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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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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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不可能给回应,又何必来叫他承担?铁铉却仍是笑,微闭了双眼手指轻轻捋过他的后脑。“我知道,一早就知道。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因为不想给你负担。可若是当真永不再见,三保,请你原谅我的自私。铁铉除了这番心思,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转而笑叹,松开了怀抱,拉着他送他出城。“去吧三保。不必难过,国事当前,没有什么遗不遗憾。但愿你还会再见到活着的我,若有那时,三保,你可以叫一叫我的名字么?”
  月色穿云,时明时灭。铁铉站在济南的城门下,对他挥了挥手。“去吧。”然后铁铉转身走入门内,城门便由两边守卫推动,缓缓合上了。门将合上的缝隙中,徒留一个狭长的身影。最后榫卯相嵌的城门重重合缝,碰的一声,仿佛撞在了三保的心上。
  铁铉大步迈上城台,走了一半,突然抬起了手,重重按压在心脏的位置。从未拥有,自然也说不上放手。可是为何,还是会痛?就像是原本充实的地方,硬生生被挖开了一个洞,却没有什么能够再填放进去。
  方才对着三保一直是从容浅笑的神情,映着月色,却现出了几许悲戚。
  只有历经的人才知道,红尘俗世,是真的会让人痛的。
  


☆、(六十五)

  三保回到营地时天将明未明,朱棣还没回来,高娃倒是还留在帐内,身上披了件薄斗篷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酣。只是睡得也很警醒,听到响声便擦着眼睛竖了起来。看到三保面色沉郁隐伤,高娃不像平日里唧唧喳喳,只是默默起身走近去拉了三保坐下。“三保你去哪儿了去了一夜?”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所言是否恰当,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去了——济南城?”
  这么一问,倒是让三保猛地一惊,霎时脸色一沉,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眼见他这般警觉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高娃不禁一惊。但看三保双眼盯住了她目光冷慑,只好挠了挠头皮,支吾道:“昨天我看你去的那个方向,才猜的你会不会去济南。三保,城里有你关心的人对不对?”
  三保却是看着她默然不语,似乎是在审度她所言的可信性。高娃见他这样子确实吓人,仰面凑上去细细望住他的眼眸,嗫嚅说道:“三保,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对不对?他,曾经是你的好安达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又是对他极为关切,眼眸中华彩流溢,仿佛一只讨好的柔软无害的小动物。三保唇角一扯,亦觉自己过于警惕过于敏感了,这姑娘本是开朗爽利毫无心计,最易相处的那种人。她关切他,不过是因为关切他。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话到嘴边,对那个人的评价和印象,却如被水晕开的墨渍,变得难以描绘。那个人曾经不求回报地帮过他两次,他给了很多他还不了的东西,三保也不清楚在自己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可是却不能像对待其他的所有人一样,当做是命中偶遇又必然离别的不相干的人,时日一长就会忘得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
  “他正守卫济南城,也就是目前,我们的军队正在对峙的敌人。他和我只见过几次,最长的时候在从应天到山东的路上,相处了半个多月。我对他所知甚少,却觉得他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印象里的三保,是不管什么事都不会说出来的那种人,谈及到这个人的时候,却有了倾诉的表述。言辞缓慢,似乎斟酌着到底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才算真正把那个人表达恰当了。高娃从未见过这样的三保,看他面上浅笑眼眸却是黯然的,不禁也蹙起了眉,挨着他坐下了与他细细讲述。“那三保你是不是很喜欢他?你去找他,他一定很高兴吧?”
  喜欢吗?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剥夺享受的如父亲和兄长那种能让人依赖的感觉,应该就是铁铉给的那种了吧?那么柔软细腻宽容的情意,触碰到的人都会被融化,怎么能不喜欢呢?这样的情,无关风月。三保低头浅笑,笑容里略略苦涩。“我去找他,希望他离开济南,希望他放弃他想要承担的责任。他怎么会高兴呢?他一定觉得我像是王爷的说客,仗着与他认识一场,便要他放弃信仰和责任,他一定,很看不起我。”
  天色将明,烛火微漾。话语很轻很柔,在沉寂的破晓时分,却格外清晰。高娃面色亦有几分戚然,无声一叹。“三保你也是为了他好,他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和他说了那些,他答应你了吗?会离开济南吗?”
  “如果他因为我的几句话就离开,那他也不是他了。”铁铉给的情意太重,让人无法承担。三保说着便默然了,再也无话可表述提起那人时的心境。即便不沾红尘,那味道,依然是苦涩的。
  高娃没有再问什么,两人挨肩坐着,各有沉思,一时无话。
  两天后朱棣回到营中,在营中与各将领商谈军机两日两夜不歇。三保只与他间歇擦着几面,连话都来不及说上。而朱棣看他的眼神平淡如水,全然不见情绪。过得数日,道衍来转告三保,说王爷顾念他身上伤势未痊愈,化功散也没去得彻底,只叫他送萨仁高娃回北平一趟,不必参与济南军事。
  三保依言送高娃回去,心里的不安却盘桓挥之不去,王爷把他支走,是铁了心要灭济南了吗?
  朱棣的军帐内烛火突然爆了一声,然而他专注在沙盘中排布着正在开凿的河道,面上不带任何情绪。帐帘起开,道衍躬身钻入帐内,径自走到朱棣身边。
  “王爷今日下令河道正式开凿了?”
  朱棣淡淡应了一声,听着有几分郁恼。“嗯。”
  道衍了然般带几分怪异的笑意,垂袖看朱棣排布河道的标示。“王爷已经给过铁铉机会了,既然他坚决不肯离开,连累了城内百姓伤了自己性命,那也就怨不得别人了。王爷也不必为此烦闷。”
  朱棣却没接这话,蹙眉看着沙盘中的地形设置,突然一把推散了沙雕,揉作一团。“三保回北平去了?”
  “是,我已按照王爷的吩咐,让他送高娃回去了。”
  重重皱眉。“这样也好。打铁铉打得再难看,本王也可以无所顾及了。对了,你让高娃送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道衍哈哈一笑。“王爷也知道我通一些卜卦之术,这些东西王爷向来不信,不提也罢。况且我也希望,这样东西用不到,是最好的。”
  半月之后,济南守军发现护城河河水暴涨,时又逢连日暴雨,城中积水无处可排,满溢为患。再过得十数日,水淹至半屋高,城中一片惶惶,居民无以度日。
  铁铉一时也未料及情势演变至此,济南城内若连个半月雨天,地上都会积水漫过脚踝。想不到燕王竟这般毒辣,叫人引水入城,全不顾无辜百姓性命安居。大雨又连着十数日不停,再这样下去,只要燕军在城外再守一月,就能全不费力拿下这座荒城了!
  “铁大人!报铁大人,百姓齐结于城下,要铁大人打开城门,向燕军降附。百姓说,谁和谁打仗他们不管,他们只要活路!若济南交给燕王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愿意把城交给燕王!”
  城门下守卫前来禀报,济南百姓集结了数千人跪于城下高台,要铁铉开城归降,给他们一条活路。铁铉郁结于胸,几乎要将牙咬碎。他屏退左右,在屋中苦思了一日。到暮□临时,铁铉走上城台,命将领组织起跪在高台上的两千多百姓,前去向燕王请降。
  他冒雨居高站立,吩咐盛庸挑了两三个能说会道的年轻人传话给燕王:“让燕王马上派人堵塞河道,停止水漫之患。同时燕军退兵十里,以确保不会伺机杀入城中,铁铉自大开济南城门,放下吊桥,在城内备下酒席恭迎燕王。然城中百姓深惧刀兵唯恐丧命,是以请燕王单骑入城,以表诚意。”
  济南城百姓这才来到燕军营地,跪地哭求燕王手下留情,放众人一条生路。几个领头的把铁铉的话传给朱棣,说得涕泪纵横,着实被吓得怕了。
  朱棣欣然而喜,铁铉真不负他所望,确是深明大义之人,关键时候知道怎么选择。面上却露为难之色,本王怎知济南守军是真降还是假降?若本王封了河道,铁铉又说不降了,那可怎么办?
  “不会!”领头人中有一名小伙子往前爬了几步,伏在朱棣脚下以头碰地。“请王爷可怜我们,我等只要一条活路!王爷是高皇帝亲子,我等皆是高皇帝的臣民,理当归附于王爷!若然守军反悔,我们都会反了他们,助王爷入城!”
  “好!”朱棣躬身扶起了那名年轻人,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倒是清醒得很,难怪铁铉会选了你来传话。既然如此,本王即刻叫人堵上河道,你回去告诉铁铉,十日之后,本王便去见见他这个朋友!”
  十日中,燕王明里命大军退营十里,暗中派了哨探前往济南侦探实情,闻济南城内守军百姓昼夜啼哭,悲惨凄绝。至此燕王已攻城两月有余,士卒皆已疲乏,久战于师不利。而城中水患再拖延亦于双方不利,铁铉愿降自然是好事。朱棣疑虑已消,嘱咐朱能点了十数亲兵,于约定之日跟随入城。
  此一日雨势已收,阴沉的天际终于露出日光。朱棣高头骏马当先,只带了朱能和十数护卫,径至济南城门。护城河的吊桥已经放下,城门亦不设防地大开着。抬头望去,城上守军齐聚,皆无兵器在手,甚至身上只着常服,连铠甲护盾都无。铁铉领了几名副将守在城门上方,远远望见朱棣马匹,无声拜伏一揖到地。
  城门下即刻有守卫来引朱棣入城,数万人静静立在城楼上,静默等候来接管这座城池的新的主人。
  马蹄声缓慢而有节奏的,踩过吊桥的木板和城下石板,仿佛踩在人的心上,听着格外清晰而苍远。城楼上数万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燕王数人,空气中似乎有一丝诡异的异动,挣脱着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马匹穿过城门下方,门洞内的景象被日光一耀,白得有一些刺眼。马匹走到了城门的内侧门洞下,只听得正上方有一人高声喊道:“恭迎千岁!”
  话音未落,蓦地一声重响,伴随着内侧城门墙壁剧烈晃动。朱棣下意识抬头去看,正见当头有一壁四指宽的铁板,迅速砸落下来。而身后铁索裂响,原本平放的吊桥正被拉起,哗然断开了城门到护城河外的通路。
  情势突变!此乃铁铉诈降之计,妄灭燕军统帅,彻底平复这场靖难之战!
  轰然一声闷响,朱棣甚至来不及策转马头,铁板已重重砸下,正砸在他马头上。马匹连半声嘶鸣都无,便已脑浆迸裂马血四溅,只剩了四蹄还在死命踢蹬,垂死抽搐。朱棣只觉身子往下一沉,忙一掌拍在铁板上,借力朝后退开一丈。
  朱能见此情形,喝一声“快撤”,拉住朱棣策马急转,狂力一鞭打在马尾,迅速向外奔去。
  城门上铁铉亦大喝一声:“放箭!”
  原本毫无装备的士卒即刻拿起藏于城头的弓矢,居高临下冲燕王连弩发射。箭矢如雨射下,燕王身边几名亲卫皆以身挡,掩护主帅离开。箭镞施毒,中箭者立时翻身落马,倒地抽搐而死。
  护城河上吊桥正被缓缓拉起,朱能拼死打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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