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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伐这件事上,郑居中最早持反对意见,他曾上书皇帝,说澶渊之盟后,两国百年平和,边境宴然,兵不识戈,农不加役。今若毁约背盟,自当仔细计议,何况用兵之道,胜负无常,即使获胜,府库乏与犒赏,编户困于供役,也是蠹国害民之举,如果失败,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但是,北伐还是开始了,他阻止不了皇帝和一帮主战大臣们要收复燕云的脚步,于是在目前形势下,他退而求其次,献策皇帝要议和,要联辽抗金。
郑居中在朝堂上声望极大,一呼百应,尤其在蔡京致仕后,像王黼、李邦彦之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现在朝堂上,主和派的策略已经取得了压倒性优势,就连皇帝都开始犹豫了。
这对黄涉来说是个好消息,如果皇帝采纳了郑居中和一帮主和派大臣们的北伐策略,那么云朔肯定能得到援助,大宋军队和战争物资都将陆续进入山后。
“那么,我此趟之行,必定收获颇丰,达成所愿了?”黄涉高兴地问道。
赵良嗣神情很复杂,他犹豫了半天,摇了摇头。
“马扩数次赶到燕京谈判,都以失败而告终,因为主战派为了阻扰议和,制定了一系列苛刻的条件,契丹人不得不拒绝。”赵良嗣叹道,“不出意外的话,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议和的策略很高明嘛。”黄涉顿时高兴不起来了,急忙问道,“女真人的实力越来越强大,所向披靡,汴京难道不知道?今天的女真人和三四年前的女真人完全不一样,我们在奏章中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官家和很多大臣都认为你们故意夸大女真人的实力,动机很复杂,认为李虎意在三分辽东,严重威胁到了大宋北疆之安危,所以,他们打算进攻了,官家打算采纳主战派的策略,继续维持宋金联盟,依照海上盟约的约定,收复燕云。”
黄涉急了,怒声说道:“大宋人是不是白痴啊?女真人会遵从盟约?大宋收复了燕云,马上就会对北方形成威胁。女真人刚刚兴起,立足未稳,他岂会让大宋威胁北方?他们当然要抢占燕云,率先确立对中原的攻击优势,以攻代守,从而给自己赢得巩固北方的时间,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
“过去女真人实力弱,他们很被动,要为生存而战,所以愿意和大宋夹攻大辽,利用大宋的力量给自己赢得发展的契机,但现在形势变了,还没等大宋人发动进攻,女真人就已经独自击败了大辽,他们化被动为主动,基本上控制了北方形势,这种情况下,大宋还能遵从海上盟约?还能相信女真人的承诺?这帮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念没念过书啊?从古到今,与虎谋皮,都是死路一条啊。”
“你在北方,你和女真人作战,当然清楚女真人的实力,但官家和这帮大臣们都在汴京,风花雪月的时候,脑子突然一发热,要建功立业,然后纸上谈兵,制定一个策略,风风火火地就开始实施。如果成功了,那都是他们的功劳,如果失败了,则是前方将士们的罪责,和他们的策略没有任何关系。”赵良嗣的言辞中明显带着一股怨愤,显然他对官家和朝廷非常不满。
一个平燕的策略,从制定到实施,好几年了,至今大军还没有越过白沟,君臣们还在朝堂上争来争去,大好的机会一次又一次的错失,直到如今女真人强大了,要取代契丹人成为北方雄主了,深重的危机扑面而至了,大宋正在陷入极度被动,然而,这帮人依旧视而不见,还在争权夺利和高谈阔论中自我意淫,还在无知的傲慢和无耻的贪婪中幻想着洗雪耻辱的快感。
“看不到希望,我看不到任何希望。”赵良嗣痛苦地说道,“我很绝望,越来越绝望。”
第十九章 怎么打都是输
黄涉想尽快见到皇帝,赵良嗣也不遗余力地帮忙,但从宫里传出话来,皇帝暂时不会召见黄涉。
皇帝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正当黄涉心急如焚的时候,尚书左丞王安中突然约见黄涉。黄涉满怀希望,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部搬了出来。王安中很有耐心,全部听完了,然后询问了一些问题,最后给了黄涉一句话,“我们会认真考虑,请耐心等待。”
黄涉叫苦不迭,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耐心等待。
黄涉离开之后,郑居中和张邦昌从里间走了出来,三位宰执大臣相视无语,眉宇间忧色重重。
“女真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郑居中叹道,“黄涉的话很有道理,女真人和西夏人肯定要结盟,这是必然的。他们双方有共同的利益需求,只待瓜分了代北之后,接下来就要南下中原了。”
王安中和张邦昌沉默不语。代北的形势继续发展下去,显然是按照这条轨迹前进。历史上这种先例太多了,数不胜数。
“如果我们能先拿下大同……”王安中叹了一口气,“当初李虎一再建议我们北伐云朔,但因为方腊造反,耽误了,结果现在形势一发不可收拾。”
“但李虎拿下了大同,这对大宋来说,非常幸运,否则大同现在就是女真人的了,而金夏结盟将给大宋致命一击,就算我们拿下了幽燕也没有任何作用,不过是增加了一个战场而已。”张邦昌叹道,“北虏南下,大宋同时要在西北、河东和幽燕三个战场作战,其结果不言而喻。”
“女真人就象当初的契丹人一样,统一了北方,就要觊觎中原,南下入侵,这是一个常识问题,为什么官家视而不见?他难道不知道?”王安中苦笑道,“两年前,签订海上之盟的时候,女真人只有一个东京,而契丹人还据有四京,实力对比,不言而喻。现在呢?女真人据有三京之地,若再拿下西京,基本上可以取代契丹人了。海上之盟的基础已经变了,女真人怎么可能还会遵从盟约?换作是我们占据了大辽三京之地,我们也不会遵从盟约,这显而易见嘛。”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郑居中摇手道,“燕京拒绝了我们的议和条件,这一仗肯定要打了,但我们没有胜算,因为燕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向金国求援。女真人一旦进入幽燕,我们在兵力上没有任何优势,十万人马不要说攻城掠地,能安全撤回来就算不错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如何援救李虎,让李虎守住大同。我们守住了大同,拿到了居庸关,对幽燕就有夹攻优势,我们还有收复幽燕的希望。”
“这一仗如果打败了,官家和那些主战派大臣应该能清醒一点,正视现实。”张邦昌说道,“只要我们在策略上做出改变,还是有把握收复燕云。”
“所以李虎能否守住大同,至关重要。”王安中说道,“目前看来,在幽燕战场没有决出胜负之前,官家不会下旨援助李虎,因此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权限范围内,调用河东路的所有力量,给李虎以最大的帮助。”
“竭尽所能吧。”郑居中说道,“只要童贯在幽燕打了败仗,北伐的策略必然会发生改变。”
郑居中领枢密院,他对北伐军的事最清楚,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王安中和张邦昌不禁头皮一麻,假如童贯真的败了,辽金联军一拥而下,河北怎么办?拿什么军队去戍守?河北战场和西北战场比起来,那可完全是两回事,北虏有可能一直杀到黄河,兵逼京都。
四月十八,童贯由高阳赶到雄州宣抚司。
在河北路,有四个经略安抚使司(即帅司),分别是大名府路、高阳关路、定州路和成德军路,这四路帅司统领河北禁军,然而一百多年的和平导致河北各路军备废驰,禁军十存一二。虽然在朝廷的河北禁军名录都是满员,但上至枢密院,三衙,下至各路帅司,都是心照不宣,从上到下大肆吃拿缺额。禁军是大宋主力军队,河北四路禁军缺额惊人,在和平时期上下欺瞒倒没什么大事,但一旦战争来临,事情就麻烦了。
童贯到了河北后,坐镇高阳,就是专门解决这事。
这事不解决不行。按照朝廷旨意,北伐军由陕西四路和河北四路组成,共十万禁军。陕西四路五万,河北四路五万。现在陕西四路五万大军就位了,而河北四路的五万大军只有一万多一点,其它都是缺额。
缺额怎么办?赶紧募兵啦。募兵的钱早在去年秋天就调拨到河北四路了,但四路帅司只管收钱,对募兵的事却敷衍了事。禁军士卒一般从厢军里挑选,但厢军的缺额更可怕,根本没有四万人。河北禁军是五万,厢军五万,现在禁军和厢军加在一起还不到二万人,只有紧急募兵以补缺额,但这缺额太大了,一时根本补不齐。
现在人不愿当兵。当兵待遇差,俸薪低,这倒没有什么,最让人接受不了的就是一旦当兵了,就成了上官的赚钱工具,要替上官们无偿干活,做牛做马还一无所有,谁干?白痴才干,所以当兵的人都想办法回家,那些受灾的破产的走投无路的宁愿做土匪做乞丐也不愿当兵。这年头赚钱生活的门路太多了,有必要去当兵做牛做马吗?
募兵很困难,除了一些矢志要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热血青年外,没人愿意干。
童贯生气了,雷霆大怒,要整肃河北四路帅司。帅司一看老大生气了,赶紧找人走门路。大宋只有二十六个经略安抚使,可以想象这些人的后台有多硬。大家送送礼,找人说说情,再坐在一起吃吃饭,风花雪月一番,这事随即就不了了之了。
几个月过去了,河北四路禁军,在上上下下的努力下,好不容易凑齐了二万五千人,在缺额一半的情况下,总算赶到了白沟,不过在童贯和宣抚司的嘴里,这支军队就是满员,就是五万人。
都统制种师道是战场统帅,他一看就火冒三丈。你个死太监,当西北人是傻子啊?
西北军这几年可怜啦,被官家和朝廷象赶牛一样,从一个战场赶到另一个战场,疲惫不堪死伤累累,都快把西北军折腾完了。
西北军四十万,禁军二十万,厢军二十万,隶属于陕西六路。我们习惯上说陕西四路,主要是指面对西夏战场的四路。前几年的西北大战,西北大将刘法和十万将士阵亡。去年朝廷征十万西北军打方腊,又损失了三万多人,尤其是做为主力的麟延路经略安抚使刘延庆部更是损失惨重,一万多精锐命丧江南。
西北军在江南打完了,刚刚回到西北,朝廷又下旨,调陕西四路禁军主力赶赴河北。这不是折腾人吗?老子刚刚从江南回来,你又让我去河北,你他娘的没长脑子啊?不能直接把军队从江南调到河北?西北军虽然怨气冲天,但将帅们估计要北伐,有立功升职的机会,所以还是怀着极大的热情,冒着严寒,又走了几千里,到了河北。
到了河北几个月,天天在白沟边上睡觉,没有一丝北伐的动静。有军官受不了了,派人渡河到辽境探查军情。你到人家的地盘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当然要杀人了。结果让西北军怒不可遏的是,童贯竟然下令把那些越境杀人的斥候全部抓了起来,还通告全军,谁敢越境诛杀辽卒,斩。童贯有他的理由,我正在和契丹人谈判,你们这帮人捣什么乱?找死啊。
西北人气疯了,虽然童贯是他们的老统帅了,对西北军一向很照顾,很多西北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但这件事还是激怒了西北将士,大家把童贯的祖宗八代都骂翻了,更严重的是,这打击了西北军的士气。本来西北军就一肚子火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