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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瑄看着她蓬头垢面,浑身又脏又臭,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不禁失笑,“林卿,你看朕说什么来着?你这个女儿,的确是与众不同啊。”
中年男子低眉顺目地拱了拱手,“是,小女让皇上见笑了,臣一定会严加管教的。”
“那倒不用,”这个在臣下面前平时不苟言笑的皇帝,此时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看起来心情大好,“朕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承蒙皇上厚爱,是小女的福气,宁儿,还不快来拜见皇上。”那男人说着,和颜悦色地向云燕招了招手。
等一下,等一下,他刚才叫自己什么?宁儿?谁是宁儿啊?为什么他们说的话,云燕一句都听不懂,她做了孤儿这么多年,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大一个爹啊?云燕一时之间没有反应,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林幕见她没动静,快步走向她,干脆将她拉了道宋瑄跟前,催她跪下,“还愣着干嘛,快给皇上磕头。”一面赔笑着向皇上解释,“小女一定是第一次见到皇上,太紧张了,给吓傻了。”
“喂,你搞错了,我不是……”云燕哪里肯屈从,挣脱开林幕,就要发作。
宋瑄却适时地制止了他,对着云燕体贴笑道,“罢了,这是在林府,还没进宫呢,不需要这么多规矩,别吓着她了。”
听到宋瑄说到进宫,云燕才渐渐明白过来,宋瑄和这中年大叔众目睽睽之下究竟唱得是哪一出。昨晚宋瑄跟她说,要和她成婚,但是宋瑄要娶的,肯定不能是云燕郡主。所以宋瑄安排她住在林府,目的就是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云燕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林大将军的女儿。
云燕抽动嘴角,在心里苦笑。宋瑄到底是宋瑄,他要做的事,必定会做到,他要的人,也必定要得到。不管是以前的太子,还是现在的皇帝,他从来就是这样不可一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果然,宋瑄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昂着头,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但他眼里的狡黠,还是出卖了他,“你叫林宁是吧,朕有一份见面礼给你。——若谦,宣旨吧。”
一直跟在宋瑄身后的向若谦听命上前一步,和宋瑄此刻的好心情相比,向若谦的脸色却是肃然,漆黑的眼底却带着一抹深刻的无奈和痛惜,忍不住看了云燕一眼。
院子里的人即刻跪满了一地,云燕却傲然地迎视着宋瑄,眼里翻腾着桀骜和不满,僵立在原地不动。
宋瑄在她灼灼目光的逼视下,眼里的笑意渐渐隐没,脸色一层一层地阴了下来。
林幕就跪在她身边,眼瞅着宋瑄乌云密布的脸色,吓得心吊到了嗓子眼,连拖带拽地拉云燕,“傻丫头,还不快跪下。”
云燕却是死活不肯跪下。
林幕无奈,点了她腿上的穴位,云燕只觉得双腿一麻,失去了知觉,跪倒了下来。
“你……!”云燕怒视着林幕。
林幕的低声劝慰,“宁儿,即使你心里有委屈,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在你手里呢。”
云燕心里一窒,林幕说的一点没错,以前她是一个人,无牵无挂,我行我素。但现在既然她的身份已是将军之女,她若抗旨不尊,就算宋瑄未必舍得砍她的头,但连累这一家和她毫不相干的人赔上性命,那她造的孽可就大了。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漠然地跪在那里,不再作声。
向若谦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眼眸暗了暗,深吸了口,展开手里了黄色卷轴,用干巴巴的声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幕大将军之女林宁,天资聪颖,德才兼备,深得朕心。遂封为宁贵妃,择正月初三完婚。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院子的人,全体磕下头去。尤其是林幕,掩饰不住脸上的心花怒放,对于这桩婚事,他是除了宋瑄以外最乐见其成的。虽然他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女儿,但是他也凭此一跃成为了皇帝的老丈人,凭着这层裙带关系,那么他在朝中军中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如泰山。
但是云燕却是像一尊雕像一般低头跪在那里,既不谢恩,也不领旨。
若谦心里有些不忍,但是眼看着宋瑄满脸铁青,只能催促道,“林姑娘,还不快领旨谢恩?”
刚才林幕还可以点她的穴强迫她跪下,现在却没办法强迫她领旨。他只能先向宋瑄磕头赔罪,“皇上恕罪,小女大病初愈,神智未清,这消息对她而言太过惊喜,可能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拉了拉云燕的衣袖,“宁儿?”
云燕缓缓地抬起头来,对上林幕焦急又含着恐惧的眼神,她一向明亮乌黑的眼眸此刻却毫无光彩,仿佛一潭死水,抿了抿嘴唇,终于向宋瑄叩首下去,用平静得毫无波澜地声音回道,“林宁谢皇上恩典。”
直到此时,宋瑄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舒展眉宇,展颜一笑,他也不顾云燕此时身上又脏又臭,上前小心地扶她起来,像以前一样对她温柔微笑,“傻丫头,我们之间还要说谢谢?”
云燕却像是避之不及一般缩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弓着身子谦恭地道,“皇上,林宁身上脏。”
宋瑄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却只是好脾气地笑,反而进了一步,“臭是臭了点,不过没事,朕不在乎。”
云燕大概是大昭有史以来,第一个浑身脏兮兮,蓬头垢面地接受皇帝指婚为妃的女子了。在场的人,尤其是林幕,从来都没见过宋瑄对一个女子如此轻声细语,呵护之至的样子,不禁都睁大了眼睛,屏息静气地退到一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云燕却固执地再退一步,垂着头,“但是林宁在乎。”
宋瑄知道云燕还在闹别扭,也不勉强,停在了原地,弯起嘴角微微一笑,“好吧,刚才朕的圣旨吓到你了,那这一份礼物,你总该高兴了吧?”他说着,轻拍了两下手。
随着他的掌声落下,从人群里排他而出的,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双坠髻,缀花袄,眉目清秀。云燕定睛一看,那不是巧儿吗?
巧儿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郡主,一个激动,也不管她身上又脏又臭,声泪俱下地向她扑了过来,“郡……”字刚出口,想起之前宋瑄交代过,遂改口唤道,“小姐,小姐,原来你真的活着!”她扶着云燕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云燕,“巧儿以为你死了,每天一想起小姐就哭。”
云燕此时见到巧儿,也是百感交集,鼻子发酸,但是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傻瓜,就属你的眼泪最不值钱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别哭了,难看死了。”
巧儿好不容易止住抽泣,却还不忘像以前一样回嘴,“小姐才是呢,每次都弄得脏兮兮的,总是要巧儿给你收拾烂摊子。”
说来也是,她们俩现在站在一起,巧儿更像是小姐,云燕更像街上的流浪儿,身份完全颠倒过来,哪里都看不出来云燕是金枝玉叶。
“嘿,你这丫头,一个月未见,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云燕双手叉腰,一挑眉,气鼓鼓地瞪着她。
“嘻嘻……”巧儿眼里还含着泪,却笑开了。
云燕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但她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我不是求若谦哥哥让你出宫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她说着,嗔怪地往向若谦和宋瑄看过去。
巧儿急忙拉了拉云燕的衣袖,解释道,“不关向大人的事,皇上的确是恩准巧儿出宫了。是巧儿得知……得知小姐还活着,自愿回来照顾你的。”
云燕看着一脸诚挚的巧儿,禁不住眼圈微红,在心里叹了一声,我是没的选择,你又何苦把自己陷入这个牢笼呢。她怜惜地弯了弯嘴角,摸摸巧儿的头,“真是个傻丫头,你回来,那你的‘好哥哥’怎么办?”
巧儿脸色一红,转开脸娇羞地道,“巧儿还小嘛,还可以多陪小姐几年。再说,回了宫,也经常能见到的……”她说到后面,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轻。
“我可不能耽误你哦,”云燕看着她满脸羞涩的模样,挑了挑眉毛,“不如这样吧,稍后你悄悄告诉我‘好哥哥’的名字,等你满十六岁的时候,让瑄……让皇上给你指婚好不好?”她说着,祈求地向宋瑄看过去。
宋瑄贵为皇上,哪里有功夫管宫女侍卫的婚事,但是只要云燕高兴,再芝麻绿豆的小事,他都乐意下旨。所以,他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巧儿一听,立刻喜上眉梢,红着脸给宋瑄跪下磕头,“巧儿谢皇上恩典。”
“太好了!”这一次,云燕是发自内心地给巧儿一个灿烂笑容,就算自己无法挣脱牢笼,她也要让巧儿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幸福地过下半辈子。
“这样你满意了吗?”宋瑄深深看着她,满含宠溺与柔情。
云燕窒了一下,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满意?如果他能放过她,她才会真正满意。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宋瑄福了福身子,淡淡地道,“林宁谢过皇上。”
宋瑄被她不卑不亢,不咸不淡的态度刺了一下,面上划过一丝愠怒,但他也清楚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现在只能是皇帝和嫔妃的关系。云燕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扑到他的怀里,向他撒娇着说,“瑄哥哥最好了。”
他所心爱的云燕郡主,在他给了她另一个身份之后,忽然之间就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办,我一直觉得,我家男二的戏份比男主多……玉爷爷,你真的是男一号嘛?!= =#
☆、第五十二回 鱼死网破
大昭自开国以来,天牢所关押的都是重刑罪犯,以守备森严而著称。十八道铁栅,每过一道,犯人的罪行就重上一层,越是往里走,就越是不见天日。腐臭味,喊冤声,铁链叮当作响,一张张人鬼难辨的脸孔,使得这里仿若十八层地狱,充斥着黑暗和绝望。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似乎对眼前这些惨绝人寰的景象视若无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跟着典狱长,穿过一道道铁栅,最后站定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铁门之前。
此刻这扇铁门之后,正关押着名动天下的大盗——玉麒麟。但他被关在这里,却不是因为他比天牢里其他人的罪行更重,而是因为他是玉麒麟。典狱长认为,只有这固若金汤的十八道铁栅和合金牢门,才能困住来无影去无踪的玉麒麟。
事实也是如此,自玉麒麟入狱以来,他已经老老实实地在天牢里呆了六天,只要熬过明日午时,一旦玉麒麟被行刑,典狱长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睡一个安稳觉了。这六日风平浪静得有些诡异,没有任何人来要求探视玉麒麟,除了此刻他面前这个戴着古怪面具的黑衣人。
照道理,太后亲自督刑的死刑犯,是不许任何人探视的,但是这个黑衣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手里居然有皇帝的令牌。太后得罪不得,皇上他也得罪不起,所以只能小心陪着,生怕这节骨眼儿犯人有什么闪失。
黑衣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取出随身带着的钥匙开了门。
一股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鼻而来。
这间牢房只有一扇狭窄得不容一人通过的天窗,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可以看清玉麒麟仍旧坐在他桌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