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为了那御座,父子疑忌、母子互害、夫妻成仇、兄弟相残等诸般恶行史笔不绝。身居九五之位、拥至尊天下的权力是那般迷人,充满了诱惑,普通百姓都难免梦想做一回皇帝,又有哪个皇室子弟当真可以对此没有分毫妄念?
瑞羽轻轻地“嗯”了一声。东应目光清明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姑姑,我也想过的,但是我绝不愿像我祖父或者他的继任者那样,他们不是天子,而是任人牵扯摆弄的傀儡。我若要做,就一定做能够掌控朝政、泽被天下、名垂青史的明君!”
这才是一个天家子弟应该有的志向,瑞羽放下了心里的一丝隐忧,展颜一笑,摩挲着他头顶的浓发,笑道:“小五,你有这样的志向很好。”顿了顿,她又问,“可是,小五,若我领着你放弃京都,前往青齐二州,那便是背弃了祖宗社稷、天下民望,令你陷于不义之地。你真的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随我离开吗?”
“如今西内看似风光,实则根基不稳。如果留在京都与人争权夺利根本无助天下子民,只能徒然使自身陷于绝境。弃都而走虽然一时有负祖宗社稷,但既能存我唐氏血脉,又可因为无人掣肘而惠及治下子民,我不怕担什么骂名。”
瑞羽没想到东应竟能在瞬息之间将此事脉络理清,反应之快速、断事之大胆大出她的意料。他毫不犹豫地认同,更令她油然生出一种共鸣之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倾身环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抱,由衷地说:“小五,我们能意见一致,相依相持,实在是太好了!”
东应愣了一下,猛然明白她做出这样大胆的决定,心中必然承担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猝然得到他的认可,心头必然压力大减,因而发出这声感慨。
这段时间的风波险恶,让他们的心无比紧密地靠在一起,她这一刻的软弱,也令他保护至亲者的意愿更加强烈。东应反手抱住她,沉声道:“姑姑,我会一直与你相依相持,绝不离开你,你……别害怕!”
瑞羽闻言莞尔。姑侄二人正细细地交换对此事的意见,忽然听到前面一声呼唤,只见千秋殿的通事舍人疾步走了过来,“二位殿下,太娘娘在千秋殿里等你们一同用膳。”
李太后吃素,所以一向与他们别居而食,今天她突然特意派人来传他们一同进膳,颇令人意外。二人都猜必是李太后有事要跟他们商量,于是赶紧往千秋殿走。
千秋殿的值房里,早有宫人迎上前来,奉上盥洗之物,服侍二人洗手更衣。
初秋酷暑,为了通风纳凉,千秋殿内重重湘帘半卷,连分隔内寝的落地大屏风也被收了起来,四面墙角也都摆着冰盘,几个小宫女站在李太后身边一直摇着羽扇。
二人走上前去,齐声道:“王母(太婆),我们回来了。”
李太后正握着佛珠发呆,二人上前行礼,才将她惊醒。她将目光从空虚处转回来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出宫去干什么了?”
为了让她安心颐养天年,西内上下在她把权力下放到瑞羽手上之后,除去花开、鸟飞、猫打架一类的趣事之外,那些烦心事都不敢让她知道。东应遇刺这样损神劳心的事自然更是瞒得她紧紧的,谁也不敢多嘴多舌。
东应头脑灵活,她一问就已经有了答案,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一本正经地说着谎,“新君邀姑姑和我去五坊观赏百戏,我们去了。不巧遇上囚居五坊莱阳院的隐王暴病身亡,所以回来得晚了。”
他的话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李太后听得怔了怔,并不起疑,听到唐阳景“暴病身亡”的消息,不禁叹息一声。不过唐阳景是敌非友,他的结局是众人早有预见的,所以她并不意外,更提不上伤心,也就不多问。但听到二人居然和新君一起观赏百戏,她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有些发怒,“你们正当求学的大好年华,怎么能随着那傀儡天子沉溺于游戏?”
东应被她一呵斥,不敢做声,只是垂首听训。瑞羽既得她的严厉教导,也得她的全心宠爱,所以这时蹭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王母,您冤枉我和小五了。我们完成了老师的课业,妥善处置了宫中事务,才去五坊的,并没有因为游戏而荒废大好年华。”
瑞羽拍了拍手,又笑道:“王母,四阉服侍新君倒是尽力,五坊八院添了很多游戏,据说东内还开了宫市以供天子游乐。”
李太后闻言不禁冷笑,“四阉巴不得新君沉溺于游乐,全不问朝政之事,为了把持大权,他们自然要多花些心思搜寻一切游戏,引诱唐阳林纵情享乐。唐阳林沉溺于这些游戏,骄奢淫逸,于性命长久倒是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她正色看着二人,严肃地说:“你们一定要记住,绝不要以为变着法子哄你们高兴的人就是好人。如果以后你们身边出现了像四阉这种人,一定要铲除。”
东应凛然俯首受教,瑞羽却嬉笑着说:“王母,这话您耳提面命已经很多遍了,我就是做梦也不敢忘的。您放宽心,我时刻都警惕着呢!”
她不愿看到李太后再追究此事,于是便凑近李太后,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王母,您这几天的脸色可真好,白里透红,看上去年轻了二十岁都不止……近期负责给王母调养身体的大夫是谁?我应该好好地谢谢他,谢他让王母容光焕发,貌美不逊盛年!”
女人无论年龄大小,被人夸赞好看都会心情舒畅,李太后也不例外。虽然明知瑞羽有意转移话题,但因对她一向放心,却也乐意顺着她的意,轻嗔道:“傻丫头说什么疯话,以为奉承一下我,就能过关了?”
瑞羽睁着眼睛,满面无辜地说:“我哪有奉承嘛,我是说的实话!”
李太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掌,骂道:“要想假话有人信,前面的长篇大论最好都是真的,关键的短句才说成假的,哪有像你这种说法。傻丫头连说谎都不会,还想来哄你祖母,讨打吧?”
瑞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王母,您这是在教我撒谎的要诀吗?”
李太后哭笑不得,“阿汝,你呀!还有两个月,你就要及笄,若在民间都可以出嫁为人母了,怎的还这么小孩儿脾性?”
“就是我五十岁了,在王母面前我也可以做小孩儿,何况我现在只有区区十五岁呢。”说着她靠近李太后,腻在她怀里轻喃,“同样的,王母在我心里,什么时候都跟年轻的时候一样美丽温柔。”
李太后因为身份尊贵而保养得宜,但毕竟因为体虚,精力损耗过甚,虽然肤色还好,却遮掩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神态里的苍老憔悴。若是旁人奉承她貌美温柔,她必会大怒,但孙女的甜言蜜语听在耳里,她却只觉得可怜可爱,十分快慰,半嗔半怒,“小丫头就知道说假话骗我开心!”
东应在旁边看着她们祖孙说笑,嘴角虽然含笑,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却有些黯淡。李太后侧头看见,以为他身体疲惫,于是连忙传膳。
膳食摆上来,果然俱是素菜。瑞羽和东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近日来课业繁重,又有诸事缠身,所依消耗大,他们虽然吃得不少,却仍觉得肚子在闹饥荒,暗里都在打主意——回去再吃一顿。
李太后看到二人在下面递眼色,打暗号,如何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只觉好笑。转念间她却又有些心酸,摆手令宫人撤下残羹,轻咳一声,才问瑞羽:“阿汝,经离先生说你想避开京都的是非,另外寻觅栖身之所?”
瑞羽没想到自己还没说,李太后就已经知道了,怔了怔,认真地说:“王母,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京都的局势。眼下政局已经是一团糟,直如一个大泥沼,多留无益,我们何不索性退出京都,置身局外?”
东应也在一旁帮着瑞羽说话,“是啊,太婆!我们留在这里白担了个虚名,几乎成为天下众矢之的,唯有退出京都,才能保持超然地位,既对京都政局有所威慑,又不被人猜忌。”
李太后虽然不理西内事务,躲在千秋殿里养病,但身在局中,还是难免对时局有所挂怀。这些天来,她反复思量,也觉得政局腐败,权阉朝臣还在争权夺利,一时风雨交加,只恐过不多久,天下又将有人称王,又将有人称霸。
只是她半生沉浮都在京都,最落魄悲惨的时候与最辉煌灿烂的年华也都在此度过,这里承载着她几乎所有的感情,她眷恋不舍。听到二人都赞同退出京都,她心中黯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意苦涩,“年轻人总是别出机杼,敢想人所不敢想,敢为人所不敢为,细思起来也不无道理。只是兹事关系重大,一时难以决断,薛安之为鸾卫统领,负责守卫西内安危,东行与否,你当亲自去问问他的意见。”
瑞羽只怕李太后固执不肯去,见她竟然没有当面驳斥,吃惊不小,至于亲自去问问薛安之的意见,看看臣属是否支持她的决定,却是她先前便想到的事,只是未得小五和李太后同意,她也不愿打草惊蛇。此时听到李太后的话,她连忙道:“王母放心,我明日便去问薜公的意见。”
薛安之为鸾卫统领,荣华富贵皆有,却是孤身一人,并无眷属。虽在春明坊有府邸,却极少居住,大多时间都消磨在了西内绕城而建的卫所里,因而瑞羽不必出宫便能寻到他。
晨曦初露,薜安之在他独居的小院里提腿出拳,练习武艺,对悄然而至的瑞羽一行视若不见。心无旁骛是他这一生做事最大的特点,却不是他有意孤傲。
瑞羽熟悉他的禀性,也不使人惊扰他,而是在他院子的另一端停下,也站开脚步,练习武学早课。清晨的天气还有些凉意,等她早课做完收桩时,一道白色的热气自她双唇间如箭般笔直地吐了出来,带出一声啸叫,令先她一步收桩站立的薛安之微感吃惊,“殿下数月间武功精进至此,着实令老臣诧异。”
瑞羽笑道:“些许小技,怎么当得起薛公这种披甲陷阵的勇武能将夸奖?”
“殿下专心武道不过两三个月,就有这样的造诣,用不了五年时间便可超过老臣。”薛安之顿了顿,又道,“殿下,练武是件持久之事,虽然您天赋异禀,但如果进境太快,也怕会损伤根底,因而不能恃强贪功。”
他这话出于关心,瑞羽不禁一笑,道:“薛公放心,我练武有老师指正引导,又有太医时刻查探内息,广搜灵药培本固元,稳妥行事,不会伤身的。”
薛安之点点头,请瑞羽上座,不待她开口,便先问道:“殿下清晨来此,必有要事,不知有什么吩咐?”
瑞羽知他一向以对上忠直为处事之道,也不绕圈子,直言道:“薛公,我想离开京都。”
薛安之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最近事多繁杂,殿下出去游玩几日也好。”
瑞羽摇了摇头,道:“薜公,我想离开京都,并不仅仅想出去游玩散心。”
若要弃都东行,不得鸾卫的支持万无可能,因此她也没有遮掩,直接将所想和盘托出。薛安之倾耳细听,眼睛越瞪越大,不可思议至极,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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