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之中,门再度打开了,云燕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夹带着风雪而来。玉色长袍,风姿卓越,那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却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玉爷爷,是你吗?”她神智迷茫地呢喃着,“你来接我了吗?”
对方莞尔一笑,“是我,丫头,我来接你了。”
“燕儿就知道,知道玉爷爷不会丢下我的……”云燕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等到宋瑄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林府的时候,沁雪别院的奴才、太医在外屋跪了一地,个个神情悲痛肃穆。
宋瑄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冲到云燕的床边。床上的人儿,早已没了气息,身子微凉。
宋瑄面如死灰,声音沙哑,头发凌乱,失去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气派,他拼命摇着云燕的身子,“燕儿,你醒醒,瑄哥哥回来了,你刚才不是说只是睡一会儿吗?你不是说要跟朕一起打雪仗吗?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宋瑄不顾一切地抱起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燕儿,你怎么这么冷?来人啊,多拿几个火盆,多拿几个暖炉来!燕儿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朕不许你死!”
在场的人都愣在当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去拿好,还是不拿好。
“你们还愣着干嘛?”宋瑄横眉一瞪,吓得人全体应声出去拿暖炉的拿暖炉,拿火盆的拿火盆,皇上要疯,他们只能陪着他一起疯。
唯有向若谦来到宋瑄身边,一脸沉痛地磕头下去,“皇上,郡主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啊……”
宋瑄僵住了,他缓缓地将云燕放了下来。一直没有人敢对宋瑄说,云燕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直到此时,也只有向若谦敢在宋瑄面前提起这个“死”字。他脸上的疯狂和执拗,缓缓地松弛下来,但那墨色的眼底,却一层一层地渗出无尽的绝望和痛楚,他轻抚着早已冰凉的云燕的脸颊,“朕知道……燕儿她还在怪朕,所以她连见朕最后一面都不愿意……”
向若谦此时也是悲痛交加,但是他强打着精神,劝慰道,“皇上,燕儿不会的,燕儿是那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不会舍得皇上这样难过的。”
宋瑄此时哪里听得进去,摆了摆手,一脸的疲态,“够了,你们都退下吧,谁都别来打扰朕和燕儿。”
“皇上——!”
“退下!”宋瑄只是一脸深情地凝视着云燕,头也不回地喝道。
向若谦只好带领一众人等退出了屋外。
临近子夜,屋外的爆竹声震耳欲聋,屋里却凄清的没有一丝人气。
宋瑄怀里抱着早已冰冷的云燕,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燕儿,你听到了吗?过年咯,你又长大了一岁……”
云燕带着一抹笑意的脸孔,仿佛就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安详幸福。也许她是真的获得解脱了吧?
这是宋瑄永生难忘的一个岁末。
整整两天,宋瑄一直守着云燕的尸体,关在房里不眠不休,滴水未进。直到正月初二的晚上,向若谦和林幕等人担心他熬不住,实在等不下去,商量着哪怕被宋瑄砍了脑袋,也要破门而入。
就在向若谦准备抬脚破门之际,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脸胡渣,两眼充血,发丝凌乱的宋瑄出现在门口,他满脸的疲态,早已不复往日的神采。
“皇上!”向若谦等人齐齐地跪下,“那日臣陪皇上回宫的路上,皇上不是说,燕儿希望你做一个好皇帝吗。请皇上一定要振作起来,才能完成燕儿的心愿啊。”
宋瑄闭了闭眼睛,双拳握紧,等到他再度睁开的时候,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郑重许诺,“你放心,朕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
“皇上,”向若谦知道此时不该提,但是迫在眉睫,不得不问,“那明日的婚礼,臣还是让礼部取消吧?”
“不用,”宋瑄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个冰冷无情的皇帝,他的眼眸深不见底,“林幕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隔日正月初三,这场雪,依然在断断续续地下着。
爆竹声,锣鼓声,唢呐声,响彻林府。大红花轿抬着宁贵妃,浩浩荡荡地一路往皇宫而去。
和林府的联姻,是宋瑄巩固皇权的最后一步,只有兵权在握,他才能真正地君临天下。云燕已经不在了,宁贵妃是谁,宋瑄都已经无所谓了。
而与此同时,林府的后门,悄悄地打开,向若谦带着一小队人马,着黑色丧服,抬着一口棺材,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林府。
雪白的天地之间,一红一黑两队人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渐渐地越离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伪——
那啥,喜欢BE的童鞋们,看完这章就不要往下看了。下章我会隔一个星期再更,让大家跟我一样回味一下BE的痛。…_;…
☆、第五十六回 浮生一梦
京城的郊外,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已是春暖花开,芳草连天的清明时节。
一柱清香,一杯浊酒,以及那无名坟冢之前立着的两个人。
宋瑄一身黑色锦袍,没有打伞,任凭雨丝密密麻麻地轻吻着他的发梢额头。他一直静静伫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座孤坟。
云燕郡主死在了吐蕃,而她还没有嫁入皇宫,进不了皇陵。林宁现在是宫里的宁贵妃,所以就连一块碑,他都无法替她立下。
但是这对云燕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简简单单,不留痕迹。开春之后,坟堆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毯,点缀星星点点的野花,生机盎然。就如同她那样,永远充满着活力,她应该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了吧?
宋瑄弯了弯嘴角,墨玉色的眼底流露出的是心痛不舍,还是欣慰羡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只是他知道,自己的心,如同她一起,埋葬在了这里。
“若谦,我们回去吧。”他淡淡地叹了一句。
两个人,依旧没有打伞,在纷纷细雨之中,渐行渐远。
只是那个背影,一如既往的孤寂。
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了视线里,才有一男一女,从藏身的岩石之后现身出来。
那个男子仍旧穿着他最爱的玉色长袍,执着一柄红色油伞,倾向他的前方,任凭雨丝密密地淋湿他的肩头,也毫不在乎。
他身前的轮椅里,坐着一位十六七岁鹅黄衣裙,皓齿明眸,如出水芙蓉般清丽动人的少女。而这位少女,竟然是本该躺在那座坟墓里的云燕!
云燕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才转头对玉麒麟嫣然一笑,“玉爷爷,我们过去吧。”
玉麒麟怔了怔,点头莞尔。
轮椅车滚过青石板小路,云燕在自己的墓前停了下来。在玉麒麟的帮助下,上了一柱香,插在宋瑄的那住柱香旁边,火星跳了两下,终究被雨点打灭了。
在云燕完成这一系列仪式之后,玉麒麟才忍不住在一旁插嘴嘀咕,“真是的,哪有人给自己上香的,不吉利。”
云燕回转过脸,满不在乎地一笑,“我才不怕呢。只是……”她忽然收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看着宋瑄留下的供品,眉宇之间染上了淡淡惆怅,“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瑄哥哥,让他这样伤心……”
玉麒麟挑了挑眉毛,“你后悔了?”他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满,更多地却是害怕。
云燕猛地摇头,一脸诚挚地望向玉麒麟,“才没有。对于瑄哥哥来说,这样反而是件好事,只有让他认为我们死了,他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玉麒麟弯了弯嘴角,宠溺地摸了摸云燕的头,“丫头用不着内疚,你那时候也以为自己是真的死了吧?”
“嗯,”云燕点点头,“我以为玉爷爷也死了……”说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眼眶微红。
“傻丫头,”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里含着温柔,“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我一心求死,宋瑄能抓得到我吗?我在离开深渊之谷的时候,早就想好对策了。”
云燕气鼓鼓地撅起嘴,“你还敢说,什么都不告诉我,害得我这样伤心,害我差点要嫁到皇宫去。”她说着,愤怒地挥舞小拳头。
玉麒麟笑着一把捉住她的手,“你那瑄哥哥那么精明,要是早给你知道了,你觉得你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我……”云燕一时语塞,心里也知道玉麒麟说的是对的,只是嘴上仍旧逞强,“总之,骗我就是不对的!”
“是是是,”玉麒麟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冲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傻丫头,你放心好了。我不是说过,不准你嫁给别人,我要是真的死了,也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云燕被他逗乐了,娇嗔道,“哼,我就是不嫁给别人,也不会嫁给你这个鬼魂哟。”
玉麒麟一挑眉毛,“反正你现在也是鬼魂了,不嫁给我这个鬼,还有谁敢要你?”
云燕噗嗤一笑,“好一对孤魂野鬼哦。”
“可不是。”玉麒麟眼眸晶亮地弯着嘴角。
云燕忽然想到什么,收了脸上的笑,幽幽地叹了一声,“只是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假死药这种的东西,方无涯真是一个奇才。”
“是啊,”玉麒麟也跟着叹了一声,“只是可惜,他钻了牛角尖。”
“想想他满手鲜血,却救了我两次,我真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讨厌他。”云燕心里有些矛盾地不是滋味。
“唉,我又何尝不是?”
“对了,”云燕眨巴着眼睛,“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吗?他去了哪里?”
玉麒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你问我,我去问谁呀?”
整整三个月,方无涯将自己关在深渊之谷的房间里,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替云燕保命。
当三个月之后,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原本清瘦的脸颊更显是深陷下去,墨黑的云鬓也染上了银丝。
玉麒麟一心担心云燕的状况,忽略了这一点,急急地抓着他的衣袖问道,“她怎样了?”
方无涯有气无力地弯了弯嘴角,“命是保住了,只不过,经脉重续,宛如脱胎换骨,很长时间她会像一个婴儿一般,行动有所不便。想要再练轻功,怕是不可能了,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
玉麒麟却大松了口气,“轻功什么的都是浮云,活着才最重要。”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方无涯背着他的药箱,似乎是打算离开,他蹙了蹙眉,“你要去哪里?”
方无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洒脱笑道,“那丫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仇我也报了,我也是时候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玉麒麟心头一动,难道他的意思是……他脱口而出,“那清儿怎么办?”
方无涯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这不还有你在吗?你是他干爹,可不能不负责任啊。再说,大内密探一直在找虚影的下落,我留在这里,对你们来说反而不安全。”
他说着,拍了拍玉麒麟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等等,”玉麒麟在背后叫住他,他目光如炬地紧盯着他,“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方无涯回过头来,狡黠一笑,他的眼眸里清澈坦荡,找不到一丝杂质,“我不是说过,我方无涯只救我认为该救之人?”他说着向他潇洒地摆了摆手,最终消失在竹苑的门外。
玉麒麟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