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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人,只是隔着帘子,空气浮动着另一个人的气息,比面对面更加难言的拘谨的感觉,似乎连呼吸都要变得小心翼翼才不至于唐突了佳人。
第一句总是最尴尬的,墨琮还没有想好说什么,那边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我见过你。”
墨琮愣了一下,“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不会这个姑娘女扮男装到过舟之类的地方吧?否则,闺中的少女何来见过外男之说?
“去年拜香回来,路上发生了混乱,轿子翻了,损坏了一处,那时无意间瞥到的。是公子出资找了新的轿子让我能够不抛头露面的回家,还不曾谢过。”
她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墨琮这时才想到见了那位太子的第一面,的确有这么一个挺倒霉的姑娘,没想到……她感觉上到底很有主见的一个人,对于这样的女孩子,隐瞒,真的合适吗?墨琮希望见一面,本就想看看对方是个什么人品,再根据情况判断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她实情:未来的丈夫心里有其他人。
“公子的家世、人品,为什么会找一个退过婚的姑娘?我比公子年长三岁,非最好的人选,为何会选择我?就算是事实不会改变,我想知道理由,方便告诉我么?”
墨琮一挑眉,笑道:“这个问题是姑娘自己要问还是别人要问?”
“除了我,没有人会关心这个问题。”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自己会娶谁,‘妻子’,只有婚后才有意义。姑娘会不会后悔刚刚那个问题?甚至,后悔和我定亲?”
“……呵,没关系,我也不在乎。”
当他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烟笼雾罩,看不清的人影在蒙蒙的水雾中忽闪忽现,轿顶上有轻轻的雨点拍打的声音,心情很平静。他有幸娶到一个难得清醒的女人,虽然这种清醒可能是她母亲的一生换回来的。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正如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何必一定要和短暂的感情结合在一起?有时候,亲情会比爱情永恒、持久。
可惜清醒的只有少数,所以能避免掉这种社会的不平等造成的伤害的也只有少数。
宝钗知道宝玉不属于她一个人,婚前知道的,心里也明白,然而,当两个人组成一个家庭,两个人被一个‘名正言顺’的东西绑在一起,即使待人宽厚、大度的宝姐姐也不得不开始在乎某些东西,像是宝玉的心和宝玉的身体。对于宝玉,她不能不在乎,她的未来她的生活她的希望全部托付在他身上,是不可以不在乎的。
人一旦开始在乎,就学不会大度。宝姐姐曾经很冷漠的用利益去衡量别人,这在这冷酷的地方其实是极好的生存手段,如果她能一直这样的冷酷下去,也许会比较幸福,可是,她开始在意了,开始失去平衡心。开始用着‘自己的权力被剥夺’的眼光去看待围绕在宝玉身边想当姨娘的丫鬟,她开始在意宝玉的手指沾了的,涂在别的女人唇上的胭脂,还有那些不是出自她手的贴身之物,那些她不喜欢的围绕在宝玉身边的香味。
但是在乎不一定就全部表现出来,宝钗是个聪明的人,似乎生来就会使用她精明的脑袋的,即使没有人教,她也知道如何做一个标准的大房。只是几杯收买人心的酒,让人失去生育能力不是一件难事,宝钗不得不后退一步的将自己丈夫的身体分出去,但生育子嗣的权力,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曾经看不起凤姐对贾琏的在乎,因为嫉妒和独占欲让自己的丈夫越来越远,她也瞧不上王夫人这样轻易的输给一个姨娘,弄得自己每日独守空房。可是她现在明白了,不是她们没有手段和身为女人的魅力,只是做不到漠然。
王夫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给了一个警告:从外面买回来的千娇百媚的给宝玉做通房的丫鬟。几日之后,老太太一声令下,紫鹃也成了宝玉的通房……一个更加危险的对宝钗知根知底的通房,这样的手段,不愧是年老成精的老太太。想想真是可笑,明明这样在意自己丈夫身边的女人,却不断的为自己儿子、孙子增加女人,难道看着自己的小辈更加不幸会感觉快乐吗?还真是一种变态的发泄方式。
薛姨妈难过的哭了很久,宝钗却依旧微笑,她知道,王夫人是她的亲姑妈,但更是宝玉的母亲,侄女是用来疼爱的,可媳妇未必,至于老太太,不过这几年的忍耐罢了。
显然宝钗比王夫人厉害,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上面有老太太和太太两座大山,有宝玉这样沉溺儿女之爱的丈夫,加上花袭人有三个厉害的通房,宝玉的房里,依旧是宝钗说了算。而婚后第三个月,当她被发现怀孕,与宝玉分房而住,仍旧没有人能后她一步怀上孩子,无论那三个通房怎样明争暗斗的想站稳脚跟,无论老太太和太太在背后用了什么手段。
后来,有人发现宝玉在那段时间似乎吃了不少不利于受孕的食物,像是芹菜,那已经是次年的二月,宝钗的孩子刚刚生下来。短短一年的时间,从十七岁走到十八岁,薛宝钗终于变成了宝二奶奶,或者如宝玉所言的变作死鱼眼珠。然而宝玉却依旧只是宝玉,还是那样的少年心性,还是那样狂热的追逐着美丽的珍珠和美丽的梦,甚至只在孩子出生的第一天想到自己是一个父亲,之后,再没想起。
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强壮的男孩,取名贾葵。其实这孩子本该叫做贾桂,贾家有祖训,其中有‘兰桂齐芳’一句,亦是预示着贾家未来的希望,但故事一开始就被改写,‘桂’字已被贾琏之子拿走,这个希望便落到贾琏之子的头上,与宝玉之子再无联系,然而宝钗不知其中关系,贾府中人亦不知这日后之荣衰。
这时节,正为这贾家的继承人洗三,宫中来信,贾嫔病重,贾母等大惊失色,顽劣的‘命运’在背后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不知等待贾家的会是怎样的未来。
第 56 章
贾嫔染恙,与贾家可谓天崩地裂的大事,若没有这宫里的一个娘娘,谁还能将这个穷途末路的家族看得更重?贾母、王夫人、邢夫人三个,拉上薛宝钗,就算是亲丁四人,一同入宫看看这身系贾家之荣败的贾嫔。
薛宝钗不曾入过宫,对着世间最繁华的地方只有通过自己的想象和书中的描写在头脑里描绘,所以进入皇宫时这个年轻媳妇还是被皇宫这黄金珍宝打造的囚牢惊到。她看不到这繁花似锦之后的累累白骨,亦看不见椒兰桂殿底下埋葬的无数少女的天真和美丽,她只看到了用生命去燃烧的富贵和气派,就如同其他路过这个囚牢的女人。尤其联系现在的婚姻,皇宫,有了非一般的意义。
但是元春是生活在这个囚牢里的,她的一生被定格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她心里在苦涩的讽刺着宝钗脸上的钦羡,亦在哀叹自己逝去的一切。
当年母亲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元春是有机会拒绝的,然而,一时的虚荣心,一点点的好奇,还有对皇家的幻想和憧憬,她走进这座坟墓,这种结果,是年轻时候无知的报应。一直在后悔,一直在反思,一直在忧虑,元春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说了积郁成疾,横竖她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也就任由这身体一日一日的虚弱,恨不得死了,解脱了,早早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然而,今日看到老太太和太太,元春想到自己是贾家的嫡长女,不能只为自己想,还要为贾家的未来考虑,竟生出几分不想死的心,脸上也有了几分生气。但贾家靠她一个女流是不成事的,还得家里人自己争气才行,故而元春抹了眼泪,挣扎着半坐起,问了长辈的好,又提及家中子弟是不是长进,家里的产业可还好,有没有为将来留下后路。她看着妇人打扮的宝钗,又说‘妻贤夫祸少’,让宝钗多看看宝玉,劝他上进,考个功名回来。
贾家的人到底是给富贵迷花了眼,只有贾母的脑袋里似乎闪过什么,然而她没去深入的想,只是安慰着元春让她放心,说家里一切都好,宝玉娶了媳妇也是大有长进,王夫人和宝钗也在旁附和,让元春略略的松了心。
又过了几日,贾嫔的身体大有起色,听见说圣上去看过了,在她那里听了半日的琴,第二日就将她复升为贵妃,贾家人入宫拜谢又是几日的准备,事后,宫里又赏了银两并数对金银玉器,贾家的门槛,忽然又高起来。
贾家的大门再一次的车水马龙,风光无限,然而薛家,却突然的一声霹雳。原以为冯渊活了,就没有其他什么事了,谁想,这糊涂虫薛蟠竟又惹下了一桩人命官司,一条镣铐就把人拖入了监狱之中。当得知是薛蟠外出行商的时候,同蒋玉菡等几个戏子吃酒,三杯入肚便癫狂起来,等人散了他又喝了几壶,越发的不清醒了,这才醉酒状态下用碗碟砸了人脑袋,谁想对方就这样死了,现在对方的亲族闹上来,这才有了这一出,把薛姨妈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那夏金桂这一听,又同薛姨妈和薛宝钗嚷:“往日只听说你们家有钱有势有好亲戚,夸自己打死人一点事都没有,这时候我看着竟也给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若是有个好歹走了,你们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留下我一人活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才嫁来就要守寡,谁都要慌神,尽管她说的话不中听,说的薛家骗她,薛蟠就要死了一般,把薛姨妈气得发昏,然而此时也顾不上她,还得想法子救出薛蟠才行。非|凡薛家的子弟薛蝌原想着打点一些银子,如以前一样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想遇上的却是一个泼皮,那知县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那点银子哪够填塞这两张嘴?少不得还得贾家的人帮衬一二。
老太太早知这亲戚是个祸害,然而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又见着王夫人和薛宝钗这样没完没了的过来,头也痛,只得叫人去跟那知县说了几句,看在贾家的面子上判了个误伤,这事才算是了了。
谁想没两日,这事竟给查出来,那知县因贪污受贿和薛蟠蹲了一处。可怜那薛蟠前儿还在牢里面得瑟说自己家有权有势,没两日就能出来,谁想着他没出来,那县太爷也一块儿进去了,做了一对同窗牢友。
不说薛姨妈哭昏过去,只说老太太听了这事,心里总是虚的很,虽只说口头上的事,到底和他们贾家扯上了关系,等了两日没人提起,这事才算是放下了。只是那几日老太太身体不太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春,然而一打听,也没听说宫里有什么事。到临近三月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又做了一个梦,元春同她说了繁华易尽,须得退步抽身。
结果第二日,宫里果然又传出哪个妃子不好了,贾家的人惶恐不安的在宫门外站了半日,才知道是那个周贵妃去了。那周贵妃因家中获罪终日难眠,然而圣上却是慈善的人,竟没有因为她的父亲责罚她,见她病了也没有吝于医药,可病来如山倒,这一向身强体壮的周贵妃还是说倒就倒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贾家的人都暗自的松了一口气,但老太太却好似知道了什么,对宝玉的学业更加严厉起来。
“……不是说政务繁忙么?怎么这会儿倒是有空来我这里?”墨琮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对着这个一日比一日悠闲的人无可奈何,“从江南甄家开始,约莫抄了十来户大家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