弄。
“王爷若是无事吩咐,请容三保告退。三保初回牧场,还有杂事要处理。”他音色清冷,用辞细致斟酌,既让人挑不出犯上的毛病,又显推拒生疏。
朱棣一手揽住他细瘦的腰肢,眉峰一挑唇角是几分黠然的笑意,手指轻轻为他捋了捋发鬓。“本王找你,自然是有吩咐的。”说毕拉着他一同进了屋。
被他一手拉着,三保亦只得安静无语。到了瓦舍门口忽而想起了什么脚步不由一顿,手腕轻微挣了一下。“王爷但有什么吩咐,就在屋外说吧。瓦舍简陋,请王爷不必纡尊入内了。”
他这样说着朱棣却只管推门进去,觉察到他手腕轻轻挣动不由施了两分力将他拖了进来。门彭地一声合上连带着握住他手腕那人突兀一个转身,手臂一伸竟将他整个人撑住。朱棣两臂支撑在门上,把他圈在自己与门壁之间,低下头来眼睛牢牢看着他的。
他开口,声音却透着令人着恼的揶揄。“这瓦舍本王来过多少次,床本王也睡过,怎么今日反而要尊贵起来,连进都进不得了?”
三保背脊抵在门上,狭小的空间逼迫他不得不与他气息交融。他低下头挨得这样近,几乎他一个抬头两人的唇就要贴着了。听他说那些话,叫他又想起几月前病着的时候,他不肯住回王府,他便天天来牧场陪他。更有一晚雪下得大了便索性与他挤了一床,竟连府上都没回去。窄小的床上睡了两个人显得拥挤不堪,他却乐在其中侧身躺在他身后一手给他枕着一手松松搂在他腰上,时不时地温湿的舌尖轻轻在他耳垂上扫过,惹得他病得昏昏沉沉仍是一阵一阵不住地战栗。
那次的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