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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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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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冷笑道:“既然皇上想死,不如让我来做这个顺水人情罢!”
  这声音明明就在身边,却因浓烟阻隔看不清来人,只看到地面上一双脚步步逼近,犹如地狱的使者。马皇后惊愕下看到那双靴子和衣衫下摆眼熟之至,分明是锦衣卫的鞋服,抬头看去,却正是每日跟在敖笑风身边侍候皇帝的韶修。
  韶修面色俊美,平日里最会嬉笑逗人开心,然而此时这人脸上却是见所未见的冷冽。他手中金刀支地,在朱允炆身前缓缓蹲下身子,削而优美的唇勾出好看的弧度,眼眸中却如一泓冷泉,不见半分笑意。“皇上丧权失势,苟活着也只是叫天下人耻笑。禅位也不是不好,可是下半生就只能被囚禁起来,像条狗一样地活着了,那滋味肯定比死还难受吧?所以皇上的决定是对的,就殉在这宫里,好歹也能留个好名声。”
  咬字清晰言语犀利,哪里还是平日那个连话也说不清楚,唯唯诺诺的小锦衣卫?建文帝目光缓慢拖曳而回,落在韶修脸上,麻木的神色带着掩不住的惊讶。“你——”
  韶修点点头,露出了平日里那样讨好的笑容,令朱允炆眼前一花,恍如错觉。“我是燕王的人,潜入皇上的亲卫锦衣卫当差,为王爷做内应。”
  原来他的好叔叔早就在他身边做下渗透安排,论到算计权谋,他又哪里及得上那人一分?有今日这样一个下场,原也是注定的。眼前的这个人,能几年潜伏在锦衣卫,眼下燕王攻城却不去内应,可见朱棣最初的安排,就是为了此时这一刻在他入城之前,让这人来送自己一程的。
  “好!好!” 朱允炆心乱不堪,早已不知是什么滋味,软软笑着连声道好,颓丧地自地上爬了起来。“你来吧,做完了好回去交差。”
  “皇上!万万不可!”马皇后和老奴大惊,急急将他推在身后,惊惶看着韶修跟住缓缓站起身子,眸色一凛绣春刀迅速出鞘,伴一声清吟。不带丝毫令人眼花的招式,刀锋直直刺向挤作一堆的三人。
  不想燕军尚未入城,宫内先遭此劫,马皇后和老奴气急且惧,抖作一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利刃如张狂的毒蛇,迅疾扑来。年轻的皇后终于抵不过心中惧怕,紧闭双目尖声叫了出来。
  却听得锵然脆响,一柄长戟斜刺里挑出,将韶修手中金刀一挑,错开了他挺进的攻势。另有一人挡在皇后身前,长戟相对,迎向韶修的刺杀。他面上带着一缕讪笑,语气却无比认真:“皇上,趁燕王没有入城,快快换上宫人的衣服离开此地。出了城到秦淮渡口,严指挥使已经为皇上安排了船只,从长江口出海,从此以后皇上自当逍遥世外去吧!”
  此时火势更猛,屋梁被烧得变形,不时簌簌落下断木碎瓦,夹带着火星四溅。韶修手中金刀迅疾狠厉劈下,欲绕过敖笑风刺杀建文。然而敖笑风长戟横挑化去攻势,一步不退。
  马皇后赶紧按照敖笑风所言,让老奴给建文帝披上内侍的衣服,慌忙地赶出门四下夺路而去。老奴带着建文专走偏门,拐到西城三山门从城墙下一角缺落的洞内伏地钻出。两人出去之后却不见马皇后跟出,朱允炆不由趴在洞口焦急唤她。却听得那女子吩咐老奴带他离开。建文不忍,匍匐不肯离去,最后由老宫人半拖半抱强行带了远去。犹听得耳边马皇后透过洞口传来话语:“陛下往后请自珍重,臣妾走不动了。燕王很快就会入城,到时候皇上何在却怎么交待?臣妾就留在奉天殿了,燕王若追究起来,皇上和皇后,是在奉天殿大火里丧命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朱允炆这个人。”
  奉天殿内火势滔天,敖笑风长戟横在身前,望住眼前的人素来喜善的面庞,此刻却冰冷如练霜。长戟架住金刀,锦衣卫千户脸色冷凝,低声道:“阿骚,跟我走。”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同样冷冷的声音:“你让开!我不想同你废话。”
  早知有这样一日,那时在知道他是燕王的人时,还会选择让他留下来吗?还是他敖笑风就是这么不知所谓的人,在事业上是如此,在感情上亦是如此。他从来都是在选择一条在他看来是为对方好的路,可结果,往往都不是双方想要的。譬如那时坚持要将燕王带回京城,亦或因为对方是三保,会冒险去为他求沈千三的解药。又因为中毒而冒犯了眼前的这个人,权当是解了阿骚暗自对他的情意,以及让自己彻底放开对三保的手。在永旸奉旨嫁给李景隆之前,明知那女子多番暗示要他向皇上提亲,却假作不知任凭她一身大红嫁衣入了都督府。所有的这些到最后,全部都变成了眼下这一团糟。
  什么都想顾及,最终是什么都顾不了。严进让他护送皇帝出海,可是他当真下得了手杀了阿骚吗?一直以为自己作为锦衣卫是心狠手辣的,实际上,他比很多看起来文弱不堪的文臣要手软得多。
  “阿骚,我一早知道你是朱棣的人,让你留在身边,并不想看你做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工具。无论如何你救过我一命,现在你也不要再管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跟我送皇上出海,此后便不过问世事吧。”那时在锦衣卫的卷宗室,韶修假作在里头阅卷时睡着了,然而敖笑风却看到书架上那卷摘录京师各府衙构造图的书脊上,封蜡化开了些许,印了一个浅浅的指印。想是刚刚有人那烛火凑近拿出来翻阅时留下的印迹。后来沈千三在应天府衙截住黑衣人,而三保又恰恰中了千三的情毒,敖笑风便落实了心中的疑惑。
  韶修却一剑挥开了那把挡路的长戟,招式凌厉攻向敖笑风。“我救你的命不过是要利用你潜伏在锦衣卫,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自作多情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那时为什么要替我去向千三娘求解药?既然知道她那里有解药,又为什么留下来与我纠缠?阿骚,你心里是喜欢我的!”
  “哈!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同我说喜欢不喜欢?你明明喜欢那个三保,却装作糊涂把我当做了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不过是想逼自己放手,不要再去想那个不可能属于你的人!敖笑风,你都做不到忠于自己的心,有什么资格让我背叛王爷,与你一道离开!”
  从没有见识过韶修真正的身手,此时与他对仗起来,才知道他的功夫只怕不在三保之下。韶修的身法出人意料地快,每一招都不带花招,纵劈横削,招招都是死招。敖笑风长戟不断架开格挡,竟逮不到回攻的空隙。
  韶修语带怒气,清脆的嗓音被烟熏得发哑。“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就当是可怜我施舍我,才把我留在身边的吧?敖笑风你不仅不敢忠于自己的感情,你这种所谓的仁慈,简直令人憎恨。”
  金刀越来越快,最后的一击韶修将左手手臂缠住刺来的长戟,刀尖只管往前一送,刺向敖笑风胸前。然而,却见敖笑风任由他勾住长戟竟松开了手,迎着他刺出的利刃将左臂往前送出!金刀穿透肩膀的同时,两人面容相近不到一尺。韶修暗暗一惊,却觉他右手骈指点在他胸前,那内力竟穿透过他,戳中了颈后风府穴。
  韶修只觉身体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正被敖笑风接住。金刀掷于地,敖笑风打横抱起了他冲出殿外,循着偏僻处向三山门而去。韶修被他点了穴,昏昏沉沉将欲睡去,却心有不甘极力挣扎。敖笑风只管抱紧了他,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我逼自己放手,是因为我知道三保留在那个人身边才是他愿意的。我不能忠于自己的心,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他更好。阿骚,你可以说我懦弱,所以也只能随皇上流亡去而已。至于你,我不让你杀皇上,你回去大概会被组织责罚吧?既然这样你跟我走吧,就当是那场大火也烧掉了韶修这个人。”
  韶修恍惚听他说着,挣扎愈来愈弱,最终头颅往他怀中侧入,沉沉睡了过去。
  没有人看见在敖笑风了离开以后,本该同朱允炆一同离开的马皇后匆匆又回到了奉天殿。那女子拖着一名战死的军士,毫无犹豫地投入了火海。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章是给千户和小骚的。。。从此以后都好好生活去吧!我也不忍心虐千户了。。


☆、(六十九)

  金川门外,朱棣下令所部军队驻守城门,暂缓入宫,同时传檄其他诸门,攻下之后重兵把守,不得走失城内任何一人。
  朱棣策马立在金川城门下,所部军士和归降的李景隆军皆默然无声,齐整列队候在城门外,跟着燕王静静等待。时辰点滴滑过,只听得护城河的流水哗哗作响。半个时辰之后,皇城十三门上陆续燃起白色信号,到寅时初刻,燕军顺利控制了内城所有城门。
  众军士伏地恭请燕王入宫。然而朱棣坐在马上,挥手示意众人噤声,朗声道:“早前先帝崩时,皇上不准诸王入宫行孝丧之礼,如今本王重返此地,自然是要先拜谒先帝。”遂命朱能带军队入城清宫,揭榜捉拿建文佞臣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
  燕王亲随道衍、三保以及数十亲卫自金川门出,连夜赶往太祖孝陵。
  盛夏初晨,东边的暮色渐渐褪去,天际露出一隙白光。
  三保骑马跟在朱棣身旁,这半年连续作战直如顺水行舟自北平南下京师,突破了之前三年都没能拿下的防线。早前在济南城下,道衍让高娃送了一叠图稿,乃是他云游时所采集的各州县的地图风物。后来东昌受挫返回北平,道衍眼看济南无法突破,便向王爷献计绕道京师。这才在半年如此短时间内,直捣黄龙。
  经过这么艰苦的四年之战,眼看着那座至尊之位就离开两座大殿,换做了他人早就不顾一切地踏进去了。然而王爷却在此时提出祭奠皇陵,面对天大的诱惑仍能面不改色镇定稳若山峦坚壁,毫无破绽可循。
  在战役最困难受挫的时候能够快速振作,在面对最无穷的欲望时能够云淡风轻地隐忍压制,这就是这个如神只一般的男人最令人敬服的地方。而他内心计略策算,更是非常人所能看出的深沉。
  他此时拒不入宫,先谒皇陵,一来是成忠孝之心,感佩众人;二来,这么长一段时间,足够建文帝做出逊位或是自裁的决定。他给足了他时间做选择,也算成仁义之举。这样攻心算计巨细靡遗的男人,已是无可匹敌的强大。
  天亮后一队人到达孝陵,朱棣自陵道开始行三跪九叩大礼,即便连续作战不眠不休已是筋疲力尽,仍无一丝懈怠。拜谒完天已大亮,盛夏的南方天候湿热,在军中连觉也没得好好睡,自然无暇兼顾其他事宜。从孝陵下来朱棣是一身汗,只觉浑身粘腻难受,加之日头毒辣,更晒得人眼都睁不开。
  马匹并驾,三保见他一身热汗,轻声道:“王爷,道衍大师在灵谷禅寺的塔顶为您备了卧榻,问您是否过去沐浴更衣,小憩片刻?”
  朱棣人是疲惫已极,身上也实在不清爽,侧目看见三保面上也是疲惫之色,略略点了点头。一行人便由道衍指引着,往东拐入灵谷寺。
  寺内古林遮蔽,参天古木隔绝了炙热的艳阳,令人感觉极为凉爽。金刚殿前香火袅袅,耳听寺僧诵经之声,整个环境是一片安详宁静之态。方丈带着一众僧侣来迎燕王驾,领着众人绕过无量殿,进入灵谷塔直上九层塔顶。
  塔室中安置了卧榻,以屏风隔开,外间放置了沐浴的浴桶,早已盛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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